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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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许静漾指天发誓，从此再不沾诗词书经，只顾女红，恪守妇德，若有违背，便—便世世生生化为嶙峋之石，于那暴日之下曝晒，寒风中剥蚀，化为沙砾，天上地下再无我立足之地。”说罢，泪水便迷蒙了双眼，泪痕交错，许静漾却倔强的弯起嘴角向着母亲扯出一个微笑。
许母缓缓抬起手拂上许静漾用一支毛笔插成的发髻，一抽，如墨的发丝铺洒开来，遮住了许静漾挺得直直的背脊。此时，许静漾似是被抽去了往日的生机，慢慢低下头，歪倒在母亲的脚边。
“静漾此后别无所求，只愿母亲安心舒适，”许静漾空洞的散着目光，泪水也不再流了，她的心终是不再呼啸了，却是死白一片，“母亲便为我寻一门亲事，再为母亲添几个外孙与外孙女，”许静漾哽咽了一声，“我会举案齐眉，母亲勿念了。”
短短几句却勾勒了许静漾此后的人生，她以往最看不上的依附于男子，束缚于伦理纲常，一眼便望到尽头的一生，终是她的归宿。她曾相信自己会是那个与杨柳比肩的女子，谈着经天纬地，未曾想自己终究是枝藤蔓，连伸展的方向都不由自己决定。
“洵儿。”兰溪跪在许静漾面前，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他想要轻轻抱着她，可是此时此刻他只能是位旁观者。他介入不了她的人生，连陪她走一程都没有资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一人站在嶙峋绝壁上。
过了几日，便有媒人上门来说亲，说着东边的吴家公子，虚长静漾八岁，家中开着当铺，家境殷实，吴家不求别的只求温柔持家的良家女子。
媒人走后，许母瞧着闺房里坐在凳子上刺绣的静漾，问道：“如何？”
静漾依旧未抬起头，“听母亲的。”手中的绣针却是一滞，将那并蒂花生生秀成荇草。
开春的时候，许母脸上满是喜色的将手中的一袭红嫁衣拿到静漾面前，“这一日终于来了，我的小静漾要出嫁了。”
许静漾接过嫁衣随手放在一旁，握住许母的手，“母亲是又熬了几个夜晚，眼睛难不难受？”
“傻姑娘，娘有什么事，快看看你的嫁衣。”许母又将嫁衣拿起来，推到许静漾怀里。
“母亲亲手做的，我自是喜欢的。”许静漾低着头，手指描摹着衣裙上的凤凰呈祥。
兰溪站在一旁，顺着静漾转圈的指尖，看着嫁衣上精美的凤鸟。
出嫁前的那天夜里，郁芷突然哭了起来，抱着静漾的胳膊不撒手，简直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今晚可没吃酒啊，怎么掉了金豆子了。”静漾伸手擦了郁芷脸上的泪珠，“小芷长大了也爱哭。”说完，静漾用指尖刮了郁芷的鼻尖。
“家姐会过的好吗？”郁芷趴在静漾的肩上，认真的问道。
“好，会好的。”静漾转过头不再看着郁芷。
郁芷还是跟以前一样，哭累了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是受了多少委屈，在睡梦中的她还撅着嘴巴。
“傻小芷，傻丫头。”静漾宠溺的看着郁芷，而后将她放到床褥上。
静漾推开房门，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双手环抱，静静地看着黑漆漆天空中的一盏月光。
兰溪坐在她的右手边，微敛着眉眼，他的发丝从耳后垂了下来，缠绕到静漾的指尖。“洵儿，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这个夜晚有些凉，后半夜直接下了一场凄凄的春雨，静漾依旧一动未动，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衫，湿了发丝，也湿了眼眶。
兰溪挡在她的身前，依旧无济于事。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大婚那日，天空微晴，静漾从闺房中走出来，踩过落了满地的杏花，被喜娘搀扶着拜别长辈，而后盖上了喜帕，朝着花轿走去。
“那日你穿着绿衣，很好看。”兰溪走在静漾身后，声音顿了一下，“今日，也好看。”
他陪她走出许家，看着她上了花轿，他走在送亲队伍的最后，不住的捂嘴咳嗽。
静漾把自己的心里清空入了吴家的门。结束了仪式，静漾被喜娘拉到了一间大屋，说了声这是新房，就带着下人匆匆离开，去了席间吃酒。只是可怜许静漾一人不知所措的站在房中，她有些局促、又些许尴尬。她伸手撩开喜帕的一角，悄悄环顾了房间的陈设，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向床榻，转过身，直直地坐在床沿边上。
她坐在那儿良久，心里不免泛起遐想，她却没有设想到这一夜她却是和衣而坐，衣寒体冷。静漾眼里的原有的期待之光如同那只油灯一般，由亮到暗，终是油尽灯灭。
“听说曜少爷昨日醉酒息在了偏房那里。”几个小丫头站在过道上七嘴八舌。“可不是，明摆着是甩许家小姐的脸呗。”“咋个说？”“你还不知道？这许家长孙女出阁，可愣是没这个！”说着，一个小丫头作势掂了掂手，“连陪嫁丫头都没有。”
“说什么呢！嫁妆少又能怎么样，一个个长舌妇。”吴奵雯的声音很大，坐了一晚床沿上的许静漾紧紧捏着自己的手。
吴奵雯推门进来，看了眼依旧盖着喜帕的静漾，缓步走了进来。
“嫂子这是干什么呢？我哥哥可是在等着你一起去给爹娘敬茶呢。”吴奵雯嗔怪道。
许静漾自己掀开盖头，“小姑，他—”静漾还未说完，吴奵雯便转身走到门口，“快点，别耽误了吉时。”说罢，吴奵雯便阖门离开了。
嫁到吴家许久，静漾的活动范围还只是自己的婚房，吴家未曾有人带着她熟悉一遍，她只能静观其变。吴奵雯曾在吴父吴母面前许诺会照顾静漾，因此在静漾遇到事情想请教一下小姑吴奵雯时，吴奵雯每每应下，却只是用嘴应下。
