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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嵬】
郑六有些时日未来了。
只是前几日听闻路人的只言片语,朝廷的总监使生了大病,命将黄泉矣。早有企图的人这会儿正往高官跟前凑,希望人一死便能把这肥差抢到手。
看来是挺难得的一个官位,这傻六当年得是踩了皇帝他家狗的屎才给捡到的。
我还记得那天他兴高采烈地跑到我坟前,像个孩子样的手舞足蹈:“阿任啊,我这回又升官了,是那总监使。你知道总监使是管什么的吗?我告诉你啊,总监使是……”
我早就跟六儿说过我已活了千年,世上该有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他却每回都兴致勃勃地想着为我解释这个那个——这是在我钻进这坟里之后才惹上的毛病,想必是无人回应了,自己能多说点是点。
其实他应该要想到的,每当这时我脸上带着的仿佛参破红尘般了然悟透的微笑。我开始有些后悔生前没画几张自己的画像给他,这都几十年过去了,我怕他像普天下所有的凡人一样把记忆慢慢丢失,最后记不清我的样貌。
他讲到趣处便自顾自笑了起来,我也跟着轻轻哼笑,他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站立在原地不动。
“阿任啊,我好像听见你笑了。”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垂着头嗡嗡地说话,“我……最近,好像总是能听到一点你的声音。我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发呆,好像听见你喊了我一声‘快醒醒罢’,才回过神来。我刚刚又似乎是听见你在和我一起笑了……你在笑吗?”
你猜啊。
我临死前没来得及劝他,人世间生灵终有一死,妖也不例外。我原先还愁他先走一步,留我独自守候,忍受百年孤寂。如今倒好,我才是先逃脱的那个。
【长安】
阿嬷告诉我,看男人不能看表面,那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往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他面带三分笑,说不准便是刚上哪花天酒地回来了。面对这样的人也不必手软,留他一宿,该拿走的便都拿走,让他光着膀子回家去吧。
民间传说女狐精专门采阳补阴,那男人一旦遇上她们便逃不出了。其实都是扯淡,我修炼千年,顶多吃些不成精的鸡。鸡也少吃,毕竟我穷,偷不着买不起。因此我也不过是个靠美色偷人银子的小狐妖。
说小狐妖太谦虚了,应该是大狐神。
随着见过的男人多了,我发现阿嬷说得也不全对。有些公子哥儿还是很好的,长得好人品好,听说我穷还特意给了我几两银子买肉吃。还有些,看着唯唯诺诺的,一谈起诗啊词啊的,能拉着我讨论通宵,我打哈欠挤出来的几滴眼泪被他们看到后,还以为是词过于精妙,美人儿泪朦胧情萌动了。
一日又没钱买肉了,我叫上小红小翠一块儿出去转悠。我穿上一袭白衣,叫小红给我撑个伞,伞要稍低一些,叫人看得见又看不出我的面貌。从我之前那么多回的经验来看,这种搭配的搭讪率不要太高。走到街上,看那么几个人几秒,在他们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又不慌不忙地含着笑移开。阿嬷告诉我,这叫欲拒还迎。太直白的不好,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会被当做是色女的;低个头像朵含羞草似的也不行,毕竟大街上没那么多欺软怕硬送上门的流氓。
郑六便是我在那天看到的。当时恰巧周围人都是走着,就他一个人骑在驴背上晃悠,背微微向前弓着,看起来晃悠得不是很随性。
当然我一开始是没打算怎么着他的,这人一张中规中矩毫无偏差的脸让我不怎么有兴趣。不过看得出他也是那种平时动不动就去花天酒地一番的人群中的一员,注意到我逆天的美貌后就有意无意地在我周围晃着,刷出了浓浓的存在感。我看着快落的夕阳,心想这可是你自个儿送上门来的。
于是我的眼神就开始跟着他和他的驴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毕竟我是千年的狐神。
“姑娘,”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长那么好看还步行?你家里人真不懂事。”
“我长那么好看你还不把你的驴让给我,”我反击道,“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他愣了愣,随即从驴背上跳下来,“姑娘若是喜欢,这驴便送与姑娘了。只是这劣畜配不上姑娘,还望包涵。”
“配得上配得上。”我说着就有冲出伞底直奔驴头把它牵走的打算,不过小红在旁边低声咳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怎么符合我的形象。
我勾起一边嘴角,眨了眨眼,“公子不若来敝舍坐坐?”
