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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狐 听歌有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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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狐狸,确切来说是一只狐妖,我正在等人。我们相逢在一个热烈的夏天,彼时我还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狐,为躲一只金雕,误打误撞逃到这座悬崖上,谁知竟是死路,幸而崖上那颗粗壮的桃树下有个废弃的窝洞,我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去,虽这洞着实有些拥挤,但再没有更好的庇护之所了。我尽量将整个身子窝进洞中,但金雕确实是种耐心不错的猎手,我从太阳初升一直等到日头西斜也不见那盘旋的金雕有半分离开的趋势。那金雕见我探头看它,便又俯冲而下,我赶紧将头缩回洞中,避免成了它爪下亡魂。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几声,我这才想起今日到现在还没找什么吃食,想起来兔肉的美味,我嘴里不自觉的流下了口水。我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一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边算计着逃出升天的机会有多大,斟酌片刻后,我觉得从金雕眼皮子底下逃走的难度不亚于从猎户手里抢一只兔子。我沮丧的坐回洞中,寄希望于能从土下刨出点能吃的比如蚯蚓啊老鼠啊什么的先祭祭我的五脏庙,好让我浑身有些力气。没成想我才刚刨了两下,忽然听得“哎呦”一声,吓得我浑身炸毛,“你挖到我的根了!”有个女子愤怒的声音响起。我立刻摆出攻击姿势,警惕的观察这个小小的窝洞哪里还能藏下什么东西。
“算了,不过只是个没开灵智的小东西罢了,姐姐我不与你计较了。”那女声似乎是想到什么,又道,“我是你藏身的桃树。”
桃树?一听是桃树在说话,我将信将疑道,“虽然我们狐狸有时候也会相互交流,但我还是第一次听树还能说话的。”
“切,”那女声发出了一声鄙夷的嗤笑,“普通树木自是不能的,但我可是开了灵智的,跟它们可不一样的,姐姐我啊现在可是妖了。”
灵智?灵智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但是她说她是妖诶,妖我知道,就是母亲讲给我的故事里那种法术高强,甚至可以跟人抗衡的传说中的人物诶。我立刻崇拜起来,“真的吗?你真的是传说中的妖吗?”
“当然了!”那女声似乎对我崇拜的语气很是受用。
“那树妖姐姐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我继续问道。
“不能!”那女声似乎是有些郁闷。
“那树妖姐姐能帮我赶走外面那只讨厌的雕吗?”我再问。
“不能……”那女声似乎是有些气愤,“我刚修炼成精,还不能移动呢,你说的那些都是大妖才能做得到的!”
我沮丧得趴回去,不死心的继续问,“那树妖姐姐能给我变些吃的出来吗?”
那女声似是有些气急败坏起来,“都说了我是才修炼成精的,开灵智也就是近几个月的事,没有那些能耐了!你真是……”真是了半晌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又自言自语道,“我与你计较个什么劲嘛,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罢了,今日来,说不定明日就走了。”似乎是看我有些无精打采的,又说,“算了算了,就当你喊我一声姐姐的报答吧,喂,小狐狸你听着,一会儿会有一个采药的小男孩从这边路过,他是你唯一的生机,你若是想活命的话,等下他路过的时候就想办法引起他的注意。”
人?我吓得一个机灵,“我有一个堂姐就是被人抓去了,”我有些瑟缩的说道,“我再见着她时,她被挂在人的脖子上。我本不敢认的,可那分明是我堂姐的气味,那是她的皮……”
我趁机探头往外面看了看,金雕不知什么时候竟抓了一只硕大的老鼠,正撕扯着进食,一边还瞄着我藏身的窝洞。我无奈只能缩回头,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
……那树妖沉默了半晌,说道,“你别怕,他不是猎户,他只是个进山采药的,从不杀生,偶尔还会捡些受伤的小动物回去救治。”树妖看我似乎是有些动摇,哄道,“你就听我的罢,你看,你们动物都是怕人的,你怕那只雕也怕的,你只要哄得那小药童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你这条小命就算是保住了。”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啊。还不等我说完,那树妖就打断我的话开口道,“别可是了,他就快来了!”
