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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劫缘(一) 你有你的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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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劫缘(一)
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本分,如果越过了那道规矩,本分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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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静微又来传话,这次没有直接找到燕姑,而是将父亲的手信直接给了守门的梅姑,梅姑见到陈静微兴奋的表情大概也知晓了一两分关于信件的内容。
果不其然!陈父此次来信的内容是预接姐姐回家养病,而后天既是子午日,同时会派家人跟静微过来接慈姑回家。
当十二姑姑打开哥哥亲笔手信的一刹那。她知道:静微这孩子在这中间不知道又周旋了多少次,心里想着眼里不知不觉流出了欣慰的泪花,并小声默念着“算是慈姑从小到大没有白疼你”,又想着哥哥还能念及素日兄妹情分,愿意接姐姐回家养病,仿佛上次争吵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眼中的泪水彻底滴落,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仿佛已经融化了所有前嫌!
十二姑内心暖暖的拿着哥哥的亲笔手信跑去了正姑太堂,看见此时梅姑正在服侍姐姐喝着苦苦的中药汤,看着姐姐每一口都难以下咽,而病情又不见好转,十二姑更加坚定了要送姐姐回家养病的念头。
听到妹妹说起家中来信,预接姐姐回家养病的消息,正姑太的嘴角只是微微的翘了翘,并说道:你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本是自梳之女,就要遵守不归家的习俗,既出了陈家的门那一刻起,就代表我已经嫁出去了,嫁出去的人哪有在能回去母家养病的道理,并用尽力气挥了挥谢意的手。
十二姑规劝道:姐姐,您不是嫁出去了,而是为了陈家嫁进了冰玉堂。这不一样,您既然是为了陈家才住进的冰玉堂,您生病了哥哥就要管,况且冰玉堂与外隔绝,也不方便请医抓药,您为了冰玉堂就请您挪步哥哥家安心养病,等养好了,我会立刻接您回来的。
正姑太微微闭双眼,半靠在床榻之上,轻轻挥手道:妹妹不要在劝了,自然来到了冰玉堂,就要守住自梳女不归家的本分,你哥哥也要守住家族规矩的本分。
而到了傍晚,正在整理素日账目的十二姑又接到了梅姑的噩耗,只见梅姑慌张的跑来,并大声喊道:十二姑,您快去看看正姑太吧,她不肯喝药,病情已经更恶化了。
十二姑放下手中的伙计,连忙跑去正姑太堂,看到姐姐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姐姐不肯吃药,一心求死,只不过是不想给冰玉堂以及陈家带去麻烦,一辈子只求付出,不求回报,仿佛就是自梳女一生的信仰。
十二姑在也无法容忍,她大声训斥姐姐道:您何必要这么坚守,我不怕麻烦,冰玉堂更不会怕您拖累,我现在就送您到哥哥家,请郎中瞧病吃药。
此时的正姑太连日来因病情恶化,已经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眼睛在不断的示意,仿佛在说: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清晨一早,十二姑与梅姑就将正姑太送去了陈家,而哥哥早已经命人打扫了一间后院的厢房给到姐姐住,又请来了郎中抓药瞧病。十二姑看到哥哥以及陈家的子侄倒还热情,午后服过药的姐姐明显好了很多,十二姑知道哥哥是一个家族规矩深严的人,为了自己不尴尬,同时也想维护哥哥的家族理念,看姐姐好些,并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就与梅姑回到了冰玉堂。
次日傍晚,慈姑的病情又开始恶化,且意识模糊并伴着胡说。哥哥陈自亮连忙又请来郎中,隔着纱帐郎中细细的品着正姑太的脉像,只听纱帐中正姑太又开始胡说起来:父亲,您为什么那么小就让我自梳,为什么把我送去了冰玉堂,你知道女儿的心里有多恨吗?我恨您偏心,恨您心狠,竟将那么小的孩子送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从此再也不能归家,为什么陈家世世代代的女子就要为了陈家的男子而活,这不公平,不公平。
一旁的哥哥陈自亮心里明白,姐姐所说的事,所指的人,但在外人面前不得不保全家族的颜面,更不能透露眼下的患者与冰玉堂的关系,因为这在外人看来,冰玉堂的自梳女归家养病意味着对母家的不吉利,为了避嫌,哥哥陈自亮只能隐去姐姐的身份,只说是府上的内人,看着郎中有意无意的看向自己,哥哥陈自亮略显尴尬的说:内人,又开始说胡话了,您别见外。
瞧过脉的郎中示意老陈走到偏室,并若有所思屡着花白的胡子解释道:心火旺盛,积郁成疾,肝气愚拙,下泻不痛,要好生调养才是。且问患者是您府上的什么人,我瞧过她的脉像,患者脉中带有虚症。恐怕是实病可治,虚症难医。
郎中又顿了顿说道:另府的女姑正是冰玉堂的主事,何不请她来瞧瞧此症,我这是几日的方子,每日按照时辰吃药,三日过后如果虚症已过,实病自然药到病除,告辞!
