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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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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夏末,风似乎有些萧索的意味,和飞舞桐叶都是蓄锐待发的姿势。黄怡雯和妹妹从秀水小区婷婷走出,同样精致的五官玲珑的曲线。来到小区停车场里的一辆红色POLO旁,黄怡雯打开车门,边上车边埋怨妹妹:“御姐妹,让你在家和爸妈作伴,你偏要来这儿漂!”
她黑色裙装下修长的美腿,十分拉风的秀雅端庄。
黄怡雪牛仔热裤大红T恤,臂弯里挂着轻薄的防晒外套,烟花烫短发看起来野性十足,坐上副驾,低头摆弄LV包,左看右看,眯着眼笑得像个叼了肉食的狐狸:
“萝莉姐,瞧这包包,超奢侈。那高富帅超想物化你。你干脆将计就计来个色诱,噌地一下就变成邵氏公司的少夫人了,再也不用为进化成北京人呕心沥血了。”
姐姐叫妹妹御姐妹,妹妹叫姐姐萝莉姐。姐妹俩不管妈妈如何训导,常是这样浑叫。
阳光万里,霞色如诗,万物如同浸在上古的诗画里。黄怡雯拿着车钥匙的手攥成拳头,捣向妹妹:“和你说事呢!没个正经。职场优胜劣汰,可不像素质教育那么好混。你御姐妹文化课、专业课考双第一基本没用,现实会接着给你上最残酷、实用的课。”
黄怡雪面色明媚,如在车窗外荡漾的霞影,渐流些许不屑:“萝莉姐,你超忧患。有什么不好混?愿做北京的螺丝钉还不成吗?难道还必须得流血牺牲?”
人如蝼蚁奔走,鸟在枝头欢唱盛世。黄怡雯驾车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街上车流。车的长龙在视野里无限延伸,整齐得想要赶赴盛会。越窗灿霞映得她脸上一片静谧,眸光温婉如月光下的明丽湖泊:“御姐妹,你记清楚了,到哪儿都是一样,事好做,人不好处。”
黄怡雪不服气地撇嘴:“我超踏踏实实工作,超真真善善待人,难道还有谁,要把我这螺丝钉当害虫灭了?”
黄怡雯鼻翼耸起细小的纹,笑得苦涩:“御姐妹,我不知道你是真萌还是卖萌。”
黄怡雪笑得眯着眼:“萝莉姐,到处都是媚上欺下的小人,有时候你得厉害点儿!”
流霞在黄怡雯白里透红的脸上忽明忽暗,斑驳流光:“御姐妹!装无敌小金刚?你会被八卦成啥样?人在江湖,你只能决定自己怎样,而不能决定别人。你要让别人都遂心,自己还怎么活?人家不遂心,就动辄把你聊斋聊斋,同事当中宣传宣传,领导那儿汇报汇报,杜撰段子往你身上安安,整成匿名信广泛发发……看你还怎么混?”
黄怡雪歪头笑着:“萝莉姐,你学会三从四得就好了。从不体贴从不温柔从不妥协;说不得、打不得、骂不得、惹不得。”
黄怡雯嗤之以鼻:“切!不听你瞎掰。”
黄怡雪在穿越车窗的霞光里眯着眼,满脸自得:“萝莉姐,咱俩超不同,你总是超检点自己,我总是超佩服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我都想给自己磕头。我可能是爸妈交话费送的。”
黄怡雯雪亮眸色一瞬蒙霜:“无论到哪儿,你都得谨慎做事低调做人,哪怕你是A+,也要当自己是B-。就算你打心眼儿里不想充B,人前也得装B。什么自主、自尊的全TM浮云……”
黄怡雪皱眉摆手:“萝莉姐变叨叨姐了,这槽吐得太有技术含量了,诸子百家都得自杀。还没加入已婚妇女行列呢,我瞧这语气超像咱妈……”
姐姐气得肘拐妹妹。妹妹身子猛地一歪,话匣子瞬间故障,很快再次飙起,姐妹俩一路舌战。看着妹妹在应聘的医院门口下车,黄怡雯探头车窗外:“御姐妹,回去时别迷向了。”
邵氏电子公司大门旁摆着一米多高的凤尾竹,一望惬意,整齐的花卉盆景姹紫嫣红。黄怡雯泊车,出停车场,袅袅婷婷从林钰身边走过,澹澹的桂花香水味将他秒杀。
他目光胶着。她拾级而上,披肩的梨花烫、优美的身体曲线。他青春勃发的躯体很快有了某种反应。想散步,施工封路;想酣睡,却没床位;对着心仪的姑娘,连打招呼都勇气不足,咋想咋苦!