我从洞口看去,果然见远处小路上一个背着竹篓的小童缓缓走过,而那金雕,不知何时吃完了老鼠,正在低空盘旋,似乎只等我一露头,就俯冲下来,给我来个开膛破肚。
我急得团团转,索性哀哀的嚎叫起来。果然那小童听得这边有声音,便转身朝朝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探查声音的源头,那小童的身形隐在被夕阳拉长了的影子里朝我缓缓靠近,我赶紧探头探脑得想要往他身边凑过去。他柔软的小手停在我的头顶,我看着半空盘旋着的金雕,畏缩的往他身下的影子里挪了挪。
“原来你是在躲它啊。”男童似乎是也看到了头顶的金雕,了然到。“不过你不必害怕,我先带你回家吧,等明日我进山的时候再送你回去。”男孩边说边伸手将我抱起护入衣袖下,转身迎着夕阳往山下走去,我透过衣袖的缝隙往后看去,天上的金雕还在不死心得盘旋,桃树却似乎是微不可察的朝我晃了晃树枝。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懈,一阵困意袭来,我索性将头搭在那男童的臂弯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小憩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正迷迷糊糊间,忽感觉颌下的手臂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有下降的趋势,我立刻睡意全无,待我被放到草垛上,遮掩我的衣袖完全褪去,我才完全看清小童的容貌,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麻布衣裳,露着手腕袖子上还摞着些补丁,洗得有些泛白的裤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瘦弱的小腿,脚踝两侧的骨头高高隆起,行动间隐约可见皮下血管筋骨活动的痕迹,一双赤足被脚下的麻绳草鞋磨得有些泛红。似是也注意到脚上的不适感,那男童索性脱下草鞋,赤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得将背篓里的草药分类放在筐子里。
看着他来回得忙活,我开始巡视起整个屋子来,房间里没有灯火,但这与我而言并没有太大影响,借着月光我可以清晰的看到屋子里的所有景象。我们所处的这间房并不大,似乎是用来存放物品所用,窗子边高高摞起来的一排筐子里满满当当的放着些草药,对面是堆得满满当当的柴乔,中间只留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那男童就是在这里来来回回走动整理草药。挨着柴乔堆的是一个用秸秆打成的草垛,草垛已经被人尽量收拾过,上面铺着层麻布,麻布上还留着些那男童的气味,这似乎是他睡觉的地方。我百无聊赖的重新填上草垛,将下巴抵在边上,看着男童忙忙碌碌。
待他收拾完毕,转身走出房间,我赶紧从草垛上跳下来,探头往外看去,见他进了隔壁一间稍大点的房间,再出来时手上端了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碗并着两一个馒头。看到我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快步走进我所在的屋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草垛边上,然后又转身将门关好,这才对我说道,“师父今日没剩下什么饭菜,只有些青菜叶子和粥水,”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碗朝我走来,似乎是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另外盛东西的用具了,他索性将混着几片菜叶子的粥水往我面前的地上倒了一些,有些抱歉的说道,“这个你吃么,我这实在是没什么肉食了。”
粥水的汤汁很快顺着地面渗下去,只留了几片菜叶并几粒米躺在地上。我凑过去嗅了嗅,露出几分迷茫的神色来,这是可以吃的东西吗?等看到他端起碗,将碗里剩下的东西送入嘴中,我才确定下来,这好像是他们人类的吃食。我有些嫌弃的从地上叼起几片菜叶,入嘴的口感并不算太好,味道像是我实在找不到食物时充饥用的草,不过对于饿了一天的我来说也是聊胜于无。他见我吃了些,似乎是放下心来,盘腿坐在地上,又伸手扔了半块馒头给我,自己这才进食起来。
