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道》无发发

7、第七章 孟昭二话没

　　孟昭二话没说就自个儿翻墙跑了，这举动大致就像是告诉你我有一个秘密，但是去问的时候，人又咧着嘴说不跟你讲。第二日县太爷再请孟昭上衙门时，两人一个精神抖擞，一个眼底浮着青黑。

　　见秦桓板着脸，眼底又浮着黑，孟昭闷着乐没有作声，倒是师爷瞧着秦桓脸色不好，问道：“秦捕快昨夜没睡好？”

　　孟昭也明知故问，接了一句：“秦捕快没睡好？”

　　“托您的福，还真没有。”秦桓回道，反而把孟昭逗得乐不可支。

　　师爷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忽然觉得头疼起来，低头间看见孟昭手掌缠着纱布，便关切道：“孟公子受伤了？”

　　“嗨，昨个儿想自己做饭秀秀刀法，结果一不留神，把自己给划拉了。”孟昭笑呵呵地晃了下手，瞧见秦桓脸色不大好，又给收回去了。

　　“都说君子远庖厨，孟公子倒是例外。”师爷笑道。

　　“远，确实该远。”孟昭道，又斜斜瞥了眼秦桓，秦桓却只由他说，表情堪称面无。

　　县太爷听不懂他们话中的意思，只命人去搬关于这案子的公文，一一摊开摆在孟昭的眼前。孟昭却摆摆手，道：“我可没说要帮忙。”

　　听孟昭这话，县太爷的脸又垮了下去，捏着手里的扇子朝孟昭扇凉风，道：“我的小公子诶，这鬼神之事一日不平，我这孜河县百姓一日就安生不了啊。”他在孜河县待了两年，平日里也还清静，但忽然出了这么一桩蹊跷的事，他没遇见过这种事，只能把希望寄予孟昭。

　　“您就莫往大的扯了。”孟昭指了指站着的师爷，“这不有个干事的吗？人的事儿您能查，鬼还不是人变的，怎么查不好了？”

　　师爷默不作声，县太爷也听得说不出话来，正愁着，就来了个差役，道：“岑老爷又遣人来了。”

　　这倒也是百折不挠，县太爷也不胜其烦扰，便转头烦扰孟昭，孟昭叹一口气，眉头一松，县太爷瞧着有戏，招人进了来。

　　还是前几回来的小厮，此时喘着气从外头进来，头上的汗珠斗大，估计是跑了孟家发现孟昭人不在，就又跑到衙门来找他。

　　不等他说话，孟昭就先一步开了口：“昨个儿让你问的事，岑老爷是不肯说了？”

　　一天一夜没个回信，岑太爷想也与自己斗争了好久，这事必然不小，不然在这性命攸关的案子上，岑老爷老早就跑衙门躲上了。

　　孟昭倒是好奇，究竟是做了怎么个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会儿都快死到临头了，还讳莫如深，不肯松口，于是小厮再请人去岑府的时候，孟昭倒也没拒绝。

　　县太爷自然也跟着去，连带了四五个衙役浩浩荡荡地出发，孟昭手里捏着从县太爷那儿摸来的扇子，昂首挺胸地走在众人前头，路人见衙役过路，纷纷让到一边，秦桓跟在孟昭后面，只觉得这人狐假虎威，没眼看。

　　岑府过了两条街就是，在县城东头的富人巷上，选的是大好的位置。只不过宅子本不是岑老爷修的，修了这宅子的商人家中忽然生了变故，估计是惹到了上头的官，急着出孜河县避难，于是张榜变卖，岑老爷住在河西那头，估计是嫌地儿偏，就买了这宅子，三月前搬到这里，当时一家老小带着行李轰轰烈烈地过街的场面，吓得县太爷以为朝廷来了人。

　　只不过宅子还没住热，就出了这邪乎的事，岑老爷想搬回河西，却又舍不得这块好地，毕竟是花了银子买下的，只得再找有没有解决的法子。

　　孟昭站在朱漆大门前看着门上烫金的“岑府”两个大字，再看门上两个镀金的椒图，不禁咋舌，大门修得确实气派，比他那个勉强算是大宅子的孟府气派得多，岑府果然财大气粗。

　　小厮去敲门，一听是孟公子和县太爷来了，大门立马敞开，恭迎贵客。

　　几人走进大院，岑老爷就已跑了出来，喘着气见过县太爷，然后走到孟昭前头，几乎是快要跪下去了：“孟仙人，您可算来了。”后头妻妾拉着自个儿的孩子站了一圈，想靠近却又不敢，纷纷低着头，让孩子们行礼。

　　众人脸上都青灰或者蜡黄，不过几天，就与过去光鲜亮丽的人脱了形，瞧着也是被这事折磨得不安生，见着谁都仿佛是救世主，恨不能捧在手上。

　　岑老爷也丢了手头上盐铁的生意，全给了在会稽城的大儿子和手下打理，自个儿成天对着哭哭啼啼的太太们发愁，只求谁来想个法子救救他们。

　　场面一时把孟昭震住，差点没回过神，半会儿才从岑老爷那儿拽回自己被蹂躏的袖子，道：“岑老爷还是叫我孟公子的好。”说着又朝着身后的一群妻妾道，“夫人们多礼了。”

　　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岑老爷又叫了声孟公子，女人们又让孩子们直起身子，孟昭这才点头。