黄怡雯边走边讲电话,神情与惯常的温柔南辕北辙:
“拜托!人体美学艺术家,我就一奔三老女人……”
林钰跟着她步伐走,脆弱的心、紧皱的眉,恨不得将自己这只想吃天鹅肉的懒□□阉了。因分神而被台阶绊了个趔趄,看到她已迈着猫步闪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合,不留情面地将他们隔离在两个世界。
林钰来到九楼的格子间坐下,见同事们或打开电脑或去倒茶,神情疏淡、闲适,服装整齐得像要去钓鱼台国宾馆参加会议。办公室浅米色的装饰显示温情但纯属表里不一,左边长壁上点缀着复古雕花窗,临窗可见漂浮的云朵,还可瞭望停车场,及街上络绎不绝的车辆。
林钰打开电脑,调出文档,将设计图纸打印、装订,拿好,低着头往经理室走,沉甸甸的北漂生活,将初来时雄心壮志扫荡得七零八落。
敲开经理室门他感觉到满屋的人民币气息。办公室浅灰色的装潢,总统套房的设施,透着奢华、气派、冰冷。留霍建华发型的少东家邵斌正望着电脑,盯着个半裸美女笑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操,怎么看北京美女都不如港台美女,黄种人美女都不如白种人美女。”
只看美女不看书的邵斌身后陈列着长长的的书柜,林钰觉得生活处处是冷幽默热讽刺。
“邵总,图纸。”林钰递上材料,双脚并拢站着,敏感而胆怯的心,闭锁在渺小的躯壳里。
邵斌被扰了雅兴颇为不满,将尖锐目光扫向林钰,像奥特曼盯着小怪兽,草草瞭一眼图纸,像□□时遇上病妓:“这个不行!敷衍是不行的嘛”
邵斌一伸臂将图纸扫落,带着鲁迅、老舍般的文学痛苦,凝着屏上美女。林钰弯腰低头,不敢思索委屈,像臣下捡起被皇上摈弃的奏折般捡起图纸,乍闻一声怒吼从身后响起:
“混蛋!就欠一块砖,打得你肝儿颤!”
小时因爱哭被妈妈骂为刘备的林钰,魂噌地一下就吓飞了,心惊肉跳地回头,却见一身肥肉的董事长大人在冲着他儿子吼。林钰像孙悟空被卸了紧箍咒,笑得依然艰涩:“董事长好。”
他瞥见邵耀武满面的油光,地中海式的秃头,脑门上硕果仅存的几缕头发,映着光影黑得发亮。
邵斌急忙站起来,腰挺得像天安门广场的仪仗队员,指着林钰:
“爸,他又跟我提加薪。”
“噢?”董事长邵耀武用雷达般的目光探测林钰。
林钰被迫得唰地矮了半截儿,强直着脊背出来,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专用于讽刺与幽默里的冷笑话。如断如续的雨在巨大的玻璃墙上绘出丝丝缕缕的图案,迷蒙得让人七窍生烟。他想找到这写字楼的软肋狠踢一阵,却只在心里骂了句尼玛的!
坐回电脑前,他对着文档里的设计图案修改、皱眉,又登陆□□,往屌丝群里发文字:
自信心一次次丧失,对未来充满忧惧!
用弄虚作假的小开心骗骗自己,在人前笑得很装逼。
追寻的归属感茫茫四顾皆不见,没有女友和亲情寄托,曾经的单纯快乐统统都见了鬼!