半个馒头下肚,我的身体顿时有了些力气,那男童已经收拾好用具躺在草垛上说道,“你晚上可不要乱跑,若是被师父起夜撞见了就麻烦了。”说罢他似是累极,翻身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见他似乎是睡着了,也跳上草垛,倚着他的肚子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忽得,我听得几声细小的吱吱声,伴随着些牙齿上下磨动的嘎吱声,我立刻从草垛上一跃而下,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好像是从门外传来的,我小心的爬上药筐,顺着大开的窗棂往外看去,旁边面朝大门方向有一个最大的房间,里有人打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窗户正对着的是男孩取吃食的屋子,而那嘎吱声正是从对面放吃食的屋子里传出。我蹑手蹑脚的从窗棂上跳下,靠近那间屋子。屋子的门没有关紧,透过门缝,我将门内的的场景一览无余,几只硕大的老鼠,正蹲在米缸下津津有味的啃食着散落在地上的大米。
我悄悄的顺着门缝挤进屋里,瞅准机会飞扑过去,几只老鼠见我出现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得回过神来想跑却已经晚了,我一扑之下一口咬断了一只老鼠的脖子,爪下还压着另一只想要拼命反抗的,我吐掉嘴里已经死掉的老鼠,又一口结束掉另一只的性命,这才悠哉悠哉的准备饱餐一顿。待我吃饱喝足,蹲在地上舔舐爪子上残留的血的时候,余光瞟见还有一只老鼠,顺着墙角飞快得往门缝边跑去。我本不欲多做理会,两只已够填饱我的肚子,但突然想起男童瘦弱的脚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正欲逃走的老鼠一并拿下。我叼着老鼠顺着原路返回,将老鼠摆在男童休息的草垛前,这才跳上草垛,蜷缩在男童身边睡下。
再醒来是被鸡叫声吵醒的,我跳下草垛,正准备去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鸡教训一顿,最后再拿来给我们加顿餐,草垛上的人已经醒来,揉着眼睛坐起来。他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说道“不行的,那鸡是别人养来打鸣的,你若动了,少不得要被他们剥皮抽筋。”
我一听说这些,昂扬的斗志瞬间蔫了,叼起地上凉透了的老鼠尸体往刚跳下床的男童脚边递了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不会抓猎物我抓来给你吃啊,快吃吧。但我却从男童错愕的神情中读出一丝拒绝来。什么?他居然不吃老鼠?
“你竟是吃老鼠的啊,”男童错愕过后略显嫌弃得拎起那老鼠查看,“好肥的老鼠啊,定是吃了师傅家不少粮食。”男童一边说着,一边拎着老鼠尾巴站起来,大有准备丢出去的架势。
我赶忙将老鼠夺回来,一边开吃一边腹诽道,“怪不得又瘦又小的,原是不会抓猎物还挑食的。”我看着他拿起柴乔,往放粮食的房间里去,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赶紧吞下老鼠跟着走去。
男童正在费力的趴在锅台下扒拉着什么,随着他的动作,锅台下冒出些烟气来,他转而拿起一旁的扇子轻轻煽动起来,我好奇的走过去探头看,锅台下竟生起一簇火来,吓得我一阵汗毛竖立,一阵上蹿下跳的乒乒乓乓后,躲进了橱柜下面。
“李狗蛋!让你做个饭,你在搞什么东西,你是要拆了我的厨房吗?”随着一阵吵骂声传来,趿着一双黑色棉布鞋的脚停在地上的碎瓷片前,“李狗蛋!你存心不让我好过是不是,我是看在你父母早亡的份上才好心收你在我这当个学徒,给你口饭吃,你看看你,不过叫你早上给师傅我烧个饭,你就摔碗打盆的,要是不想干,趁早给我滚蛋。”
男童委委屈屈的勾着头,嗫嚅道,“师父,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一直跟着师父的,求师父别赶我走。”
“哼,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碗得花多少银子,本来你就在我这白吃白住的,我能给你口饭吃就已经是看在你死去的老子娘的份上了,今日你又打烂我一个碗,就罚你今天一天不准吃饭吧。”
“是,师父!”男童擦了擦眼泪回答道。
“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等着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吗?还不赶紧把这收拾好,给师父我做饭去,你是要准备饿死我?”
