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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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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些猎人去南山打猎都没能活命回来,那之后呀,谁都不敢靠近那南山,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一位村妇说。
“但是也怪,那山远远看着四季如春的,现在是夏日看不出来,等冬天的时候,只有那一座南山绿树满山,看着不像是个邪地儿,倒像座仙山。”另一位村妇说道。
“那可不,我那儿子一直好奇,我也这么多年来觉得好奇,前天还说着冬天的时候去那里看看。”一位年轻妇人说道。
一位五六十岁的妇人说道:“你可千万打消这样的念头,我比你岁数大,知道当年那猎人有去无回,就连寻夫的妻子,只要近了南山,都是有去无回,安安稳稳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年轻人别想那么多。”
年轻妇人也听自家大人们说过,便笑着回道:“嗯,阿姨说的是,我就是随便说说,不会真的去那南山的,倒是我看这三位气质非凡,外地来的,又在此打探南山的情况,所以就又来了好奇心而已。”
那老妇人听年轻妇人这么说,便扭头看向他们三个,抓住千仪的衣袖摇着头说:“你们为什么打探南山?南山去不得,定去不得。”
千仪笑着抚慰老人,回道:“我们没有打算去南山,只是路过,挺好奇的,阿姨,您能够跟我们讲一讲南山的故事吗”
一位年轻妇人趁势赶紧将自己心中的好奇问出来:“就是,我们小辈的也想知道,这南山在三十多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能够靠近,路过这里的行人也必须被警告要绕开南山?”
老妇人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你们要记住,一定要听进去劝告,千万不能够靠近那南山。”
千仪急忙答应道:“保证,一定不靠近南山。”
她刚说完,胳膊就被忍不住笑出了声的花虎碰了一下胳膊,她才猛然意识到这番前来,就是为了去南山的,自己无意说出的话,还真是入戏够深的,白了花虎一眼,忍住笑容,没敢让那老妇人发现,回过头看向老妇人,说:“阿姨,您快说。”
在茶楼,老妇人周围一圈年轻人,男女都有,他们坐在老夫人身边认真地听着老夫人讲着三十年前的那些事。
原来三十年前的南山和其他山并没有什么不同,村民猎人在山里面砍柴,打猎,拿到集市中去卖,日复一日。
直到一年冬天,大家发现南山的树林依旧葱郁茂盛,云雾缭绕,像是仙境,就像这么多年冬天里见到的南山一样,大家看着像是仙境,以为那山里面住上了神仙。
大家商量好了日子,在腊月初一那一天,纷纷拖家带口地跑去南山祭拜神仙,希望从此之后能够得到神仙庇佑。
但当大家伙纷纷走近南山的时候,原来白雾碧翠的仙境,渐渐变成灰色,湿气雾气越来越来重,眼前到底什么景色,已经看不清。
讲到这里的是时候,老妇人突然心痛地捂住胸口,哽咽地讲道,那时候她拉着还小的弟弟跟着大人们走在人群的后面,雾气变得越来越大的时候,弟弟又好奇又兴奋,撒开她的手,跑进了浓雾当中,她也觉得没什么,认为山中自有仙人保护,不会出什么事情,直到感觉到呼吸开始不顺,也以为是自身不适这里的“仙气”。
村里几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意识到危险,在后面喊道:“危险,这里危险,大家快跑,快往回跑,不要向前走了。”
她听到之后,虽然当时心里狐疑,但是多少动摇了心思,神仙不见,也不耽误生活,当下的事情是赶紧找到弟弟,一起回家。
她在雾里面走着,终于看见了弟弟的绿花棉袄,跑过去的时候,老妇人讲到这里已经晕倒了,在房间里面躺了一个中午,才慢慢缓过来。
这时候,房间里面已经围了更多的人,那年轻的妇人,也将自己那好奇的儿子带过来了,为了打消儿子的好奇心。
老夫人醒来后,大家才知道,那绿花棉袄的确就是年幼的弟弟的,只是绿花棉袄里面爬满了蛇,而弟弟,就是被蛇吃了,她拼命地赶走爬在绿花棉袄上面缠的红蛇,却被顽固的蛇咬伤,蛇穿过了她的手掌,贪婪地长着嘴,露着獠牙。
一个猎人正往回跑,看见她被缠住,拔起刀,砍掉了她的胳膊,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另一只手抓住一片被撕裂的绿花棉袄,被猎人拉着跑了出来。
她整个人没有任何感觉,丧尸一般不停地奔跑,双脚已经被一路的草丛荆棘刺地千疮百孔,鲜血湿透了裙子,断臂中流下的鲜血将她的袖子浸透。
她的手里面牢牢地抓着那一片绿花棉袄破布,就像抓着自己的灵魂一样。