很好,今天又成功劫到了一个男人。
我带郑六回了家,出来迎接的是我阿姊。
阿姊看见郑六还愣了愣,大概是怀疑我今天眼睛出毛病了。
我笑吟吟地上前去挽住她的胳膊,说:“阿姊,这是我今日在路上遇见的郑公子。”
阿姊意味不明地笑笑:“郑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阿姊真是说笑了。
大概是考虑到男人性喜酒这凡间甘露,家中断了肉也缺不了酒。我一番梳妆打扮出来,郑六已在桌边坐下了,手上摆弄着那盏小酒杯。
我挪着步子,敛了敛裙摆,往他对面坐下,举起酒壶,冲他抛了个媚眼,“郑公子,请。”
郑六笑了笑,“谢过任姑娘。”
几杯酒下肚,看他眯眼微醺,时机差不多了,我便打算找个借口去换壶酒放个蒙汗药,还未开口,却见他忽的一笑,“任姑娘。”
说着便落下一滴泪来。
我心下一惊,这又是什么操作?
可我好歹是活了千年的狐妖,面上笑意不减,举着酒杯静静地把那口酒喝下去了。“郑公子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那郑六又是一笑,眼中泪花闪烁,水润润的,我能看到烛光在他眼中不时地跳动。
“任姑娘真是天人之姿。”
对着个几杯就倒的醉鬼我也没什么好瞎说的,“有理。”
郑六低下头,似乎是十分伤心了,“郑某……似是十分心悦姑娘。”
我冷笑一声,世间人见了绝美之貌,便容易心生异念。比如眼前这个,只顾得了表面之姿,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不过是坐下喝了几杯酒就弄不清这番悸动其实只是一时“口腹之欲”罢了。
“只是郑某无能,定是娶不上任姑娘这般仙姿的。”郑六说话声音很轻,和那种喝酒上兴头上就大声嚷嚷“老子天下第一”的糙汉不同。
“别这么说,”我拍拍他肩,“你就是有能也娶不上的。”
说实话这个郑六如此有自知之明让我很惊讶,我同时还惊讶于他的思考方式。
一个能擅自把陌生男人往家里带的美貌女子,你会想怎么样?
我不同于红尘气太重的青楼女子,我不过是个想修仙可辟不了谷的狐妖。人将那非人之物分仙妖魔三道,我不过是中间尴尬着不上不下的一物。碍于受不了那冷清清的无人无欲之境,才不得已来人间处着。
你以为妖是什么坐拥八大金刚十六罗汉满城黄金甲能呼风唤雨的角色?
不过是凡人编造出来吓小孩的罢了。
如果说我还能有什么看起来自视清高的底气,大概也就这层妖术维持着的人皮了。
可就连这层皮,也透着十足的狐媚气。
一时间郑六不答,我也无话,二人僵持着坐了一刻钟。
沉思了这么久我也没心情再去放什么蒙汗药了,干脆自顾自喝起酒来,顺便拿他当个真客人来招待了。“喝酒?”
“谢姑娘。”郑六拿着酒杯,我给他满上了。
“家住哪啊,有媳妇了没?”我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不安分地抖着。
“成家了……现在妻族中落户。”郑六说着脸色比刚才还黯淡几分。
原来是个倒插门的,我心想。这喝了酒就累累如丧家之犬的脾性,估计是平时憋闷大发了一下子喷涌而出喷得太厉害一没留神神经衰竭了。
“……那啥,喝酒喝酒,咱今儿个就喝个痛快不醉不休!来碰个杯!”我大概也是有些醉了,一杯酒端过去没注意分寸结果全洒他衣服上了。
郑六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抬头对我露出个挺无奈的笑容,往我空着的酒杯上碰了碰,一口饮下去了。
我被那无奈的笑意晃了眼,拿起酒杯也往嘴里倒没有的酒。
“任姑娘真是风趣的很。”郑六看着我作出了这样一个评价。
我挠了挠头,一不留神把发髻搞乱了,干脆把头发披下来,“……你这会儿说话怎么那么正常了?”