屌丝群里是和他一样的寒窗苦读、毕业落魄者,伤感像理想一样丰满,矫情像现实一样骨干。网友“高山松”回应:我们是革命的油条,不受煎熬就不成熟。
网友“冰山情”回应:是啤酒总有冒泡的时候。
手机一闪一闪的,姐姐林静霞来了电话:“这几天打完药除完草了,歇几天就得忙秋收,芝麻花生苞谷黄豆绿豆都熟了。忙完我还得回去给爹妈帮忙,他们老了,身体不好……”
“姐,你辛苦了。妈血压高,爹近来身体还行吧?”林钰扭头玻璃窗外,燕儿飞过顶楼的姿态孤峭、苍凉。
“钰你安心在北京干着,爹妈这儿有我,你放心吧。就是爹妈直唠叨你婚事,说咱村里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全结婚了,有的孩子都上学了。你看看有合适的打工妹就谈一个,结婚呗,别再让爹妈操碎心了。”
“行行行。”林钰心里是旷漠般的荒凉,却对着电话逞口头英雄:“一定一定,姐你让爹妈放心,过年时咱保证领个女友回去。”
他挂了电话就想狂抽自己耳光,每天兢兢业业在键盘上设计、敲字,被网络推着往前走。创意越来越经典,心灵越来越荒芜。于纠结的字里行间回归思绪,却道每个触点都比苍白的语言更美丽。去茶炉时碰到阿亮拿着杯子,杯口冒着白气飘着菊花。林钰苦着脸说:
“设计又被击毙,女友还是没影。公司的有利位置都是烈士陵园,都被关系户占满。咱一外来的漂儿,勤劳啊踏实啊才华啊都是狗屁!人随便拉个大小便,咱还得香饽饽一样咽了。人生的所谓幸福啊,和咱隔着千山万水!没有搭界的趋势。”
阿亮笑得酒涡深刻,黑睛发亮:“出人头地了狗屁都是真理,否则一切都是狗屁。”
林钰接满开水,关了热水阀,目光沉郁:“咱吧,满脑子的革命理想举而□□,像女人的胸围一样不能轻易证明;可现实它像人民币一样具有颠覆力,咱一旦面对就阳痿。”
阿亮笑得杯子一歪,被热水烫了手:“你必须努力往前站,所有后来者都会沦为垃圾。”
林钰苦着脸道:“在设计上费神是徒劳滴,人那是耍威风摆架势滴。”
“忍,忍忍。”阿亮朝他乜斜着眼,哼着小曲离开:“舔咪咪,我笑着舔咪咪……”
林钰端着杯子往回走,心里沉得像塞了石块,窗玻璃上挂着的串串雨滴像泪流满面的脸。
邵氏电子公司规模不小,部门设在写字楼的不同楼层。林钰熬到下班时关上电脑,拿着钥匙和工具包走出电梯,想着阿亮的“狗屁”逻辑,恨不得把地球当皮球踢一阵子。他推了单车朝大道上走,望望西天上的一抹流霞,浮想联翩:
阴沟你包围着我,但你不能剥夺我仰望星空的权利吧?
突然,一辆红色POLO从车道上冲出,向林钰背后袭来。他倒下前听到车内发出尖叫:“Oh,myGod!”如美女遭遇劫色歹徒般的惊扰:“救命啊!快来人啊——”
林钰手脚并用、狠命挣扎却爬不起来,只觉腰部困麻,膝盖的刺痛感渐渐浓重。
“啊!你怎么样了?”耳旁响起惊慌而熟悉的女声,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水气息扑面。林
钰艰难抬头,看到一双修长的腿、迷人指数爆灯的白底红玫瑰花裙子,一张皮肤水嫩五官秀美的脸,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是那双红肿充血的眼睛,显然是哭过。
黄怡雯用尽力气却搀他不起,满目惊慌,卷发水一般流泻,扫到林钰脖子。
霞光变成浪漫的玫红,鸟在树梢欢唱盛世。林钰抬头望她,目光迷糊、浮荡,还有些羞耻,伤痛使他冷汗淋漓。
同事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林钰弄到车上。红色的POLO飞越茫茫人海,长龙般的车流、袅袅的花香。林钰闭着眼回味她头发扫过脖子的奇异感,觉得她皱眉的样子都出尘脱俗。
黄怡雯手扶方向盘,看着车窗外被霞光覆盖的大千世界人流往返。道貌岸然的咸湿男在公交车、地铁上鬼头鬼脑地朝女人们揩油,琢磨着应激指数和回床率;盛妆出场风姿绰约的卖春女肉隐肉现地在街头、海滨,朝男性公民频递秋天的菠菜,琢磨着迷人指数和回头率。
林钰被搀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着拍片,只觉腰部困麻、无法支撑,膝盖和手肘处也在流血,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抵抗疼痛上,轻举妄动便如受酷刑。病房里传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一群恐惶的人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伤者匆匆走过。
这是世界布满疮痍的角落,寻常无法观瞻,被它向外洞开的歌舞升平覆盖着。
“小林,忍忍啊!正办手续,马上就能进去了。”黄怡雯低头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擦汗,弯腰轻沾他伤口不断渗出的血。
他痛得猛一蜷腿,叫声近乎凄惨。黄怡雯吓得手臂举在空中。她平时见了虫子和狗都会大惊失色逃遁几十米,见了警匪片里的流血镜头,也会像遭遇劫匪一样瑟瑟发抖。
医疗室传出电子叫号声,林钰想着小时候听到的农妇叫猪,在痛楚中耗尽了活力,无精打采地低头眯眼,见无数的脚在眼皮下东奔西走,喧嚣的声浪如海上涨潮。
黄怡雯在旁边打电话,嗓音有些暗哑:“御姐妹……我急着去找那人体美学艺术家,结果撞了人……这会儿在医院这儿……你自己吃饭哦……”
她通常把情绪打理得水泄不透,近来却被一不太新颖的桥段反复伤害着:前天小雨淅淅沥沥,一个少女在公司门口和绍斌吵架,指着他鼻子娇斥:
“去找你那个快三十岁的老女人吧!”
