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到荼縻花事了 当我一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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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一步一步登上大坝，脚下滚滚江水猛烈击打着坚硬的堤坝，而后决然地分裂成万千水花飘散流落在空中。泄出的流水前后追逐，夹着深秋飘落的黄叶，不断沉沉浮浮，却毫不犹豫地一路奔涌而下。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水面下沉淀着的无数水魂的叹息。
（五年前）
距离母亲过世已有三个月。
与正在开心玩耍的小女儿不同，她已经开始遗忘外婆离去的悲伤。我却始终无法释怀，每看到一样东西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想起和她相处的所有时光，想起她一点点照顾我的长长久久的时光。
母亲一生只留给我一张她的照片，那是琳琅出生时的家庭合照。我时常把那张合照拿出来细细凝视，照片上的母亲抱着刚出生没几天的琳琅浅笑，眼中似乎盛了半湖月光，摇摇荡荡，欢喜的神色恍惚掩盖了岁月。我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地随她一起快乐的笑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心底荒草般疯长的悲伤袭来，母亲的弯弯笑眼也变得朦胧一片。
我陷于痛苦中良久，每晚我都仿佛听见母亲在我耳边一遍遍轻声呼唤着“回去，回去”。
但罗恩反对我带女儿回国，在对我的坚持感到不可理喻后，开始对我消极冷淡。
我唤正在院子里拔草拔的开心的琳琅过来，她听见我的声音后，回头看到正在招手的我，开心地朝我跑来，我伸出双手将猛冲过来的她抱了个满怀。我对正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喊着“妈咪，怎么了？”的宝贝爱不释手，捏着她的小脸蛋亲了两口。
“琳琅”是母亲为她取的中文名字，代表着需要如珍宝一样爱护的非常重要的人，寄托着母亲对外孙女由衷的祝福与重视。不同于罗恩对于琳琅到来的鲜明喜悦，我察觉到琳琅对于母亲而言，不亚于内心多年遗憾的填补。因为我看到母亲抱起琳琅的下一刻却望向我，泪光深处隐藏着复杂感情，似乎是歉意，又似乎是欣慰。琳琅的出生为大家带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笑声，但随着琳琅的长大，罗恩的一个提议让这份欢乐开始缠上一丝阴霾。
因为罗恩在一次全家聚餐中告诉大家，希望所有人在琳琅面前讲英语，便于她对语言的学习。我感到十分愕然，因为只有我和母亲在家中用中文对话。我坚决要求琳琅学习中文，因此与罗恩爆发了结婚以来第一次争吵。最后只能各让一步，只看孩子的决定。
可能是因为我常带琳琅去看望母亲，琳琅对母亲讲述中的浓厚中国文化产生了兴趣，渐渐喜欢上了中文。看着母亲和琳琅窝在摇椅里，在温暖的午后传来中国志怪传奇故事的情节，偶尔还有一段简单音乐响起，我知道那是母亲的八音盒的声音，不远处蔷薇一簇簇爬上木栅栏，伸展成一片温柔的花海。
琳琅的喊声与摇晃将我唤回了现实，我知道我又走神了。收拾好情绪，我微笑着看着琳琅。“琳琅，妈咪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这件事情需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妈咪想让你也去，因为那里还有一位很重要的人，妈咪想让你去见一见，你想去吗？”
琳琅歪着脑袋思考着我的意思，可我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我就听到罗恩从背后说道：“她不会去，既然已经和那个人断了关系，就没有去看的必要了。你要回国安置母亲是对的，但不需要带上希恩娜。过来，希恩娜。”
我看着琳琅对罗恩摇了摇头，然后天真地对我说：“我知道妈咪是要去完成外婆的嘱托，这是多么重大的使命啊，我也想为外婆做一些事情，而且我一直很想去外婆说的很神奇的地方看看。”
站在机场出口的我牵着琳琅，已经忘记罗恩当时的表情，只记得那一刻自己内心有些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更生出对保护琳琅的无限勇气。