　　晚上爬人墙，心境不同，也没多少心思观察岑府到底怎么样，白日来见，这大院左右两侧都种了花圃，一面种了重重叠叠的八仙花，刚刚开出，堆了一堆蓝色紫色的云霞在侧，另一头芍药初出，红粉一团，蔷薇倚着墙脚笼出一片粉绿来，池边莲叶浮起，再抬头，雕梁画栋，屋楼高低相和，与夜里所见迥然相异，确实修得华丽，与其说是个宅子，倒不如说更像是个游园。宅子的原主想来家底也厚实，只可惜官商非一路，若非岑老爷阔绰，这宅子可就白糟蹋了。
　　岑老爷本想邀孟昭进屋去商讨驱鬼之法，却见孟昭围着正中的池子来回打转，岑老爷不解，走过去问：“这水池有古怪？”

　　“这是岑三小姐掉下去的池子？”孟昭看着一旁绿丛中生出的蓝紫小花，忽然觉得这宅子挺有意思。

　　岑老爷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连忙拉着孟昭站远了点，孟昭哈哈笑出声，拂袖走过去，只抛下一句话轻飘飘的：“这鸢尾开得不错，只可惜，马上就要谢了。”

　　岑老爷忽然觉得脑门背后都是冷汗，这死去的小妾，可不就叫鸢尾嘛！本想拉着县令问孟昭的话有什么深意，县太爷却和师爷一脸凝重地东看西看，再转头对上秦桓的棺材板脸，岑老爷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

　　孟昭走了两步，发现一众人乌泱泱地跟着自己，衙役们穿官服后头站了一排，确实扎眼，于是调笑道：“你们跟着我也不抵事，既然有鬼就是缺阳气，你们人多，不如到处转转，没准鬼给你们吓跑了。”

　　跟随着的衙役面面相觑，秦桓轻咳一声：“到门前守着去吧，没事莫乱跑。”衙役们听了，这才转身去了，没有再跟着。

　　身后带着孩子们的妻妾欲走不走，站在后头面面相觑，岑老爷摆手：“没听着么，你们也回去，莫损了大人的阳气。”

　　人适才诺诺地散了。

　　孟昭走进中堂，一眼便瞧见堂中桌上摆着一个白玉虎雕，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能有这么大块完整的白玉，却也难得。白玉干净纯粹，虎雕做工也分外精细，半卧在座上，霸气横生，只觉得下一刻便会张口吼出震天虎啸。

　　人在供桌上摆个镇邪的物什也是常事，孟昭伸手触上去，只觉得煞气逼人。

　　“岑府后院的井水与前塘的水，可是同源？”孟昭忽然一问，岑老爷也想不起来，倒是管家上前一步道：“是同源水。”

　　“水向自北向南纵贯府中？”孟昭又问。
　　“是。”管家点头，诧异道，“公子能看出水脉？”

　　“这倒不行。”孟昭指了指水塘，“水塘若是死水，种了莲花，生了绿萍，一定色深而浊，而我刚看前塘水干净，虽然水色被染绿，却也清透。”

　　岑老爷听罢，连忙夸赞两声，孟昭却不以为意，将目光投向师爷，师爷对上孟昭的目光，尔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问道：“这塘子是何时建的？”

　　“这我倒不是很清楚。”岑老爷也皱着眉头想了想，“刚买下宅子的时候本来是准备请个风水先生来瞧一瞧的，但顾老爷说偶然有个高人从门前过，给他提点了一下，才修了这个水塘，说是能聚气生财。”

　　顾老爷即是宅子原主，寻常人不懂风水，屋宅构建全凭风水先生一张嘴，也不晓得遇见的高人是个江湖术士，还是故意给顾老爷下了套。

　　孟昭没有戳破的意思，师爷也不准备多说什么，只看着孟昭从进门起就盯着那只白玉虎雕看，孟昭也既没有表露出喜欢的样子，也没有表露出怀疑的神色，让师爷觉得有些糊涂了。

　　“老爷这白玉虎哪儿买的，真是霸气。”孟昭像是随口一问。

　　岑老爷似乎没料到孟昭会盯上这个白玉虎，心里头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强撑着过去了：“几个月前去会稽置办，恰巧在当铺里看见了，就带回来了。”

　　孟昭唇角弯了弯，说不清是不是笑了，岑老爷盯着看了会儿，并未看出孟昭有其他神色，才略略放松下来。

　　再看了一阵白玉虎雕，孟昭又转身看了看外头的水塘，在心底比划了一下二者之间的距离，再抬头张望了会儿，众人跟着抬起头，眼看酸了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以为他在看房梁。

　　岑老爷心中有急却不好再催，倒是管家心领神会，上前问道：“孟公子不去瞧瞧出事的那间院子？”

　　“嗨，何须心急，该跑的总也跑不掉。”孟昭摆摆手，管家回身看一眼岑老爷，也默然了，岑老爷再心急也无法，只得认下了。

　　孟昭盯着堂中那块匾额，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问众人：“今儿是什么日子？”

　　“五月十一。”虽然不晓得孟昭是什么意思，师爷还是道了出口。

　　掐指算了算日子，不知谁人用了什么法子，让这白虎煞气吸收得太快，再过四天，月上中天，西方星宿夺日月之光之时，就该出形了，到时自己可就有忙的了。孟昭打着哈欠走出中堂，瞧了眼天色，心里正估算着距离，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便转头问众人：“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一人回道，岑老爷以为孟昭找到了什么法子，看着他的眼神更加热切。

　　孟昭听完后皱起眉头，岑老爷呼吸都快屏住了，哪知后面一句差点让他被自己给呛坏了。

　　孟昭瞪着眼道：“这才巳时？”转头又对县太爷道，“那我先出去吃碗面，您好生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