曾以为对他了如指掌,现在她总也不懂他的表情,就连他在微笑,她都会感到忧伤。奈何桥下的莲花,到底见证了谁与谁的两世繁华?
林钰被搀到透视室拍片,撩起绛红色T恤,拍了腰部正位、侧位,然后被搀往外科,清洗伤口时痛得几乎昏厥,不由发出惨叫。
一护士厉斥:“真抗不住事儿,你还是不是爷们儿!就这点儿痛都不会忍忍!”
他闭眼拧眉暗自咀咒:拜托你被车撞下好吗?试试会不会“就这点儿痛”?
被搀往病房时他的腰排不上用场,体重支撑在搀扶者身上,双脚软绵地蹭着地走,便觉这段路特别漫长,在疼痛的折磨里,如同穿越生之年轮死之寂寂。
病房里来苏水味扑鼻,液瓶相撞发出低响。他的血管蚯蚓般突出,估计没学过护理、靠领导关系进来的打工妹都能扎上。一边输液,他的伤口疼痛,困倦不堪,叹过去过不去,未来来不了。
雄浑的乐声响彻神圣而庄严的大殿,阳光透过殿顶的彩绘琉璃倾泻而下,整个大殿一片冰晶、莹洁。大殿正中,头戴珠玉王冠,身穿衮龙坐水长袍的林钰气宇轩昂地转身,稳健地落入御座。一群不同种族的佳丽随着乐声款款而出,穿着唐朝服装,裸露着傲人的胸脯,一张张美艳的脸上散发着迷人光彩。
一位白种人美女在佳丽中最为出众,头上红发闪着缎子般的光彩,袅娜身影摇曳生姿,从如梦似幻的光华里向林钰走来。所有佳丽跟随其后,肩上的牌子写明所属的国家标号。
白种人美女站在林钰身侧,丽眸闪射着温情和倾慕之光:“我是沙特阿拉伯公主,希望您能喜欢。”众佳丽皆向林钰行礼,话语如出一辙。林钰站于高台,俨然王者指点乾坤、鄙睨天下。众佳丽围着他翩跹起舞,忽然间化作毒蛇,一条条蛇信对他摇摆。
他一声惨叫差点从床上跌下,又被人一掌打到脸上,顿时恐慌、惊耸,却听到阿亮熟悉的声音:“我靠,蚊子!哥们儿,做春梦了吧?”
林钰睁开眼,看到阿亮的双眼皮、黑镜框,眉毛浓得没有章法。
阿亮扬着眉毛笑:“离牺牲还远着,刚才笑眯眯的,在意淫哪个美女呢?”
林钰气得想把他当蚊子灭了,一用力牵动伤处,痛得呲牙咧嘴。
“黄美女差我来照顾你,要不要吃点镇痛药呢?”阿亮举起一版芬格欣。
林钰摇头,目光忧郁:“吃过了,不知道得住这儿多久?唉!她呢?”
世界很大,人很烦,他很期待也很无奈。
“腰椎轻度骨裂,没太大问题,你安心歇着。”阿亮探身靠近林钰,笑意暧昧:“你问黄美女啊?她说出去有点事儿。想她了呢?有些东西,只能远远看着,别试图触摸。因为那需要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相遇在合适地点,缺一不可呢。”
阿亮的句尾必带呢字,林钰已经习惯,一点也不觉好笑。幸福和他隔了一个世纪,似乎是他进驻不了的领地。他轻声叹息,闭目,在心里描画她的艳丽,回味她头发扫过脖子的感觉,心里的绚烂火花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