待得那骂声渐远,李狗蛋才敢动手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来,接着在锅台上一阵忙活,才端着热乎的饭菜往师父的房间里去了。须臾,李狗蛋又转出房来,回到我藏身的橱柜下,说道,“你快些出来吧,趁着师父他老人家正在吃饭,我带你进山去。”我听见李狗蛋的声音,赶忙依言从橱柜下钻出来跳进他怀里。
李狗蛋将我抱进屋,放在他昨日背着的小竹篓里,又取了些干草将我盖了盖,才转身背起竹篓往山上走去。
来到昨日的崖边,金雕早已不见了踪影,李狗蛋将我从竹篓里抱出,“你赶快回家罢,我也要进山采药了。今日打碎了碗,师父没给饭食,我还须得找些野果充饥,送你到这里你应该找得到回去的路吧。”说完转身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我甩甩毛茸茸的大尾巴,蹲坐在桃树下,桃树的果子还未成熟,看得我嘴里直泛酸水。
“喂,小狐狸。”桃树轻轻晃了晃树枝叫道,“人已经走远了,别看了。”
“树妖姐姐,我今日好像闯祸了。”我有些沮丧的耷拉下耳朵,“我今日打碎了他家的碗,他师父罚他不许吃饭。”
“师父?那是什么东西?”树妖疑惑道。
……我一时语塞,“师父不是东西,是人,李狗蛋叫他师父。”
“唔?那大概是那个人名字叫师父吧,就像我叫桃树,你叫狐狸?”树妖沉思了半晌道。
“我觉得也是。”我点头同意道,“不过师父好凶啊,还不给李狗蛋饭吃。”
树妖沉默得听我说着。
“而且他家那个饭啊,连个肉都没有。”我絮絮叨叨的跟树妖说着,一会说李狗蛋肯定不会自己捕猎,一会又气愤他居然想将我送给他的老鼠扔了,又笨又挑食,怪不得瘦弱。
“小狐狸,有没有可能,他不吃老鼠的?”树妖似乎绞尽脑汁的想,“就像……就像,你不吃香菜,我不喝开水,猫不吃大米一样?”
我点头深以为然。转而又愁道,“那人应该吃什么啊,他昨天吃的那个东西简直难以下咽。而且他那么笨,连老鼠都不会抓,还能抓到什么别的东西。”别再给饿死了。
当夕阳西下李狗蛋回程路过桃树时,一只肥大的兔子慌慌张张的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我见他终于是将兔子捡了回去,左右我既没有什么亲族,又无固定洞府,索性在树妖的指导下将树洞扩大了些,在此安下家来。
于是,李狗蛋每日在树下不是捡到奄奄一息的蛇,就是慌张乱窜的兔子,或是翅膀被咬伤的野鸡,虽然得上交,但终是能分到些肉食,加之日日有野味带回,师父的态度也好了不少,日子总算是好过起来。
如此我便与树妖做起了邻居,随着我与树妖相处时间日久,也慢慢悟出些修炼之道来,于是树妖平日修炼时索性带着我一起。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年岁,我看着李狗蛋从孩童长成精壮小伙又变成耄耋老人,再到后来李狗蛋的孙子又有了孙子,时间久到我与树妖也已化成人形建造了像人类一样的房屋,取了像人一样的名字。
我叫胡玉儿,她叫桃夭。桃夭由于修行时日尚浅,还摆脱不了植物不能移动的属性,不能离开本体太远,于是我们就将屋子建在了树下路边的空地上,听说到庙里听经文有助修行,于是我便白日到庙里去听经文,晚上回来讲于桃夭听。金台寺里的老和尚长着长长的胡子,颇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样子,讲起经文来引经据典很是生动,经常引得附近修行的精怪前来报道,我也因此结识了很多新朋友,胖嘟嘟的猪妖对美食之事颇有研究,壮硕的牛精最是无穷,妩媚的猫妖常来与我探讨当下时兴的装扮,胆小的兔精总是躲在牛精身后怯怯的看我。
这样逍遥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又过了约摸三百多年,桃夭的术法已经精进了不少,已经摆脱了树妖的弱点,可以随心所欲的四处活动了,常常与我一同去听经,牛精与兔精互生情愫终是喜结良缘,猪妖说是要寻遍天下美食,猫妖迷恋上个凡间的小公子,扮成画本子里的青楼花魁,说是要勇敢为爱冲锋。
