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挽卿》关苓月

4、裴七郎

　　万花谷，武林中以医为之一道的门派。派中门人皆长年隐于秦岭一带的深山间潜心研究医术，因此地植被丰沛，四季如春终年繁华似锦，其地理环境极适宜大量药材生长，所以这天生地宝之处便成了万花弟子们研习居住之所。特别是当今有药王之称的孙思邈据说也隐居于此，这使得天下学医之士莫不心向往之，只盼得见一回药王，闻谛听以获得感悟。
　　但通往万花谷的道路崎岖难行，非本门弟子带路极少有人会知晓进谷之路，所以除开蜀中唐门，万花谷算是武林中第二个神秘的门派了。
　　这几日洛水道有民众染上了疫症，附近的大夫忙的不可开交，药材不足再加上这些乡村大夫医术参差不齐，而贫穷的乡民没有多余的钱去抓药治病。一时间，洛水河沿途的村庄死了不少人。绝望，在每个村民的心底蔓延着。
　　“大家不要着急，这几日在下已经研究出了治疗此种疫症的方法。这几日我会施针稳住大家的病情，待我师弟们将药材送来，按方抓药服之，七日内必有成效的。”温和的话语如春日的微风一般细腻，轻柔。年轻的少年尽可能的安抚大家的心情，但是，这并不能祛除村庄里的阴霾，渐渐地有不少人家开始陆续逃出了村子，向着不知名的远方去寻找一线生机。
　　武卿薇和沈流云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惨剧。
　　自那晚窥探到茅屋里关于失踪女子的秘密后两人便自然而然的结伴而行了。武卿薇在祭拜父母过后原本也不知往何处而行，但既然自己卷进了这个不知名的漩涡中，她就算不为他人也要为自己找出这其中的关键所在。沈流云在此时也不失时机的说出了他要她做的第一件事：两人一起去解救那些失踪的女子。武卿薇思索片刻便答应了，毕竟自己初出江湖又是女子之身，行事总有不便，有个男人一起同行会更加周全。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武卿薇随手拦住一名背着包袱正要向村外走的村民问道。
　　那村民却是慌慌张张的答道：“瘟疫，死人……死了好多人……你别拦着我！”他颤抖的身体里突然迸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力量一把将武卿薇推到一旁，跌跌撞撞地往远处奔去。
　　沈流云扶住了差点摔倒在地的武卿薇，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按理，那个人的力气应该不会有这么大，好歹你也是习武之人啊。”武卿薇心中也是一呆，整理了下衣袖没好气道：“那晚你没听到吗？那个什么圣女说我只是脑子比别人好一点罢了，武功却是差得很。”
　　沈流云忍不住笑了，片刻正色道：“武姑娘多心了，在下绝没有这个意思。”他见武卿薇忽然沉默了，便又道：“我们一连行了几日，也需要休整一下。可这一天走下来，附近的村庄似乎都有爆发瘟疫，我们还是小心点。”
　　“的确，这么多人得了疫病为何官府不派人前来查看？也不见有大夫看病啊。”
　　两人对望一眼，点点头，皆从怀中掏出一块帕蒙住了口鼻，准备进村一探究竟。前方却缓步走来一青衫男子，正遥遥向两人拱手一礼，道：“这位姑娘说的不错，只因这里离县里官衙太远，往县城之路又多是狭窄难行，所以官府难以派人前来查看。”
　　他的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举止谦逊有礼，浑身散发着一种高雅的气质。显然是出身大户人家，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其风度。武卿薇摘下手帕还一礼，看着慢慢走近的年轻人，道：“这位公子，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官府之人。”
　　“在下名叫裴越，为万花谷弟子。”他语气谦和，白玉般的面上带着微微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万花谷，裴越……这个名字倒是很熟悉啊。不会是药王孙思邈首徒的那个裴越吧？”沈流云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不错，药王正是家师。我在家中排行第七，大家都叫我裴七郎，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我叫沈流云，这位姑娘叫武卿薇。”
　　武卿薇有些疑惑，药王之名她自是听过的，这裴越也偶尔有听师父提起。据说他出身河东裴氏，因自小体弱便拜在孙思邈门下，十多年来一手点穴截脉的功夫深得其真传，若论医术年轻一辈中已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他为人低调，是以江湖其中鲜少有人知道他出身于门阀世家。
　　“原来是沈公子和武姑娘，实在不巧，这附近的村子有不少人得了疫病，两位还需多加注意。”裴越有些歉然道：“不知两位可在路上见到我师弟们运送药材的队伍？这些村子里的病人其实我都可以治好，奈何药材不足，我也是束手无策，若不施针控制住病情，恐怕……后果堪忧啊。”
　　见他神色凝重，武卿薇道：“裴七郎不用担心，在路上我们有看到十几个人拉着几辆马车正往这边赶，想来就是他们吧？”
　　裴越这才稍稍放心，想到村子里还需要他去诊治病人，便拱手一礼，从袖中拿出两枚龙眼大小的药丸道：“这药吃了可保自身不会染上疫病，我出来匆忙带的也不多，只剩下最后两颗了。我还需要在村里观察病情，两位请自便吧。”
　　他当下不再多做停留，匆匆离去。刚进入村里，几名仍然留守在村里的村民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人黯然道：“裴大夫，我妻子……她快不行了。”
　　裴越听闻，立即奔进一间破旧的几近坍塌的屋子，榻上的女人形容枯槁，眼看就要断气。他心头的无力忽然化作一道热流上涌，一挥手八枚金针刺入了女人身上几大要穴。片刻，仿佛如枯木逢春一般，原本油尽灯枯的人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神采。女人喉头急促的滚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我已用太素九针暂留住她一丝元气，你可以听听她最后的交代……”他的手无力的垂下，这八针齐出似已让他脱力。若是那失传的最后一针尚在，或许眼前这个女子就可以多活一刻，可惜……裴越的沉思被身后的痛哭声渐渐淹没了。一抬头，却见武卿薇二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裴七郎，大夫也并不是万能的。凡事总会有缺陷，要知这世上生病的人千千万万，你不可能人人医到。就算你医得了，那谁又来医你呢？只要，裴七郎勿忘医者本心即可。”武卿薇凝视着裴越，郑重说道。刚才房间发生的一幕她和沈流云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对他敬佩起来。
　　裴越闻言一震：是啊，他太在乎自己所医之人了，是以每当看到被自己医治的人死在眼前，他的心里就蒙上了一层阴影。这种阴影从前他尚未察觉，而在这半月里，在这些偏僻的小村庄，他慢慢感受到，医而不得的痛苦。眼前武卿薇的一席话却让他豁然开朗。
　　“武姑娘说的不错，入万花谷前师父让我发誓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一心赴救，无作功夫行迹之心。想来这份深意我竟是一直没能领悟，今天，多谢姑娘了。”裴越对着武卿薇深深一揖，丝毫不因为对方比他年纪小就生出轻视之心。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眼前的女子本就不是一般人。
　　她体内的灵魂来自百年前，面对沈流云与裴越她和其他二八年华的小娘们并不同。但这种不同，也仅仅只是表现在待人方面比别的小娘更老练一些而已。毕竟从前她还是一个叫李静训的九岁小女孩，尚未登弄玉之台，便悲兰泽之夭。但今天武卿薇对裴越的一番开导，让沈流云对她才十六岁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阵喊声，是送药材的队伍到了。裴越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也似乎松了口气。药材，是这些村民们的希望，也是黑暗里的一丝曙光。
　　三人皆向外快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唐朝称男子为郎或郎君，称女子为娘或娘子，多以家中排行来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