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琪玛酥

2、莫待开到花事了，思蘼春风也老。

　　直到我后来踏遍他们的人生长河，走过每一段沉寂岁月后，我才慢慢地感悟到，这一位披满风霜的老人唤出这一句“桐儿。”背后究竟饱含了多少悲欢。
　　可是此时，我看着这位形销骨立的老人，我甚至没能敢上前握住他的手，回应一声。我只是呆呆站在那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站在完全陌生的人面前。我的视线从窗边的蔷薇和墙上的合照，以及屋内放置的一些工具上掠过，移到已经打开的木盒上，木盒边搭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最后将注意力移向说话的人身上。我努力从这位老人脸上寻找让我熟悉的东西，辨别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可我无法直视老人的一双眼睛，因为里头清澈地倒映着我的样子。
　　我最后还是一步步走向床边，蹲下身子与他平齐，轻声问道，
　　“您是，父亲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琳琅撇着嘴，眨落大颗大颗的水花，一双小手在我脸上胡乱搽着，头顶却突然盖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梧桐，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转眼三十多年了啊！”
　　“乖，别哭。我在。”

　　我想起来初学走路时不小心跌倒，在学校被男孩拽着头发，放学路上遇上可怕的大狗，及至后来和罗恩闹矛盾……无数次受委屈都会扑入母亲怀里，而母亲总是抚摸着我的头顶，温柔说道“乖桐儿，不哭，妈咪在。”
　　而如今，我以为母亲离开后，这偌大世界再无一人能照看我如同浮萍般的孑然一生。从母亲离开后一直绷着的惶恐心情在再次听到这句话的一刻，刹那间如同江水般从心底翻涌而出，母亲仿佛又回到我身边，我握住眼前的手，将头埋进手心，声声呼唤着母亲，任隐忍许久的泪水肆意流淌。

　　我扶着父亲慢慢走到院子里，夏日的阳光饱满张扬，院子里各色蔷薇花苞羞怯地藏在浓密叶子之间，枝条纤柔，两颗大树中间整齐地摆放着许多植株，还有一个大水缸，上面缀着几片小小圆圆的嫩绿荷叶，整个院子好似都迎着夏天向上生长。
　　父亲指着那些植株说：“我只知道怎么养蔷薇，这些都是多亏小乐在打理，才能长得这么好。这里原先是一架秋千，你出生那年我做给你的，就搭在这树上，只是后来年岁久了，木头不行了，我就收起来放在屋里，小乐看着这地方空出来，就说养点植物，我就随她去了。”
　　小乐就是我在门口遇到的女子，是我父亲收养的义女，这么多年来一直照顾着父亲。父亲春天知道母亲走了的消息后一病不起，小乐就搬回来在跟前照顾他。
　　我对着从屋里搬出几把竹椅出来的小乐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麻烦你了，小乐。”
　　小乐似乎有些不太自在，放下椅子铺好垫子就准备走了，又回头犹豫说道，“我去准备午饭了，你们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忌口的吗？”
　　站在身边的父亲也看向我，我笑着摇了摇头，“都可以，没有忌口的。”
　　小乐应了声，转身道“我给大家端些茶水来。”

　　第二天，我抱着睡得正熟的琳琅，不时给她拉好盖着的衣服，看着车窗外拍打的雨滴和朦胧飞逝的树木，想着从父亲那里听到的事情出神。等我回过神来，琳琅已经醒来怔愣地看着我，“妈咪。我们要去哪里啊？”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到时候要记得保持安静哦。”琳琅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的是公墓，在那里，有母亲的墓碑，墓碑下空无一物。
　　下车后，父亲捧着一束尚未绽放的蔷薇，小乐撑着一把黑伞为他遮雨，我抱着琳琅跟在后面一路无言走进墓园。半山上雾气浓厚，下了雨，周遭变得更加深重。
　　父亲站定在碑前，将蔷薇轻轻放下，将手里的木盒递到工作人员手中，看着他们把它埋入墓中，再一点一点将泥土覆盖，铺上青草。细雨洒满墓前的蔷薇，顺着脉络一点点凝聚，这些花儿没有凋谢的那一天，可以永远留在含苞待放的这一刻。

