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万木w

5、第五章 就像喜欢，

　　丛然上台的时候引起的尖叫声也是不小的，追光打在了他的身上，连扬风吟也不得不感叹，就丛然这样子，稍微收拾收拾就可以出道了。
　　相对于丛然的收放自如，扬风吟就显得有些拘谨了，他抱着吉他避着光走，想把自己直接隐在黑暗里，却看到负责调灯光的同学猛地在向他挥手。
　　他本想当做没看到，却没想到已经走到舞台中间的丛然突然折返，一把拉过他就往灯光下带。
　　丛然凑近说了句：“别害羞嘛。”
　　扬风吟叹了口气。
　　两人一起走进灯光下的时候，现场静了静，而后突然爆发的尖叫声让扬风吟觉得，附中这种一年没几个活动校风还严谨得不行的学校，真的能把人憋出毛病。
　　扬风吟脸上有些僵硬，扯着嘴角笑了笑，样子跟哭了似的。他已经想到了等会儿下台去，乔夕会怎样嘲笑自己。
　　唉。
　　他稍稍后退了两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丛然，然后把手指放在了吉他弦上。
　　《十二月》的前奏响起，扬风吟闭上了眼睛。

　　扬风吟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是爷爷带大的，对于父母的印象早就消失殆尽。
　　小时候他问过爷爷关于父母的事儿，每次爷爷都是但笑不语，或是用玩具或是用零食把他的心思拐跑，后来再大些，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的他也就不问了。
　　只是他不问，总有些人对此异常好奇。
　　曾有无数人在扬风吟的生命里发问，你父母呢？他们是不是不要你了呀？
　　刚开始，他还口齿不清的时候，用着自己仅懂的那一点儿的语言去争辩，和人家争到脸红脖子粗。再然后，他知道争论没有任何用，开始挥着拳头，和人家在地上滚到浑身是泥。到最后，他明白拳头也不管用了，便开始缄口不言，用沉默回应一切。
　　他委屈，但是却找不到任何倾诉和宣泄的出口，更不想让爷爷有任何的担心。
　　扬风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的不甘、失落和所有负面情绪，收起了自己身上的刺，开始变得柔和。
　　同学去玩儿捉迷藏，他跟着去；同学周末偷偷去网吧，他也跟着去；同学组团去学吉他，他也闹着爷爷要去学。
　　所以最开始，扬风吟并不喜欢吉他，甚至是有些厌恶。只是厌恶在岁月中被消磨，只剩下了不那么喜欢。
　　因为倔强，在当时一起去学吉他的几个同学里他弹得最好，同时也因为倔强，从此之后再也没碰过吉他。
　　这次要不是因为被丛然坑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碰。

　　扬风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被光刺了一下眼睛。他看不清台下的观众，但他知道，现在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扬风吟承认自己不喜欢这种被围观注视的场合，像被很多刺扎在身上，不舒服的感觉遍布全身。
　　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无数个声音。
　　——扬风吟你爸妈呢？他们不会不要你了吧哈哈哈。
　　——你爸妈怎么从来不来接你呀？他们是不是不喜欢你啊？
　　——唉没人要的野小孩儿呦。
　　一遍一遍，不停回响。
　　扬风吟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爆炸。
　　啪——
　　手上一抖，吉他断了根弦。
　　好在这时候刚好结束了整首歌，扬风吟攥着手，脸上强装镇定，刚刚那一下打得他手生疼。

　　在一片掌声和尖叫声中，两人冲台下鞠了个躬。
　　丛然凑了过来笑着问：“感觉怎么样？”
　　扬风吟面无表情地说：“生不如死。”
　　往后台走的时候，扬风吟一眼看到了站在那儿的余杭。
　　彩排时就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节目会和余杭的节目是一前一后，也只当是安排如此。
　　但是，对于扬风吟来说，加上了一层名为“类似喜欢”的buff，这事儿就显得不那么一样了。
　　果然，他叹了口气，心怀鬼胎的人就是容易多想，什么事儿都想跟自己扯上点儿关系，真不要脸啊。
　　走到台阶那儿，他听见主持人开始说串场词了，接着便看见余杭往这边走了过来，扬风吟目不斜视直往前走，但毕竟通往后台的路就这一条，无可避免要跟余杭擦肩而过。
　　通道里没有安装照明灯，只有前方的后台房间里隐隐透着些光亮。
　　余杭的脸色显得晦暗不明，但扬风吟还是看见了他的喉结和白皙的脖颈，头发应该是剪短了些，比昨天路过三班时偷看到的更短也更整齐了，昏暗里，余杭的眼睛异常明亮……眼睛？
　　卧槽余杭现在是在看我吗？？
　　扬风吟迅速移开目光，却像是被一股力量迫使着往下看，视线里两三米外的余杭像是被按了暂定键，他迈腿往前走的样子定在那里，黑色西装裤有些紧，缠在他修长的双腿上。
　　扬风吟咽了口唾沫。
　　画面恢复时，扬风吟的目光才抬了起来直视前方。
　　余光中似乎看到了余杭已经没有再看他了，但他却还是不敢再看对方。
　　就算是陌生人没说过话，这时候互相打个招呼也不为过，但此时的扬风吟哪怕是互相点点头也不敢。
　　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了一种类似橘子的气味儿。
　　然后，他听见来自余杭的声音。
　　“吉他弹得不错，很帅。”

