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已致深秋》两面针

11、送别

　　入秋后，哥哥便被送进了医院，沈家人也全都从各地赶了回来，潇霆也经常去医院陪护 。
　　而我却躲进了阿筠的别墅，只有在这里才能让我的心静下来。
　　突然间发觉这个别墅好大，以前我都没发觉。这太安静了，如果阿筠在，该有多好。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见到阿筠。可惜他出了远门，不知归期。
　　我在害怕，怕接到潇霆的电话。
　　手里捏着手机，一遍又一遍的在这别墅里瞎逛。我没有特意去看哥哥的生命线。说实话，往常面对生死冷静的我，在面对至亲时我怕了，我退缩了。我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般，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咚咚咚……”这铃声响得有些突兀，连带着我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起来。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潇霆。”
　　“佳琪，你在家吗？沈爷爷说是想要见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沉重
　　“我不在家，你是在医院吗？”
　　“你在哪？我来接你吧！”
　　“不用了，我现在离医院挺近的，我自己过来吧。你在大门等我就行！”
　　“好，你路上小心。”
　　挂断潇霆的电话后，我走进房间拿起一件外套，给自己隐了身。匆匆往医院飞去，在医院附近一个无人的巷子里显身，走了出来往住院部走去。
　　潇霆就在住院部大门等我，他的脸色很是憔悴，双眼微红
　　我顿住身形，忍不住往坏处想“沈爷爷他……”
　　“沈爷爷在等你，跟我来。”潇霆牵起我的手，往电梯走去。
　　稳了稳刚刚突然加快的心跳，跟着潇霆坐上电梯
　　哥哥的病房里，沈家人都到齐了，连那个一直都不见人影的沈家家主沈文清的父亲沈睿良也在。
　　哥哥显然是看到了我，冲着沈睿良挥了挥手“老大，一切就按我刚才说的办。现在我有些累了，你们都出去吧！佳琪留一下。”
　　“好的，爸爸。”沈睿良扶着一个哭得很伤心的中年妇人，带着一群人离开了病房。
　　“碰……”随着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刚刚还热闹着的病房变得有些安静。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也随着这声关门声落了下来。
　　哥哥冲我笑了一下，道“好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们兄妹两个了，稚秋”哥哥的语气很是肯定。
　　望着哥哥的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像极了多年前的爷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逃不开这双法眼。
　　我对一直守在哥哥床前的黑衣人摆了摆手，他冲我点了下头，穿墙出去了。
　　我看着他周边越来越浓烈的死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握住他那双干枯的手掌，哥哥的手跟我记忆里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区别，手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血管就像树藤一样绕在手上。我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我无法再隐瞒，我不想留下什么遗憾“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哥哥的眼睛突然间亮起了光芒，完全不像是一个久经病痛折磨的病人，这就是回光返照吧。
　　“猜的？”难道是兄妹之间的感应
　　“是啊……现在我确定了。”哥哥握住我的手“一开始，只是怀疑。你那天来老宅，满院子的花，只认出了百合。我曾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心里还是选择了这看似荒缪的答案。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临死之前想确定一下”哥哥替我抹去脸上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水“我的稚秋可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不会轻易流泪的。”
　　“她变了，变得有些懦弱。”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天躲在别墅不来看你。
　　“她只是一时无法面对。”哥哥摸向我的脸“你跟妈妈长得真像，如果爸爸看到，一定会很欣慰。稚秋，你知道吗？爸爸妈妈是在入秋时相识的，结婚也是在秋季，而你也出生在秋季。所以你的名字里才带了个\'秋\'字。”
　　“我知道，我小时候问过爸爸。他说是秋季给了他太多美好的回忆，所以我才叫稚秋。”
　　“是啊，太多美好的回忆。可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噩梦。1945年抗战结束后我学成归国，回到上海，见到的却是一个没有你们的家。那时对我来说就像是天塌了下来。我不相信大伯母说的话，找遍了上海的每个角落。最后连爷爷也走了，我才猛然发现上海太大了，终究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带着爸爸妈妈仅剩的那点东西回到了美国，对我来说，没有你们的家早已不是我留恋的地方了。你恨哥哥吗？就这样子把你扔下。”
　　“哥哥，我从没想过要去恨你，真的。我不怪你。”
　　“不怪我啊……这些年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出国，我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们。听李叔说，那天是你的生日，而你却因为没见着我而一直不开心，爸爸妈妈才带你出去玩的。”
　　“是我太任性了。”我有些自责的答道
　　哥哥慈爱的摸着我的脸颊，“命运多舛而已，无需自责。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不会怪你，爸爸妈妈也是，爷爷奶奶也是。他们只会心疼你，小小年纪还未享受过这世间的美好就离去了。现在，看你这个样子我反而有些欣慰，我不问这是怎么回事，就是有些担心你。”
　　“哥哥，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真的……”任由着眼泪滑出眼眶。
　　“那就好” 哥哥的眼神渐渐地有些涣散，“又到秋天了，秋天到了，稚秋的生日也就到了。小时候妈妈常说，我是哥哥，哥哥任务就是保护妹妹，照顾妹妹。可是我连一天哥哥的责任都没尽到。稚秋……稚秋……你是不是来接我的，是怕哥哥迷路找不到你嘛！爸爸……妈妈……我找着妹妹了……”
　　“哥哥”我感觉到我握着的手无力地捶了下去，我看向床上躺着哥哥，魂魄渐渐的从他的身体里脱离出来。哥哥看到床上躺着的自己似乎有些迷茫，不过，很快他便接受了现实。
　　他看着我们一直相握的手，了然一笑。
　　我暂时离了体，恢复到我儿时的样貌。我跟哥哥仿佛回到了小的时候，哥哥牵着我，手拉着手向着远方发着光的地方走去……
　　光越来越亮，再遥远的路程，终有尽头。再不舍的相拥，终要分开。“哥哥……再见……”我用那仅存的理智渐渐旳松开双手，亡灵住所才是亡灵最好的归宿。
　　哥哥蹲下身，就像小时候那样温柔的摸了下我的头，帮我理了理头发。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过了好久，哥哥才起身，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他转身冲我挥了挥手，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听到声音。哥哥冲我笑了笑，再次转身朝着光走去，哥哥的身影渐渐的……渐渐的……消失在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