《行其野》登风

56、霸下

　　医院给丁小丰的期限只有一天，没有盘尼西林，，退不了烧，华佗再世也于事无补。

　　几个临床医生暗地里其实也根本不抱什么期望，也就是被丁小丰身上的□□的气势吓到了，他们不知道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谁；盘尼西林是大白菜么？那是军用药，有钱都不一定搞得到，这人要真是在他们医院死了，那不好惹的秃头估计真的就要掏枪点人。

　　丁小丰听完那医生的话后，二话不说找到了军部，别人的也许真的就挨不过这一坎儿了，但他家二爷什么身份？军界上下通透，自己又是在政府军统里任职的。批两支盘尼西林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是上海国军军务总长张之啸接待的丁小丰，得知丁小丰的来意，他说：“幸好这是在上海，国军总库里总共就五百支盘尼西林，北平国军库里三百支，南京一百五十支；然后就是上海军库里的五十支。阿丰，霸先生的身份我清楚，以他的职位批下来几支盘尼西林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丁小丰，“那就谢谢您了。”

　　“嗯，按程序我现在向北平那边打个电话，得了委员长的批条我就马上差人去军库里取。”

　　张之啸拨了电话，打到了北平军部中心，接着又转到委员长的内线。

　　接电话的是张蒋英的秘书长，他说委员长现在有公务不在军部，没办法口头允肯，批条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张之啸说：“盘尼西林是霸先生要的药，委员长和霸先生关系交好亲近，委员长应当是会批准的。”

　　“这个是自然。”

　　“不如我先去军库里取了药救急，之后再等委员长的批条慢慢下来也不迟......”

　　“张军长。”

　　秘书长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语气忽然冷疏古怪起来。

　　“盘尼西林不是什么普通的药，委员长好不容易从美利坚买回来的，统共不过几百支，而国军却有几百万将士；这每一支都有批号，每一支都登记在册，每一支的去向用处那都是得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没有委员长的批条，谁敢做这个主？您说是吧？”

　　“当然，霸先生跟其他人肯定是不能同论的，只要是霸先生需要，别说几支，几十支相信委员长都不会含糊。只是这得霸先生亲口要啊，别人传话总归有些个不合适，不妥，万一是有人打着霸先生的幌子私要军药呢？我可担不了这个责啊。”

　　张之啸：“是霸先生身边的丁小丰来的，丁小丰是霸先生的心腹，跟了他八年，是可靠的。”

　　秘书长顿时冷硬道：“张军长，我说过了，必须是得由霸先生亲自打电话要的，不然谁开这个口都没用。”

　　听到这份上张之啸再迷糊奇怪也能探到他的意思了，这是攥着不肯给啊？说什么让霸下亲自打电话，可躺在那儿就剩一口气昏迷不醒的就是霸下他自己，你能指望着一个临死边缘的人清醒坐起来打电话跟你要救命的药吗？要有那力气坐起来也就不用问你要盘尼西林了！

　　“张军长，这话呢我已经说明白了，没有委员长的批条下来，药不能拿。谁要是私开军库违反命令，还得他自己担责，以前也不是没有长官将领不听委员长的命令一意孤行，最终不还是被撤了职查办吗？人总是要顾眼前的，当官的带兵的，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最要紧。张军长立过功，委员长也十分器重，眼看着就要升迁了，在这节骨眼儿上落了什么尾巴给人揪住了把柄，总归是划不来的......”

　　这一席既是安抚又是警告的话听得张之啸那叫一个脊背发凉、后背冒汗，就那么几句话，把自个以后的前程去路结果都给捏牢掐紧了。

　　丁小丰隔远在沙发上瞧见他脸色不太对，屁股离开沙发座站起来，“张军长，上面的批条下来了么？”

　　“啊？......哦，那个......”张之啸快手挂了电话，眼睛不自然地朝下转了转，暗暗咽下一口唾沫。

　　“张军长？”

　　“这个，委员长的批条得有一会儿才能下来，但是我可以先从军库里把药取出来。阿丰你先回医院，我派人拿了药随后就到。”

　　丁小丰相信了张之啸的话，开车回了医院。

　　当军长办公厅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张之啸跌坐在他那张软皮的椅子上，仰着脑袋双目复杂，喃喃道：“黄荣生才死，接着第一青帮的巨头就出事，上海得翻多大的浪啊......”