招了出租后，我按照母亲故交告知的地址来到了一个地方，拖着行李在窄胡同里一家家比对着门牌，不久后，我和琳琅站在一处古朴的四合院门前。
门开着。
琳琅率先跑了进去，我来不及拉住她，忙喊了一声“琳琅”，而后就看到一位青年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疑惑地看向我，问我要找谁。
我告诉她，我来找一位八音盒的主人。
是的，八音盒的另一位主人。
这是母亲直到最后才愿意告诉我的一些事情。
那时，窗外飘来丝丝寒风，带动窗前缓缓泛开轻柔的水波。一缕霞光时隐时现，将婆娑树影映在帘上，来回摇曳。
安静的屋子里，躺在床上的母亲，挣扎着侧起身子，抬起瘦弱的手触向伏在床边的我，为我拭去脸颊上止不住的泪水。又揉揉站在我身边的小女儿的头顶软发，微笑着说：“乖。”
一边颤抖着将床边的木盒抱到怀中，轻轻摩挲片刻后，带着无限的缱倦，将它递给了我，
“把我的骨灰和它一起带回去，回去”。
木盒里装的就是一个老旧的八音盒，是我见过最朴素的八音盒。可以说，完全看不出什么优良工艺。而原本有些粗糙的边角，在母亲的手中逐渐变得圆滑。
“八音盒。”
对面女子低吟着重复了一句，“我爸已经不做八音盒了，你要去外头店里自己买。”
我牵住已经跑回来听我们说话的琳琅，看着对面明显误解了的女子继续说道：“我们不是来做八音盒，是受一位故人所托来送还八音盒。”说着将已经取出来的木盒交到了对方手里。
那女子看了看盒子，请我们进去，“我爸身体不便，正在里面休息，你们跟我来吧。”
我随着她的脚步，慢慢走到内堂一扇屏风前面，走到这里，我突然不想继续进去，请了她送进去，和琳琅找了地方坐下。那女子听了这话后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点头转身进去了。
屋子里是一些老家具，柜子上几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琳琅拉了拉我的衣服，告诉我她刚刚在院子里也看见了蔷薇，比外婆的蔷薇颜色还多，整面墙都是，特别漂亮。
没过一会儿，我听到里面传来那女子的低呼声，“爸，你别动，她们就在外面，你别下来，我去叫她们进来。您平静一下心情。”，与此伴随的，还有一阵低沉的呜咽。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没有感受过，因而也无法描述的声音，就好像一个人要将一生的悲痛都表达出来，却找不到一丝语言可以去诉说，最后却变成了这样掐着嗓子，无法呼吸。
这声音让我情不自禁搂过琳琅。
之间那女子急忙转出屏风，对我说道：“我爸想请你们进去。”
我看到她的眼睛有着明显泛红，回头对着有些害怕的琳琅笑了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对那疑为我同父异母姐妹的女子缓缓点了点头，伸手紧紧牵了琳琅，轻声说道：“琳琅，走吧。”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和母亲两个人生活在美国。
我们过着十分简单而又平静的生活，母亲对我关怀入微，工作之余将所有时间投注在我身上。就像母亲常给琳琅讲故事一样，曾经我也时常窝在母亲怀里，来来回回缠着她讲些新奇有趣的事。偶尔，她会提到一些往事，反应过来后就不肯继续被我缠着，淡笑着告诉我，“好孩子该睡了，晚安。”而后起身关了我的小灯。
后来有一次，我在母亲离开我房间前，问了一句，“妈咪，今天我在课堂学了一个词，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吗？”母亲温柔的说，“当然可以啦！宝贝。”
但是，母亲看着我指着的词没有说话。许久，她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人生有很多东西只能让时间来解释。
现在，当我踏入这一方小屋，看到床上那个两鬓斑白，听到未语泪先流的男人轻声唤我的名字，
“桐儿，是你吗？”
这一刻，我的思绪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看着母亲一天天变老，我一天天长大，时光飞快，一去不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到荼縻花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