我与桃夭私下探讨了关于情啊爱啊的问题,各类画本子也研究了不少,并未搞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最后我们一致认为什么都比不上修行重要,还是早日修成正果方为上策。我趁机将最近听来的,西天大雷音寺还有五十年就要举行佛法大会,到时候各方得道高僧都会莅临讲经的消息告知于她,桃夭闻此十分欣喜,当即表示此乃万万不可错过的机缘。
不过临到事头上还是我一个人去了大雷音寺,只因桃夭已修行七百年,算出天劫将近,恐同我去了到时无法及时赶回本体所在之地,渡劫时少了几分胜算。听得桃夭天劫将至,我也只得嘱咐她多多修行,独自收拾好行囊上路。
我一路西行,着实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像是漂亮的面人儿,我买了些想着到时候带给桃夭她或许会欢喜;又见着了好些画本子里写的公子小姐,才惊觉那画本子里写的不过是南柯一梦,富贵人家的小姐是要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的,有钱有势的公子也不会迎娶苦命的孤女;既见过凡人的帝王装作普通人体察民情,也见过江湖儿女仗剑走天涯,更是结识了一位天地孕育的石猴。
紧赶慢赶到达大雷音寺时正好赶上讲经第一日,几位德高望重的高僧高坐台上,我本以为金台寺的老师傅讲经已是一绝,但高僧们却是更胜一筹,今日讲的是因果轮回,我与一众小妖虔诚地盘坐在一眼望不到头的众僧侣之后,听着洪亮的诵经声不紧不慢的传来,我不禁感慨高僧的佛法高深。
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最后一日已过,一年来,每日的经文我都趁夜晚无事将其抄录下来,到时候带给桃夭,或对她有所助益。
回程我再不敢耽搁,只加快脚程往回赶。大雷音寺属天界,方知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我只在大雷音寺修行一年,凡间已过三百余年。
转回家来,一开门却见一个陌生的男妖,正愣神间,男妖上下打量我一番,开口道,“你就是胡玉儿吧。”
见我点头,男妖忙解释一番来龙去脉,我才知晓桃夭两百年前终是没挺过第九道天雷,现只剩半截被劈焦的树桩被玖儿好生保存下来,说是桃夭临死前留给我做个法器用,他们桃树天生有些庇佑效果,等我天劫时好歹能为我挡去一些。
闻言,我只收好了那半截桃夭的本体,来到崖边当初桃夭立着的位置,只觉胸口闷得难受,眼睛酸涩得像是有没有东西快要喷涌而出,但始终没有,我只得用力得眨了眨眼睛以缓解强烈的不适感。桃夭与我而言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宁愿不要去什么大雷音寺,于我而言不过短短一载,世间却已过了三百余年,待我归来一切都已沧海桑田。猪妖游历世间寻找美食时竟惦记上金蝉子,被他的徒弟一棒子打死;兔精良善,时常下山救人,没想到反被惦记上法宝,趁着生产虚弱之际被骗下山,落得个胎死腹中一尸两命的下场;牛精得知妻子死讯下山与人理论,竟被人诓骗,终成了刀下的亡魂;就连最精明的猫妖,对那人情深似海,连内丹都吐出来救了那小公子一命,没想到那人竟过河拆桥,吞了那内丹,联合道士将猫妖打了个魂飞魄散。
我吐出胸口的一口浊气,掏出一路上买的那些小玩意,精致的面人儿、人类的胭脂、活灵活现的各色花灯……一一在桃夭原来的生长地烧了,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从一路上各种见闻说到在一起时的点滴,似乎桃夭还是当年静静立着听我侃天侃地的桃夭。
“玉儿姐,桃夭姐她收不到这些东西的。”我走之后桃夭将百年修为灌注给一只人参,这人参就是玖儿。