　　昨晚，当父亲听说我从武叔那里得到这里的地址，已经猜到我已知他偶尔会收到武叔寄的，关于我和母亲的信，“父亲，既然知道我们的消息，为什么不去找我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又何尝不想去找你们，只是当年发生了太多事，你母亲不愿意回来，就算我去了，只会打扰你们的生活，她一定会马上又躲得远远的。”
　　“她啊，一直没变过。”

　　我从小沉迷于古典音乐，对于外面的事情都不大管，所幸一路有家人邻里的爱护，倒也平安顺遂地长大，考进了大学，主修古典音乐。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吧，我在入校第一天就在报道单上看到你母亲的名字，武思蘼，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境，不知道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是个满腹才华的温柔女生。只是后来才知道现实和想象的差异有多大。
　　只是这件事很快就被我忘在了脑后，我对专业学习充满了兴趣和热忱，从不参加班级的活动，因为这还被说成是“呆子”。直到有一天，我同寝室的同学叫我去练习室帮忙，等我到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乐器都被暂时搬出去了，只留下一台钢琴摆在角落，屋子里却挂上了音乐系与中文系联谊活动的条幅，气球彩带多的晃眼睛，人影憧憧，我忙要转身出去，却被身边的同学架着进去了，
　　“浚生，知道你不喜欢参加活动，所以今天只是请你帮忙弹钢琴，拜托了浚生。”
　　“对啊，浚生，你就当是在练习嘛！随便弹弹就行。”
　　“没错，浚生，你可是我们音乐系的呆，才子，让外系看看我们系的优秀。”
　　“一切就靠你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就说一声，我们都义不容辞。”
　　我当时看他们一个个拜托和保证的神情，觉得蛮有趣的，看了看角落安静的钢琴，思考了一下无奈的答应了。
　　当我坐下后，主持人让全场安静，我深呼一口气后，喝了一口手边的半透明液体，米酒入喉的甜糯柔和让我也有些兴奋，我将手搭上琴键上，弹了一首轻快的曲目，就在乐声缓缓流出的时候，人群里一些人开始起舞，人影旋转的间隙中，我看到了一个低眉饮酒的女孩，仿佛刚刚喝下的那口米酒后劲上来，身体有点受不住地发热，我忙专心弹了一首比较清凉的曲子。可我弹着弹着就看到那女孩一杯一杯喝着酒，脸上已经酡红一片，她身边的同学都小声拦着她别喝了，她却像是个固执的小孩子，笑着不肯撒手，起身向角落走来。
　　我觉得有点紧张，甚至有点坐不住，我心想可能是因为怕她走路不稳会摔倒，那她一定会很尴尬。随后有位女同学跟上来扶着她，将她扶到就近的位置坐下。这下我完全看不到她了，因为她们刚好侧坐着，将她整个人都挡了去。我收回视线，忽略心里有一丝情绪，弹了最后一首暖场曲，就从侧门出去，站在走廊里吹风。
　　开春没多久，南方已经绿色葱茏，只是外面的风还有点冷，北方现在还是一片挂着雪的光秃树干。北方过年喝的都是白酒，哪像这里，喝的都是甜甜的糯米酒，没什么度数，就这样还能喝醉，看来是不怎么会喝酒的人啊。
　　“不会喝还喝那么多，你是个傻子吧！”
　　“哎呀，她都醉了，听不到你说什么，天气这么冷，快送她回去啦！”
　　门口两个女生搀着已经站不住的她出来，一边用力拉着她防止她滑下去，一边抱怨这个酒鬼，我站在走廊有点不知所措。
　　然后，我被那两个女生抓到了，负责把你她背回去。我背着的时候就想，其实糯米酒也是很烈的，尤其是这个后劲，我都有些站不稳，生怕把背上的姑娘甩出去，没走几步额头上就直冒汗。
　　终于顺利到达她们宿舍门口，那两个女生从我背上接去了她，连声道谢，问我叫什么名字，好教思蘼醒来去谢谢你，我连忙摆手说没事，慌张的跑走了。
　　当时我整个人慌不择路，等我跑回寝室平复心情后，躺倒床上，看着天花板才想起那两个女生叫她“武思蘼”，难道是去年开学看到的那个名字吗？果然真人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啊！我卷着被子滚了两圈，又想，
　　她喜欢喝酒吗？不知道她喝不喝白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