一日，吴奵雯与其闺友在后院闲叙，小姐们闹着要看新人，于是吴奵雯便派人唤来了徐静漾，她们问道她的芳龄，问道她的家世，不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致，把静漾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起了脂粉。
“最近资颜堂可是出了好些新货呢。”吴奵雯用手点着自己的脸，“你们瞧瞧我这脸上。”吴奵雯脸上盖着几层厚厚的白粉，两条细长弯眉悬在一双凤眼之上，连着深红的唇色，柔和了惨白的脸色。
“你们净会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吴奵雯抽回别人手中的粉盒，收到怀里，“别刚顾着这些啊，我这可有几份甜点，你们平日里定鲜许尝到。”说罢，吴奵雯唤人端来了一盘精致的点心。
“这是吴曜买的几份甜点，蒸的糯糯的薄面皮里面裹着煮的又甜又软的红豆，又拿冰块镇了几个时辰，吃到嘴里真是久久让人惦记下一块，可惜贵的很。”吴奵雯先伸手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你家兄长真舍得花钱，还真是疼你这个妹子呢。”吴奵雯没有回应，自顾自的吃完手里的，又去拿了一块。
静漾看着吴奵雯手里的雪匿红，慢慢低下了头，这是今早吴曜刚刚买来的，她的是雪匿红，吴奵雯要的是冰糕。只不过静漾的被吴奵雯随意拿来自己吃了一块，另一块又赏了管家，现下又拿出来招呼他人分了。倒是
吴奵雯在早上就把自己的冰糕吃了，一点也没有别人的份。
“你这是怎么了？”吴奵雯坐到静漾身旁，“你天天苦着一张脸，前几日我的几个姐妹来你也是这样，她们都偷偷问我呢。”
“没有，我只是不太习惯。”静漾挪了一下被吴奵雯压住的胳膊。
“你还没习惯？这林烟可是早就给吴曜生了个儿子，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你这肚子还没音儿？”吴奵雯看着眼前冷冷清清的人儿，不争不抢，怕是连个小丫头也能来踩她一脚。
吴曜未曾碰过她，他似乎很是宠爱林姨娘，可他为什么托媒人到许家说那些话。静漾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吴母拐弯抹角的试探她，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像是觉得她原是石女似的。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去争辩，她向来是对旁人的态度最不屑的。
“你看那林烟又带着她宝贝儿子来招摇过市了。”吴奵雯说完，直接拉着没有防备的静漾走了过去。
“今儿太阳好，柳姨娘可是好有兴致啊。”吴奵雯话中带刺儿，吴家人谁不知道吴曜大婚这些天，绝大部分是夜夜待在柳氏房中，柳氏也用这个借口好久也不从她的小院里出来，即使是向高堂问安。
“我身体不好，小姑这是埋汰我了。”柳烟人如其名，杨柳似的细腰，烟波似的身段。“快，小宝去问好。”柳烟向前推着小孩，只见小娃娃歪歪扭扭地踉跄几步突然摔倒，大声哭了起来。
静漾手足无措地急忙上前抱起孩子，“痛不痛？”静漾轻轻吹着小孩子蹭出皮的掌心，心疼的关怀道。
“不疼。”小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
静漾刚刚取下身上的丝帕，想要包住小孩儿的手掌，突然听到小孩子委委屈屈地啜泣起来，“你抓得我好疼啊。”
静漾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娃娃，她甚是不解，明明她的手在取帕子，并未触碰到他啊。还未等到静漾疑惑地看着柳因，就被身后一股粗鲁的力气推倒在地，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吴曜正抱着小孩怒视自己。
“哥也莫怪嫂嫂，是她太想要孩子了。下手就没个轻重。”突然吴奵雯转身走到柳烟声旁，虚虚扶住看似快要昏倒的柳姨娘。
“曜哥莫要怪姐姐，姐姐这次不是故意的。”柳烟欲哭的声音传到静漾耳中，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那张掩面欲泣的脸。
她与柳烟以前并未见过，这是初次相见，静漾深知自己并未有能力撼动已有一子的柳姨娘的地位，如今这般，怕是未曾相见便已恨之入骨了。
“这次？难道说以前还有这种事？”吴曜脸色发黑，他将孩子塞回柳烟的怀中，然后在摔倒在地的静漾跟前蹲了下来，用手狠狠捏住静漾的下巴，“这曲城出了你们一家进士，若有第二家，那里轮到你。”
吴曜的声音无情到鄙夷，像无数根针一样大剌剌地刺向静漾的身上，穿过血肉，却没有伤口。
许静漾虽然眼眶发酸，她却使劲睁着眼睛，仰着脸说：“吴曜是我高抬了你。”
那日在婚书里写着永结同心的人，那日在礼堂上牵过她手的人，那日木着脸却将一盒糕点递给她的人，也是此时脸色不善羞辱她的人。
吴曜并未生气，只是背着手站起身来，“高不高看是你的事，可你不敢跟我和离。”那许家后院里的门门道道可不比吴家少，若是许静漾能与自己和离，又何必嫁予自己。
吴曜就是料定了许静漾的无能为力，才会打一开始就肆无忌惮地顺着自己的性子对待她。
许静漾从地上爬起身来，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轻笑一声：“你就如此笃定？”静漾并未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踉跄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