“郑某方才一时情动,口出不敬,冒犯了姑娘。”
“没事,”我摆摆手,“您多冒犯两句我也不会介意的,说心悦我的多了去了。”
郑六顿了顿,开口道:“姑娘这般仙……”
“仙人之姿?我也觉得。”
郑六大概是被我的脸皮吓到了,笑了笑,不敢再说话了。
我这才转过头好好看了看他几眼,发现他有一个极为好看的……下巴,对于一般男人来说可能有些尖削,但配在他并不出众的脸上就挺好看,能给整张容貌润色不少。
略微低垂的眼皮似乎遮住了他的视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透着傻气。
我偏开头,暗自好笑。
我不想把郑六卷到这人啊妖啊乱七八糟的事情中,趁着他真的喝醉酒睡过去了,我便使了个障眼法把他从这房屋中逐出去。离我家宅府不远处有一卖粥的老伯,是我们的御用群演,负责对每次走出宅府又想回来的男人摆出一副迷茫的小表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啊这儿还有座宅子啊”。不过我今天特意去和他说了声,临时改下剧本。
“直接说你是妖啊?”老伯瞪大了一直眯缝着看不到的眼睛,“今儿个是怎么了?”
“诶你管呢,卖你的粥算你的命吧。”我怕郑六要醒了,只想赶紧回宅子去。
“说起算命,阿任要不要老夫再为你算一卦啊?”这个假巫师笑眯眯地说。
我想起上次那个不靠谱的预测,这老头子说我那天会遇到一条狗然后被狗吓死,结果一整天过去了我连盘狗肉都没看到。
“不要,一点都不准。”我扭头就走,不给他浪费口水的机会。
回到宅子把郑六丢出去以后我就去补觉了。这以后便好几天没有见到他。我有时会想起这个奇怪的男人,我从他身上没有捞到一文钱,但他以很巧妙的方式让我对他的印象深刻到甚于其他人。
巧妙的方式,比如说,傻气冲天。
不过我没想到这天我在街上转悠的时候会那么巧又碰见他。
那是在豆腐铺旁,过来买豆腐的都是男人。我怀疑这是他们最愿意为媳妇干的事之一了。豆腐西施长得很西施,但是没有很阿任,这是我在仔细观察过她的五官之后得出的结论。
然后我就在铺子前看到了步行的郑六,这天他没有骑那头拉风的小毛驴,只是穿了一件玄色长衫,居然有了些文气。他大概是为了看一眼豆腐铺的寡妇老板娘,走过铺子的时候走的很慢,头不住地偏着。我这才在拥挤的人潮中看到了他。
我担心他会同样看到我,在他视线就要转移到我站的那个角落时我赶紧转身想走。这时身后突然有条身形大得有点奇异的野狗冲了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任姑娘!”郑六大叫了一声,挤开前面的老伯再绕开挡道的小孩老妪,冲到我面前。
“……郑公子,好久不见。”我方才在情急之中拿了扇子出来防身,这会儿遮脸上倒是合适。再看那狗已经不见,周遭也并无奇怪之处,想来是我多虑了。
郑六站在我面前,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正他就是没说话。我们两个人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面对面傻站着跟两块竖立巨型绕道石一样碍道。
“我是妖,你知道了吧。”良久,我以一种“今天天气真好”的平静语气打断了这个尴尬的沉默。
郑六点点头,“我知道,卖粥的老伯对我说了你是鸡妖的事。”
我回去一定要把那个老头子家里所有的米都抢回宅子里去。
我叹了口气,沉重地对他说:“其实你被骗了,我不是鸡妖。”
郑六的眼中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芒来。
“我是狐妖。”
郑六木着脸,“哦,原来如此。”
“是啊,而且我们妖一般不叫那些鸡鸡妖,我们叫他们鸡精。”我很自然不做作地把扇子收起来,笑笑,“是不是会好听很多。”
郑六继续没有表情地说话:“是,姑娘有理。”
向来不嫌话多的我这会儿难得接不上嘴,和他在风中沉默地站了许久。跟约定好了似的,谁都没想先走的意思,也谁都没想开口。
我眼见着太阳快要落山,再不回去肚子就要饿了,会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这种声音实在有失体面。于是我指着远方的落日大声喊了一句:“看啊!多美的夕阳啊!”
周围路过的人诧异地看了看我,发现我长得那么好看之后就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下去了,带着惋惜又惊叹的表情走过去。
郑六刚大概是出了神,被我平地一声吼吓得原地蹦了蹦,瞪溜了眼。待反应过来我刚在说什么之后也就随意点了点头:“只要不遇上风雨,日暮均为这般光景。倒是姑娘可真是……热爱自然。”
“郑六啊,”我看着那红的金的混成一片的天际说,“我们做狐妖的挺开放的我也不扭扭捏捏地叫你郑公子了。我是想说,郑六啊,这样的日落我每天看,年年看,看了上千年了,可我到现在还没看腻。我没看腻不是因为它有多好看,我回去扯两块布也能做成夕阳红。只是我经常对着这玩意儿想,想人,想事,把这一天从我早上吃了什么到傍晚的发生有趣的事情都想一遍,然后就会特别有成就感,看啊,这位伟大的狐妖已经活了一千年!她还将继续活下去!让我们期待她打破狐妖界一千零五十岁的最大年龄记录的那一天!”