“我知道。”人死了会投胎转世,但桃夭不同,她是妖,她死了就是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似乎这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喃喃道,“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我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最终我还是将桃夭烤焦了的本体炼化成了法器注入了我的精血与法力化做吊坠挂在脖颈上,不求能够庇佑与我,只是不忍心将桃夭一人留在宅子里。我终是托人寻到了李狗蛋的转世,他似乎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与我有所牵绊的人了。他如今不过幼学之年,这一世托生成了个父母双亡的乞儿李玄,我与玖儿便化成与他年纪相仿的逃荒来的兄妹与他混在一处。唯一不好的是山下灵气稀薄,于我倒是无甚大碍,但对于玖儿这种修行时日尚浅的精怪来说,少不得要经常回山里吸收灵气。
后来的故事就像画本子里写的一样,我们渐渐攒了些家底在镇郊置办了一间破旧的屋子,原本我只是觉得孤寂想要寻找些许慰藉,后来却日子久了慢慢生出些不一样的感情来,虽有玖儿时刻提醒,却也不由自主泥足深陷。李玄想要考取功名,虽我并不缺少银钱,可我如今的身份是个逃荒的乞儿,突然拿出大笔的财物恐招人怀疑,我便学着凡间女子做些活计来补贴家用,能让他来安心读书。但李玄似乎并不是读书的料,考来考去还不过是个童生,我虽不甚在意,但瞧着李玄似乎是心事重重。我挣扎许久,终是将吊坠施加了些有所助益的术法赠与李玄,看着他日渐舒展的眉头我也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说我是他的福星,自从遇上我日子便一天天好过起来。我虽略有心虚,却也暗自窃喜。
他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我欢喜鼓舞,从此对他更加掏心掏肺。
他说,玉娘,你等我,等我高中定让你做状元娘子,我日日期待。
终于在李玄年至弱冠时考取了状元。镇上理京城并不算远,不过一个时辰的脚程,与我而言腾云驾雾更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是以李玄游街那日我也携着玖儿在人群里观望,瞧着李玄一身红衣意气风发打马而过,我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当当,一改往日里的轻声细语,与玖儿说话的腔调都难掩激动。
可游街才毕,李玄便被人绑了去,周围百姓竟无一人相帮反而哄笑起来,我一边感叹世风日下,一边隐去了身形跟上去。
他们将李玄绑至丞相府反而将人好吃好喝的奉若贵客,我怕突然现身反吓到李玄只能按兵不动,听着那绑匪头子与李玄解释清楚。
原是本朝盛行榜下捉婿,放榜那日因着李玄衣衫并不光鲜,那些高门大户便将目标放在了相对俊朗的探花和榜眼身上,结果今日大红袍子一穿,李玄反将他们二人都比了下去,丞相千金这才动了心思。
见李玄无甚危险,左右我已与李玄有约在先,料想这丞相也不会咄咄逼人,我本准备转身离去,却听李玄回答道,“学生自小父母双亡,如今家中只剩我兄妹三人,不曾婚配。”生生定住了我的身形。
我先一步施法返回家中,玖儿与我目睹了全程,只与我说人妖终究有别,劝我别太执着。我打发玖儿离开,虽不知结果如何,我却想要再争取一把。我迎李玄到镇口,那里有一片桃林,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曾与李玄在此互通心意许下誓言,如今桃花尽数绽放,空气里都是清甜的花香……。
李玄穿着一身还未脱去的红袍踏着满地落花而来,看得出他今日心情十分之高兴,见到我时笑容略顿转而神态自若的走来,我却胸口酸涩的很。
“玄郎,我特意学了舞蹈贺你金榜题名之喜。”我强忍着不适笑道,修行千年我虽不是最厉害的妖,却也不曾对谁折过腰,如今却要效仿舞姬做些取悦他人的事,纵使狐族天生与此途有些天分,也着实别扭。
一曲舞罢,李玄笑道,“玉娘舞姿当真是婀娜。”说完执起我的手来,仿佛是想开了什么似的,一扫原本思虑重重的样子,一脸的春风得意。