失血过多,劳累过度,昏迷不醒。
昏睡一天之后,她在一个棚屋中惊醒过来,以为是个噩梦,却睁眼看见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家里面的卧室,看见鲜血染红了袖子和双腿,一只血手中抓着浸染着血迹的绿花棉袄碎布。
她瞬间失去理智,冲出棚屋,披着一头脏乱的头发,摇摇晃晃,疯疯癫癫,磕磕绊绊地走回家里面。
一路上,村落里面所有失去亲人爱人孩子丈夫妻子父母的人,同她一般无二,哭号的,骂山骂神的,因为失去儿子在路边大槐树下上吊的徐娘,拿着斧头大刀要砍向南山的郭大汉,一朝之间,整个村落凄凉可怕。
村里面打算第二天去南山拜神的几户人家,看见从南山回来的寥寥几个人,不是断胳膊短腿,就是疯疯癫癫,血迹斑斑,极恐,极惊,失了理智,丢了魂魄一般,后来得知南山是一个魔鬼住的地方。
没去南山的村民,和几个胆大清醒的猎人,将这些人好歹安顿下来了,但依旧是哭的哭,闹的闹,连续几日都没能停下来。现在村庄里面几个疯癫的婆婆,那时候都是非常年轻漂亮的姑娘。
原本热闹的村落现在极萧条,一朝之间沦为人间地狱。
走不动路,留在家门口等待家人邻里归来的年事高的爷爷和婆婆们,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有的昏厥过去,有的不相信悲剧真的发生,整日呆在村口等着家人归来。
她几次疯疯癫癫地寻死,都被哭得跟泪人的大姐硬拖着去她那里住着。
她姐姐前年嫁给了泸州城里一个员外的儿子,因为姐姐貌美,被路过茶楼的员外儿子一见钟情,尽管经历一番波折,但终究顺利嫁了过去,加上姐姐好书写字,是个精明知理,品行又好的人,前年生了个儿子,姐夫又独爱姐姐一个,在员外家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姐姐抱着丢魂落魄,寻短见的妹妹心痛地哭着,劝说道:“爹妈和弟弟全没了,你要再活着,就是逼我跟着你一起去死,你只要能够活着,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就为了你这个唯一的姐姐活下去,好不好?”
她两眼空洞地盯着窗外的霜雪,那霜雪在她的眼中渐渐变成了血染的红色。
姐姐紧紧地抱着她,哭着说:“傻孩子,你要好好生活下去,我们忘记那些令你害怕的东西,一起跟姐姐好好生活下去,都是姐姐的错,没能多留你们几天,还欢喜你们去”
姐姐说不下去,只抱着遍体鳞伤的残臂妹妹哽咽到泣不成声,姐姐越哭越厉害,伤心悲痛地晕了过去,她依旧表情空洞,一滴眼泪都没有。
眼前刚刚一直抱着自己的姐姐,从床边滑落后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意识才蒙蒙缓过来,干涩的双眼一开一合间的疼痛直刺心脏。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人,不能够再失去唯一真心疼惜她的姐姐,张嘴喊人,但是已经好多天不吃不喝,早失了声,此刻恢复意识,只觉遍体疼痛无力,无法使一丝力气,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晕倒在地,悲痛抹过干涩的眼角,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床上挪着,用力不稳,猛然从床摔下来,重重地摔到姐姐的身上,她痛苦地将脸凑到姐姐的鼻子边,微微的呼吸,让她稍微安心,使劲却翻不开身,依旧压着姐姐,因为没了丝毫的力气,合上疲惫的双眼,晕睡过去了。
丫鬟小红抱着不住大声哭喊的小公子,来寻夫人,丫鬟小红看见这一幕,吓呆了,怀里的小公子看见妈妈身边的血,一下子哇哇地哭得更厉害了,跑到母亲的身边,抓着母亲的衣角,喊着“母亲”,“我再也不淘气了”,“母亲不要不要我!”小公子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哭个不停。
她被抬回床上,微睁的眼睛看见被姐夫抱走的姐姐身边淌出一片片血红的血,丫鬟哭着将地上的血迹搽干净离开了。
姐姐醒过来后,已经怀了四个月的孩子没了,心痛不已,却依旧咬着牙齿,忍着心痛和身体的疼痛,来到她的房间,要同她住在一起,好看照着她。
姐姐的贴身丫鬟小红看不下去,便提前跑到她这里将这件事告诉了她,夫人平日对她们极好,她心疼她们夫人,说:“我家夫人就是太疼爱你了,说实话,我们并不喜欢你,但是,为了我家夫人,你的亲生姐姐,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自己成日里只想着一了百了,最后折磨的我家夫人没了小姐,还差点没命,夫人把你当心肝肝上的妹妹,你就是这么当妹妹的?!”
一旁的小青见她说得太狠,劝道:“小红,你别说了。”
小红更气了,都要哭出来了,说:“我要是有这么个姐姐,就算陷在地狱,也要闯过去,令她宽慰几分,我看她就是仗着夫人疼她,矫情!”