郑六没忍住笑了,问我:“那你现在几岁啊?”
我斜眼,“一千零四十五岁。——你娘亲没告诉过你不要乱问女孩子年龄吗?”
郑六脸上的笑凝住了,尴尬地说:“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没了。”
“……啊,那个,不好意思。”
“没事,我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印象,还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郑六说,“姑娘你喜欢如今的生活吗?”
“挺好的啊,虽然作为一只狐妖看起来有点没出息,毕竟跟我一样成精的怎么说都弄到了个皇帝老爷的妃子当当,我就每天到处闲逛,一点志向都没有。”这是真话,当今皇帝最宠的那个贵妃,其实是我以前同一座山上认识的小狐狸,当上贵妃之后她还念着旧情给我留了套宅子说我可以去租着住,租金能便宜点。就是我一直没去住。小狐狸那时候长得可丑了,眼睛这儿还有一块斑。
但是谁叫我没抱负呢?我的理想大概就是在这长安城里牢牢地扎根,将来不管是战乱还是迁城,我都安静地在这儿缩成一团就好了。
当然郑六看起来并不这样想,说实话我觉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挺颓的,跟那些明明肾虚却每天神采飞扬吹牛吹到破的公子少爷不一样。
“可郑某只是觉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着,十分无趣。在听闻任姑娘其实是妖的时候,郑某并未想其他,只是觉得若自己也有这般无穷的寿命,活得大概就不能像姑娘这般洒脱了。”
这是夸我吗?这是夸我吧。反正我就当做是夸赞来听了。
“郑六你抓的重点偏了吧?”我说,“你不应该先大惊失色喊几声‘好怕怕’然后赶紧逃走吗?我是妖诶,妖!那种会吸人精气害人家破人亡的狐妖诶!你不怕吗?”
郑六义正辞严地说:“人有善恶,妖定也分正邪。郑某信姑娘不会害人。”
说实话我听了挺感动的,虽然我觉得他说的可能不是真的,人跟狐狸一样,都是特别擅长伪装的动物。
我和郑六约定三天后仍然来这个地方相聚,说说话做做梦,谈谈理想和现实,再去小搓一顿。之后是三天后的三天后,又是三天后的三天后的三天后。
不知道持续了几个三天之后,阿嬷又来找我了,说家里又快没粮了。
但这一次我不想去了。
可能是跟郑六聊久了,思想觉悟提高了不少,也意识到自己堂堂一届打破狐妖最大年龄竞赛最具潜力的种子选手整天干这种事,不符合我的身份。
“阿嬷我不去,”我赖在椅子上不肯起来,“要不我们以后找个正当点的活来干吧?像那个豆腐西施一样卖豆腐也挺好的。”
阿嬷很生气,指着我鼻子从我吃饭老爱掉饭粒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我最近总是整天整天出去没个影子都不管家里死活再到我其实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说到我忘恩负义的时候我就不能忍了,我一把拨开她的手站起来,踹了身后的椅子一脚,开始和阿嬷对战,你怎么不说你把我和阿姊捡回来每天给你当佣人当丫鬟还得负责给你挣银子呢你就是给了我们俩馒头让我们答应给你挣银子才让我们住这儿的你现在说我忘恩负义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再怎么说你也不过是只乌鸦精我要不是嫌你不好吃早就把你拔了毛搁火架上烤了哪还轮得着你在这折腾……
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其实我并非种族歧视,希望其他乌鸦听见不要来打我。
吵完架的结果就是我很愤怒地说我要离开,态度十分坚决,甚至不顾阿姊的求情。
我看着其实是蜘蛛精却一直很温柔的阿姊,抹了抹她的眼泪,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想回头但是我不敢,我怕我一看见阿姊泪汪汪的眼睛就走不了了。
郑六早已在约定的地方等我。我气冲冲地走过去,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把他摁到旁边的墙上。
“任、任姑娘?”
“郑六我问你,”我眯起眼睛看他,“我在东边租了套宅子,你敢不敢过来跟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