接下来的日子李玄与我仿佛步入了正轨,与我定下婚期后他便忙着后面的面圣事宜,只将婚礼布置全权交给我来处理,关于丞相府里的事他不说,我也全当不知道,如今我俩婚期定下,我也渐渐放下了心里的石头,专心筹备婚礼用品。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不过是购买些红绸红被红衣,面上家底有限,大操大办反而是不美,而且我家在镇郊,料想也无甚亲朋邻居前来观礼,左右我也不甚在意这些虚礼,只置办了李玄父母并桃夭的牌位到时拜天地时使用。
婚后李玄便领了差事,常常忙得不见人影,玖儿又需要进山吸收灵气,我独自在家着实是孤独了些。在家看了些时日的画本子看得有些腻了,索性施展法术准备到京城去逛逛。
我化做一个年轻公子进得京城,忽的一阵香味飘来,勾得我腹中馋虫蠢蠢欲动,我虽已修的辟谷之术,不过偶尔品尝品尝人间美食也是不错的。我索性寻着香味来到一家酒楼,选了一个包间点了些我喜欢的菜品慢慢品鉴。
“你说,同是今年中榜的,凭什么他便能做个京官!”隔壁男子似乎是醉得不轻,桌子拍得震天响,“张兄你说,咱们今年二百多号进士,偏他一人留在京城,我们却要外放到些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谁让人家是状元郎呢。”
我本不欲多听,奈何他们提到了今年的新科状元,可不就是在讨论李玄吗。于是我不禁竖起了耳朵听墙角。
“哼,什么状元郎,韩兄,你不是今年的武状元吗,可曾被收进京城护卫队?人家一上任就是户部侍郎,我朝可曾有这种先例?历届进士不都是外放从地方官员做起?偏他特殊?”
我听明白了,这群人就是在嫉妒李玄!我正准备施个术法小小的惩戒这个酒鬼一番,忽听得一句话吓得我一个趔趄。
“依我看他就是入赘了相府,得了丞相大人的荫护!”
“哎呀杨兄,你可少说两句吧,若是叫人听了去,明日丞相千金婚礼上,他少不得要出你的洋相。”
“哼。”被称做杨兄的人似乎是颇为不忿得又灌下一大口酒。
如此我却百思不得其解,李玄明明已与我成亲,如何娶得了他人?揣着思虑,我也没了吃饭的心思,索性放下一锭银子隐去身形去了丞相府查看。
丞相府里果然如那人说得一般张灯结彩,饶是我活了千年,看那阵仗依旧是眼花缭乱的。我敛着气息在相府探查一遍,只听得那些个丫鬟仆从私下里说着新姑爷如何如何英俊,如何的少年英才引得丞相夫妇赞不绝口,夜间放衙归来又是如何哄得丞相千金开怀,独独不见他们口中的新姑爷,算算时间应是还在衙署。我索性在相府后院转了转,感慨这丞相当真是个会享受的,看看这连城片的厢房屋舍住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丫鬟仆从,如同鸽笼一般,那边的独立小院倒是清幽别致,每个小院都起了雅致的名字,我便一一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迎面撞上正从小院出来的女子,听丫鬟的称呼这似乎就是我那夫君要再娶的相府千金,得亏我还敛着身形她看我不见。我不禁忍不住打量起这位身形窈窕的千金小姐,似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走动起来也是一幅矜贵姿态,脸蛋似是嫩的能掐出水来,十指如葱纤长白皙,就连行动间也处处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只一眼就让我想起盛夏蝉鸣中那盛开枝头的红色石榴花,我虽自认容貌并不在她之下,但那洋溢着似要喷薄而出的热情活泼却是我这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所比不上的。
听了一下午的墙角,这婚俗我也是明白的的七七八八了,原来今日是李玄携着那红石榴到媒氏去领取婚书,所谓婚书就是官方对婚姻的认可,这与我们妖是大大的不同的,我们妖只要拜过天地就算是礼成。