　　扬风吟整个人愣住。
　　刚刚……发生了什么？
　　余杭在跟我说话？
　　我靠？
　　他是在夸我？？
　　不是……就不认识的人也这样说话？？
　　不知道是名为“狂喜”的思绪侵占了脑袋，还是单纯因为被人夸而那个人恰好还叫“余杭”，某种心绪突然水涨船高，快要溢出来了。
　　以至于听到丛然在对余杭说话后，突然惊醒。
　　“哎，”丛然一脸惊奇地看着余杭，“你是在夸我哥们儿吗？”
　　余杭愣了愣，回头“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舞台上走去。
　　“那你怎么不夸我？”丛然不满道。
　　余杭脚下一滞。

　　扬风吟挠了挠头发，等余杭上了台才把丛然拉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靠，你不是吧？”丛然一脸不可置信，“我一直都在这儿啊！”
　　“嗯？”扬风吟愣了愣，“我以为你先走了……”
　　“学霸，”丛然瞪着眼睛，“你的观察力什么时候退步成这样了？”
　　“啊，”扬风吟拉着丛然往前走，“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呀，话说你跟余杭有交情？”丛然问。
　　“没啊。”
　　“那他怎么这么夸你。”
　　“我也不知道……”
　　“你们学霸一般不都是那种目中无人日天日地老子天下第一的吗？”
　　“我不就期中比你高了三十几分嘛，”扬风吟用胳膊肘捅了捅丛然的腰，“至于记这么久吗。”
　　丛然摇摇头：“我才不在意这些，只是觉得余杭这人吧，如果不是跟他熟儿了之后，他应该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你跟他很熟？”
　　“不熟，只是初中同学。”
　　扬风吟愣了愣：“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我啊！”丛然认真道。
　　扬风吟：“……”

　　等俩人走到后台时，里面已经是一团乱了。
　　“快快快！去看看那边有没有！”
　　“演员演员！下个节目的演员！快来集合！”
　　“找不到就别管了快找个其他东西来替代啊速度！”
　　“快快快！”
　　丛然逮住一个离得近的男生问：“怎么了这是？”
　　“下个节目要用的道具找不到了！这都在帮忙找呢，你们没事儿吧？没事儿来一起帮忙找！”说罢那人又跑别处找东西了。
　　扬风吟跟丛然对视了几秒，然后问：“余杭的节目，开始了吧？”
　　“应该？”丛然说。
　　扬风吟看着一屋子乱七八糟上蹿下跳的寻物大队，觉得是已经来不及出去到观众席找乔夕了。
　　这时候刚刚被丛然问话的那男生又跑了过来，硬要拉着他俩一起加入寻物大队。
　　扬风吟眼疾手快一把把丛然拉到自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就是哥们儿的作用体现的时候了。”
　　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哎哎哎——扬风吟你给老子回来！”丛然在后面喊着什么，扬风吟全当没听见。

　　扬风吟顺着原路又返回到舞台边，他轻轻撩开幕布，整个舞台尽在眼前，连同余杭一起跌入他的眼眸。
　　台下之前的拍手声和哄闹声已然安息，舞台的灯光被慢慢调暗了，独留余杭那个位置的光亮渐渐强了起来。
　　余杭穿着一套黑色正装，此时坐得笔直，虽然这时候的余杭是背对着自己，但是扬风吟还是能想象得到，余杭领口的小蝴蝶结是如何显得俏皮和可爱。
　　他的眼神黯了黯，从上滑了下来，滑到了余杭被黑色布料裹着的紧实腰身。
　　扬风吟的心情愈发干燥。
　　音乐声是随后才传过来的。
　　余杭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错落在黑白琴键上，所发出的声音，即使是不懂古典音乐的扬风吟，也是能听出几分意思的。
　　他明白，音乐是有共通性的。
　　犹记得小时候，在校园活动中和同学一起上台表演吉他，一向是他们几个中弹得最好的扬风吟，却在那次演出出现了无可挽回的失误。
　　他失败了。
　　并且败得一塌糊涂。
　　后来才慢慢明白，音乐从来不是功利品，不是用来满足别人因为对他刮目相看而产生的虚荣心，更不是用来证明自己可以做到最好并且能甩掉其他人的途径。
　　此时耳朵里听着余杭的演奏，他突然理解了。
　　但即使理解，最后还是剩那么点儿不甘。
　　不甘心啊。
　　因为他嫉妒余杭。
　　同时，他也喜欢余杭。
　　就像喜欢，如余杭般高傲地站在舞台中心的想像中的自己。
　　意气风发。
　　睥睨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