小红说完愤愤离去。
小青也是夫人身边贴身的人,很理解小红,又没有小红平日里的胆量,爽利地发一通气,耐着性子,将桌上刚放的粥又端起来喂她喝粥,惊讶地看着这位夫人的妹妹竟然张开嘴将粥喝了下去。
她被小红的一通气想通透了,她要活着,毕竟已经活着了。
一年之后,姐姐又有喜了。
她身上的伤养好了,尽管少了一个手臂,但是就精神已经好很多,小侄子也经常过来跟她玩。
一天姐姐准备跟她介绍一门好亲事,她想了好久,决定离开,回到故乡,回到茶楼,尽自己的一生向这里的人指路,做善事,不去想婚嫁之事,这次不论姐姐怎么劝,她心意已决,都无济于事。
她离开的时候,姐姐担心她独臂一人,无法照顾好自己,哭得跟泪人似的,只好令几个靠得住的家丁将她送回去,并说:“你这丫头一根筋,姐姐劝不了你,盼着你日后自己想通了,再来找姐姐,做你想做的事,好好活着。你行善,就是姐姐行善,记住,这里的大门一直在等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要多多寄信给我,让我安心,让我知道你过的好不好,不准隐瞒实情,伤姐姐的心。”
“知道了,姐,就不要这么肉麻了,我都这么大了,会爱惜自己的。”
“我说的话,每句你都要记住!”
“嗯,会的,姐姐,姐夫,再见。”
“一路小心。”姐夫说道。
“记得到了给我写封信报平安,再讲讲村里面的情况,等小允出生后,我就回去看你。”
“嗯。”她扭头眼泪丝毫不受控制地扑簌簌直往下掉,为了掩饰眼泪,快步上进了马车,擦干眼泪,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向跟着马车走了很远的姐姐挥手道别,姐夫在姐姐的身边,扶着姐姐,向她轻轻挥着手。
有一件事情她一直勇气没有告诉姐姐,那就是她对姐夫的爱慕,是的,姐夫是她第一个爱的人,也是她最后爱的人。当姐姐说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的时候,她想了很久,无法去接受另一个人,也决不能够让姐姐伤心,决定离开。
她曾经向姐夫示意过,姐夫很惊讶,自己对她亲人般的关心,却被她当成了爱,姐夫说明自己心里眼里只有姐姐一个人,还劝她好好生活,她为此深深受伤,南山之事之前,她也抱怨过姐姐夺走她的所爱。
直到姐姐失去那个孩子,却对她毫无谴责之意,还对她关爱得无微不至,她决定新生,明白为什么姐夫对姐姐如此死心塌地,如果她是姐夫,也会爱上姐姐这样的人,而不是那个自大任性的自己。
到现在,她依旧守在这个茶楼已经三十年,只是每月都会送信给远方泸州城的姐姐。
大家听她讲的故事听得出神,故事已经讲完了,大家的思绪依旧徘徊在老妇人讲的当年,对“美丽”的南山不再有那么美好的幻想。
大家看着茶楼屋子正堂的那片血迹发黄的绿花棉袄布片,就好像看见了当年它支离破粹地粘着鲜红的孩子的血,被年轻的姑娘疯狂地抓在手里,然后是那一个恐怖的噩梦。
女孩喜欢的人一生只爱她至亲的姐姐,便发誓一生守候在这间拐角茶楼,只要南山依旧,她就一直会做着这一件事:照顾当年从南山回来后如今依旧痴傻的老人,向过路的人指路,绕过南山向东行。
千仪听完故事,不禁大声说出口:“凡人间竟有这样的故事。”而且语气之中尽露她不在凡间生活的事实。
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引来了几乎所有人奇怪的目光,她还不知所以,十分惊讶地看着大家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忽然感觉到手臂被飞阳的胳膊肘碰了一下,身体微晃了晃,才意识到在凡间,这里除了他们三个都是凡人,心里想:“都怪飞阳哥和花虎哥,在我旁边影响我的判断力。”尴尬地笑着看着大家,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一点。
飞阳看她表情,赶紧替他笑着向众人解释道:“她的意思是,婆婆的故事令人震慑,非同凡常,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婆婆这么多年的勇气和坚持,很佩服婆婆。”
千仪赶紧使劲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个意思,一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大家。
花虎若有所思地说:“原来是这样,婆婆如果一开始将这个故事告诉大家,也许就不会有年轻的妇人孩子对南山的美景有所憧憬了。”
婆婆缓缓地接着说:“年轻人,说得对,婆婆糊涂了。”
一位中年妇人用青色粗布手帕抹着眼泪说道:“不怪婆婆糊涂,正因为亲身经历过,如果是我,我怕不会有婆婆这样的勇气将当年的那些事情讲出来。”
“就是,婆婆还晕厥过一次,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那个年轻妇人带的她十三岁的男孩子说道:“是呀,婆婆,我会将这个故事讲给过路的人们听,婆婆就不用再晕过去了。”
他说完,就被他母亲拍了一下肩膀,“阿诚,哪有你这孩子,这么安慰婆婆的?”
中年妇人双手捏着手帕说道:“小诚这孩子道理说得不错,以后婆婆不必再回忆那些往事,只要南山在那里,我们会将您做的事情一直做下去的,我们的子孙也会做下去的。”
年轻妇人看着旁边空空的,问:“我旁边的三个人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