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生梦死》七盃酒

7、长安雨 或忠或奸，

　　作为帝国官僚体系中效率最高的部门，军部名不虚传。通过了军部考试的新晋军官只匆匆集训了三天，就已各自执剑上岗。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硬质油布军衣和帽檐上，发出吡里啪啦的声响，林殇在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的击打下，终于皱了皱眉头，身形仍旧丝毫未动，脊背挺直，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手心难得的保持着干燥，整个人如同手中那柄佩剑一样，稳定笔直地插在地上。同样地利剑还有一百多柄，沉默地围着长安城最大的法场——斩将台。
　　或忠或奸，或冤或恶，斩将台上的亡灵没有鼠辈。
　　这是皇帝陛下给予叛逆者的最大尊重。
　　雨势极大，却没有人打伞，除过那一百来号执勤的卫兵，甚至没有人携带任何防雨的衣帽。斩将台不大，四周围满了年轻人，却安静的只听得到雨声，没有吵闹，没有抱怨，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呜咽。
　　林殇和这些年轻人一样安静的盯着斩将台，区别只在于，他的手里握着剑，他的剑随时准备出鞘。
　　因为即将被午时处斩的——是共和匪首，帝国安定团结的破坏者，煽动青年寻衅滋事的始作俑者——沈钧泽。
　　从某种意义上讲，台上台下的，都是他职责范围内的敌人。
　　他年轻的敌人们突然骚动起来，开始有人大声呼喊，
　　“沈先生！”
　　林殇微抿着唇角，望着斩将台上那个踏雨而来的男人。
　　“抱歉抱歉，咱们大秦天牢的断头酒实在太好，沈某忍不住多贪了几杯，来迟了一会儿。诸位见谅啊，”沈钧泽破烂的号衣拖泥带水，硬生生闯进雨幕，反倒生出了几分疏狂洒脱。
　　有人笑了起来，有人哭了起来，有人笑完又哭了起来。
　　沈钧泽拱了拱被镣铐锁住的双手，对台下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诸位送我这一程，沈某无憾。”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命令卫兵将沈钧泽压上刑台，声音同样机械冰冷地像他眼前那柄断头刀，“午时已近，你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了，沈某自问无愧天地生民，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呃，中年头，”沈钧泽自嘲地大笑，没有一点慷慨赴死的自觉，反倒扭头望向监斩官，“我能不能不趴着，我想躺着，看看这刀怎么切开我的脖子。”
　　监斩官一愣，犹豫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同意了沈钧泽的无理要求。
　　帝国第一位革命者，也即将成为开创帝国死刑执法新姿势的第一人。
　　沈钧泽大咧咧地躺在刑台上，幕天席地，望着脖子上方的三尺寒铁，突然彻底沉默下来，雨幕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没有人看得清沈钧泽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在那长达三分钟的沉默中，这位帝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叛逆者望着刀锋到底想了些什么。
　　沉默终究会被打破。
　　打破沉默的还是沈钧泽自己。沈钧泽略显低沉的声线在风雨中扩散开来，似吟似唱，似歌似诉，
　　“无材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痴叹平生青云志，
　　不过人间一笑言。”
　　“不过人间一笑言……”林殇自言自语地低声重复着，视线完全锁定在了沈钧泽身上。他没见过这样的人，放弃豪富的家境冒天下之大不韪，只为了某些虚无缥缈的理念；疯疯癫癫却得众人拥戴，成为天下逆党之首。望着沈钧泽脖子上方的刀锋，林殇突然觉得有点可惜，若是有机会，他倒是很愿意跟沈钧泽坐下来，喝上几杯酒。
　　刑刀嗜血。血肉就近在咫尺。
　　三尺寒铁如同一头极饿的野兽，狠狠扑向沈钧泽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