等到黄昏时分才见丞相千金挽着李玄的胳膊有说有笑的回来,两人站在一起端的是郎才女貌,这一幕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双眼,鼻腔的酸涩之感再也压抑不住,彼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一种叫做伤心欲绝的情感,只知道眼眶里莫名其妙的涌出了水来,怎么擦也擦不干。看着他们二人情意绵绵的进屋,李玄细心的帮她取下繁重的发冠,轻声细语的哄着她吃下粥饭,又差人取来路上特意买的糕点当做她的饭后茶点,甚至离开时还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手,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原来他也不是不懂怎样讨女孩子喜欢,我竟还以为他这一世天性冷淡情绪内敛,相处至今竟还是我处处照顾他。两厢对比起来,我似乎是有些明白了。
我失魂落魄的跟着李玄,不知何时竟现了形,好在此地偏僻,无甚奴仆。李玄猛然见了我,只当是我得知消息混进相府见他,慌忙将我带至一个偏僻的房间,一边解释确系丞相压迫逼不得已,又一边询问我可被人看出端倪。
他说,“玉娘,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若非逼不得已我又怎会食言。”
“玉娘,事已至此,是我对不住你。不过我已打听清楚了,只要我们不领婚书,再对外以兄妹相称,必不会有人怀疑,如此你我亦可相伴一生。”
我以为李玄会要求我放手,任他与那红石榴相伴一生。却没想到他竟将所有罪过都推至相府,我却是看得分明,他李玄与那相府千金相处起来并无半分不愿,如今却想教那娇滴滴的小姐背下这口黑锅,以保全他的名声。
细细想来,他似乎心里只有他自己,入赘相府也只是为了仕途,既对那千金无情也与我无意,不过是既放不下坦荡仕途又不愿青梅另嫁他人而已。到此刻我才惊觉,李玄只是李玄,狗蛋已随着那一世的身陨不复存在,那个在夕阳的余晖下将我托起的小少年早已经消散于天地间,面前的李玄不过是与他有着相同的灵魂罢了。既如此,不如说开了去,他追他的青云直上,我修我的快活神仙,也算是全了千年前的情意。
我开口正准备将事情的始末道来,一动耳朵就听有人往这屋过来,看了看天色已是快要大亮,只得说道,“我在崖边等你,你知道那里的。我还有些话要与你说,我知道你能来见我只要你想的话。”说罢,也不顾李玄的神情,退入暗处隐身离去。
如今我已恢复了妖族的打扮,一人立在崖边,圆月高悬,我竟已经在此等了一天,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到酷热难耐,再到夕阳收尽余晖,又到此刻天已有些泛白,我将这千年的时光细细回忆来,居然没有一人能与我从始至终,我心中不免生出些悲凉,天地偌大,我竟不知何去何从了。山上的一切我都已托付给玖儿,唯一遗憾的是桃夭本体做的吊坠还在李玄手里,我竟忘了一并带走。算了,左右我也快要消散在这天地间了,便也不再计较那许多了。我将一身法力敛于胸口,将内丹和封印与丹田,如此玖儿以后找到我我的修为还能为他所用。做完这一切,我仰头从崖上一跃而下。风吹衣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在触到坚实的地面时,我竟是悟了,原来这就是我的劫,桃夭历的雷劫,而我却是情劫,与我而言,友情、亲情、爱情,皆是我的劫,我的劫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我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感受着施加在李玄吊坠上的法术被破掉,那吊坠应是碎了。看着身后逐渐凝成的金色九尾,我脸色一白,桃夭她终究还是为我挡了一劫,所谓情劫,原是要放下。我拾掇好一切,掐了个诀,将现下情况传讯给玖儿,一并告知了我将要出趟远门,孤身一人决定好好游历这四海八荒也不失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