　　......

　　丁小丰守在他们二爷的床前，看着这人的脸红得像火烧火燎一样，嘴巴却是极其苍白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愈演愈烈的高烧已经完全蚕食了这人的意识；唤不醒，自己也是恍在梦中水中，时时从嘴里断断续续呢喃出单调的字眼音节。

　　丁小丰着急，反复起身到门外和长廊来回走来走去，想着药怎么还没到。

　　护士从电话室里接了北平来的电话，把丁小丰叫过去了。

　　“......”丁小丰深呼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焦虑急躁的黑脸勉强收敛了几分，将心慌如麻的情绪小心隐藏起来。

　　“小叶子。”

　　“阿丰？”

　　小叶子狐疑地皱眉，问他：“汴之怎么不接电话？”

　　“先生不在。”

　　“他去哪里了？”

　　“先生有事。”

　　“那你怎么没有在他旁边？你要寸步不离的呀！”

　　“......我......”

　　丁小丰不知道怎么编了。

　　他这一犹豫一支吾拨动了小叶子脑子里那根警戒的弦，她愠怒大叫：“汴之为什么还不回来？昨天晚上，他说好的！今天就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

　　“先生他......那个，今天不是还没过吗？”

　　小叶子：“我就觉得你们又在骗我！阿丰你拿我当傻瓜是不是？！”

　　丁小丰：“......”

　　这可咋办？

　　“我告诉你哦，你不让汴之接电话，我现在就飞过来！”

　　丁小丰头都大了，你还飞过来？你上哪找飞机载你飞过来？

　　“我真的飞过来，用翅膀飞过来......你听见了吗？喂？喂？喂？......”

　　小叶子的声音狂躁地从电话听筒中炸起，而原本应在丁小丰手中的电话被电话线吊着摔在地面，丁小丰则飞快地大踏步奔向了前面的长廊。

　　丁小丰等来了张之啸派来的人。

　　但是这个人却两手空空。

　　“丁先生，实在是非常抱歉，军长无能为力，没有委员长的批条下来，军库谁也不能进入；另外很不凑巧，军长临时被调离上海，军库钥匙也带走上交给上级了。”

　　丁小丰那一刻的脸色，可以用呆若木鸡四个字来形容。

　　“什么？”

　　“你这意思......钥匙和人都走了？”

　　“盘尼西林呢？！救命的药呢？！”

　　“......”

　　电话听筒里嘟嘟地，又是嘶嘶地，却很清晰地听到了阿丰牛一样低沉震耳欲聋的嘶吼。

　　小叶子就听到了盘尼西林和救命这两个要紧的东西。

　　恰巧王妈进来给她打扫房间，小叶子努嘴问她：“王妈妈，盘尼西林是什么东西？”

　　“欸？什么西林？吃的小点心么？”

　　小叶子垂头闷闷地，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对王妈说：“王妈妈，帮我拿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五串糖葫芦，我天上吃。”

　　“好......啥？”

　　王妈没听明白，“在哪儿吃？”

　　“天上。不然我怕飞到一半没力气掉下来，毕竟翅膀坏了一只呢......”

　　王妈：“......”

　　小么小隆咚孩儿，又作妖冒傻气了吧？

　　王妈虽然没听懂，但还是把糖葫芦给她备好了，拿个小布包，斜带挂着她脖子上，梳着俩小辫儿就出门儿了。

　　小叶子还惦记着那个叫什么盘尼西林的东西，问家里的人谁也没听说过，她在街上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一人，撒腿就奔八大胡同去了。

　　她摸到哑老板的当行，直接就进去了。

　　哑老板正从内院出来，一眼就撞上这只印象深刻，曾经恐吓威胁过他的小妖精。

　　“......”

　　哑老板嘴角抽动了两下，怎么着？这是来生意了还是来寻仇来了......

　　“你知道啥是盘尼西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