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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眸 前半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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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生,我是个罪人,罪不可恕;后半生,我背弃了我的誓言,独自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大漠中的每一粒飞沙都在无情地抽打我的脸庞,他们也在责怪我的不忠诚。我站在土墙边,看着瀚用生命换来的四件“彩礼”,泪水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我不能责怪救我的人,因为他是为着我白家的血恨而来,我不能再次任性,因为我要担起我身为白家人的责任,为自己的过去负责。
瀚的墓碑建好后,救我的人答应帮我为他守墓,我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大漠——这片夹杂着我的爱与恨的大地——我耳边响起了那苍老而又悲凉的声音:“小姐,白家的仇一定要报,我们的仇人叫江浩,他在屋金城里,是问天楼的楼主。”
我无力地叹息,那因我一次次拒婚而起的冲天火光,那重重叠叠的刀光剑影和蜿蜒无尽的血河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的,爹娘和家丁丫环们的惨叫声,犹如一把把利剑刺进我的胸口,我突然觉得自己没了呼吸的能力,醒来后我就成了别人的夫人。他把我带到这里,从不说他是谁,也不容许我离开大漠。我爹爹那忠实的老仆因为外出躲过了这场劫难,他寻了我近十年,直到前几个月才看见奄奄一息的我,于是他救了我。于是我又成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女子。
要进城必须穿越北方的森林,森林中有许多凶猛的怪兽和神出鬼没的土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想要穿越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在一个村子里停留了下来。村里人告诉我等他们狩猎的时候可以送我进城,并热情地招待了我,只有一个人除外。他的妻子本是城中之人,嫁给他之后却又为了金钱和地位离开了他,回到城里。所以他憎恨去城里的人,甚至在他的女婿去了城里后,他竟将女儿赶出了家门。我想每个人都会在经历了一些刻骨铭心之后对某种事物产生特殊的感情吧。就像我会情不自禁的寻找着瀚那样深邃的眸子,明知他无人可代替。
村子里的人要去狩猎的计划终因一位神秘男子的到来而搁浅了,他带了好多猎物来。这个男子骑着马,在夕阳将要落下的时候迎风而来。夕阳映红了他的衣裳和那与瀚一般深邃的眸子。他听村民说起我的事,答应带我进城。村里人都叫他少爷,我也这样叫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恋寒。”我不敢也不能以真名相告。
“你的父母一定是喜欢寒冷的地方,才会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
“也许是吧。”提到父母,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你进城做什么?象你这样的女子应该呆在家里啊。”
“我去城里找一个家,少爷,我现在没有家了。”
“那你跟着我吧,反正你也没有去处。”
“可是……”
“你不愿意?”
“我……”
“好了,就先这么定了。找到了家你再走。”
我不愿拖累他,我身负着深仇大恨,日后若是报了仇,我死倒是个解脱,怎么能给别人再添麻烦?于是我刁难他说:“我怕马,不能骑的。”他居然笑了,笑得如大漠中豪放的男子,然后他严肃的说,“没有马,我一样可以带你到城里。明天见。”说完转身就走了。
“可……”我被这个有着瀚一样深邃眼神的男子迷惑了,他同瀚一样不肯听我说完话。
因为我不能再等待了,所以就和少爷一起走了。打算进城后就和他告别。虽然我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森林里的凶险还是我无法想象的。我趴在少爷背上,看着他和野兽作战,他也是很厉害的剑客,我忽然觉得很安全。当我们到城门口时,我发现他的脚受伤了,我问他要不要紧,他摇摇头又笑了,我想当瀚笑的时候也定是这样的爽朗。
“我叫江浩,是问天楼的楼主,你愿意做楼主夫人么?” 他把惊讶的我揽进怀里。
“为什么?”我的眼泪涌上了眼眶。
“因为你特别,是我一眼就喜欢的女子。”
“我愿意。”我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泪水划过我的脸庞,我要杀的男子竟又是这样打动我的心。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又是放声大笑,仿佛拾到了一个怎样稀罕的宝贝。
江浩是个极其温柔的男子,他每次为我梳头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他,他的眼睛总是漾出水一样的温柔,我总是怀疑这样一个的男子怎么会残忍地去杀戮 ?我有很多次下手的机会,但我都放弃了,我害怕他那如瀚一般深邃的眸子里会发出悲痛讶异的目光,一如瀚倒在我怀中那一霎那,他看我的眼神。
江浩说他人生中最大的幸事就是遇到了我,他与兄弟失散,至今也未能找到,他的父母更因他而死。他有了我,生命又有了新的希望。他每次这样说的时候我都会安慰他,也在心里替他难过,我终究是要杀了他的,无论我是多么的不愿意。
事情就是这么可笑,当我决定速战速决时他居然没有回来!我心里是不是也在盼着他不要回来呢?我就是怕拖得越久,我越不能坚定,可我还是软弱了。我一直等他到第三天天亮,他才满身酒气的回来,之前他从不喝醉酒的。他在我怀里哭了起来,像个无措的孩子。他告诉我他找到弟弟了,但弟弟死了,是剑圣的妻子杀了他!我陡然松开了抱着他的手,浑身瘫软了下来。他并没有发现我的异常,继续说着当年是多么迫不得已去灭白家一门,说他有多痛苦,说当他在弟弟坟前,知道剑圣的妻子是白雨彤时他是多么的迷茫无助,不知何去何从,不知该怎样面对那个守墓的人。他甚至没有把弟弟的坟迁回来就狼狈的逃回来了。他一遍遍的哭喊:“恋寒,你说白雨彤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我的心好痛,像万箭穿心。泪水滴在地上,碎成无数瓣。但我突然又笑了,笑得很尖很尖,我递给他一杯茶后扶他睡下。我用手拂过他坚毅的面容,一如瀚死去的样子,原来他们是兄弟,怪不得他们的眼睛如此相似。他杀了我全部亲人,我也杀了他现在的全部亲人,我们算是扯平了。我再也不必为杀与不杀他而倍受煎熬,也到了我离开他的时候了。我留了一封信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包括我为什么叫恋寒。恋寒,恋瀚。
当江浩读信的时候我已坐在瀚的墓前,告诉他发生的一切,希望他能够安心。本来我想死在森林里算了,但碰上狩猎的村民,于是我回来了。我真的不离开大漠了。我告诉那年迈的仆人,我已经为白家报了仇,他欣慰地合上了眼睛。我托镇上的人将他埋葬,就好像埋了一段仇恨,这件事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漫天飞舞的黄沙不断涌进我的袖管,我终于在墓碑上刻下了“雨彤泣立”四个字。在此之前我没有勇气这样做,因为我愧对了这沉睡的人,现在我刻上是因为我希望他明白,一切都过去了,我可以去面对他了。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我想,正骑在马上的人应该明白,杀了他的弟弟,我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希望不会有人再计较了。
在毒药发作前我又看见了那双漆黑的眸子,我心满意足地笑了,义无反顾地去追随我深爱的江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