此时陈父心里明白,慈妹的病症并不是常人的疾病,而是冰玉堂姑姑们临终前所得的虚骨之症,十年前自己的姑姑也就是上一代冰玉堂的主事,临终前就是这样的症状,想到自己父亲当年处理的方法哥哥陈自亮开始纠结,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与家族世世代代的规矩,让他一下子陷入两难的境地,而维护家族的规矩的决心最终占据了他的内心,而大义面前只能毁灭亲情了。
厢房中陈国威与妹妹陈静微正服侍姑姑喝药,只是不知为何,从晚上开始姑姑一直无法喝药,而且意识越来越模糊,口中的胡话越来越多。
陈父叫来了兄妹两人,并嘱咐他们赶紧命人在家里的每道门前都用草木灰画出一个囊括门口的弧形圆圈,又命人在窗子上用白纸剪出剪刀形状的贴纸,分别贴于窗子两侧,最后又命陈静微去冰玉堂去请十二姑过来。
小小年纪的陈静微并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去请十二姑,在她的意识里只不过又要为慈姑的病症做法了,她不敢迟疑,一路上小跑赶到了冰玉堂,并焦急的叫来了燕姑。
而当十二姑打开陈家大门那一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两条用草木灰画出的阴阳道,而哥哥正在忙着将阴阳道画向慈姑的厢房的大门口。
燕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陈家对待即将死去的姑太临行前将被移除陈家主宅前都要画的阴阳道,为的是从此魂魄将不会再归回家里,死后的一切都将与这个家族无关,生前一辈子为母家奉献,死后却被母家视为不祥,这就是自梳女一生的命运。
看到此情此景,燕姑顾不得任何人,她径直的跑去了姐姐的房间,只见姐姐又犹如刚送来的那天一样,神志不清,只是看起来精神状态尚可,看到这里燕姑内心欣慰的了些许,她知道姐姐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燕姑背起姐姐,她看到床边,哥哥早已事前准备好为即将挪出家族的姑姑临行前的盖头白布,燕姑用姐姐的旧衣服将姐姐盖好,一只手拖背着姐姐,一只手拿着白布冲向门外,并命子侄们不用出门送了,自己有要事与哥哥商议。
到了门外,只见哥哥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仿佛在护送一名死去的家人一样,燕姑一把将白布甩向了哥哥的脸,并气愤的说道:这就是你对待一生为了陈家奉献的姐姐的作为吗?我现在全明白了,刚刚静微去找我,说是要为姐姐做法事,起初我还疑惑,做什么法事,原来你做的是咒姐姐死的法事,我是因为尊重你才叫你一声哥哥,今天我告诉你陈自亮,姐姐可以原谅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因为你不配!
哥哥快速向前追向妹妹并说道:燕妹你听我解释。
燕姑狠狠的说道: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
请你叫我十二姑,我是冰玉堂的十二姑,不是你的什么燕妹,你的慈姐、燕妹从今天开始就已经死了。
国威、静微子侄二人看着燕姑背着慈姑消失在夜色中,远远的预要追去,只是碍于一家之主的父亲的拦阻,也只能作罢,兄妹二人,站在大门口,看着姑姑远去的背影,纷纷留下了心痛的泪水。
哥哥陈自亮看着气冲冲的十二姑消失在忙忙的夜色里,站在大门口的陈自亮独自想着:燕妹,哥哥也是没办法,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梳女不归家的传统我只能照办。如果怨你就怨父亲、祖父、太祖吧,是他们将陈家的男人变成今天这幅冷血模样的。
一路上十二姑背着姐姐眼中不停的流出泪花,她想到身为大姐的姐姐,从小到大帮衬着父母照顾弟弟妹妹,在大一些自梳出来做工,仿佛姐姐留在自己脑海里面的背影永远是为了这个家付出,临了了,却换来这样的结局,想到这里,十二姑眼中的泪花再也忍受不住,如雨点般的泪水噼里啪啦的掉落在姐姐放在自己胸前的手上。
而每一滴泪水滴落,仿佛姐姐都有感应,仿佛姐姐活着的时候能为了弟弟妹妹们奋不顾身,临死前还是在顾念着妹妹的感受。
一路上昏暗的夜色让内心再次晦暗的十二姑痛下决心,从她这一代起一定要结束陈家女子只能为了陈家男子而活的命运。
而对于慈姑来说,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命已不久已,然而每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是脆弱的,不想麻烦家人,最终还是要回到家中,临死前还是要靠家人照顾,这也可能是对于每一个生命走到尽头的人来说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独白吧!
而此时能为姐姐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写信给远在南洋的四姐、五姐,希望她们能把姐姐接过去医治,半月之后燕姑收到了南洋那边回信,并请求陈家的货船带慈姑赶赴南洋治病。
四姐、五姐仿佛已经知道大洋彼岸陈家所发生的事情一样,回信的地址收件人是陈家哥哥陈自亮,而最终的结果也是让哥哥协助将姐姐追随陈家的货船送去到南洋养病,文中并未提及太多关于家里的事情,只说道:这是姐姐生前唯一的夙愿,就是能重回南洋与姐妹们见最后一面,恳请哥哥能让姐姐回到南洋。
听到慈姑可以去南洋看病了,喜心若狂的陈静微早早的跑去了冰玉堂,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燕姑,最后在次月的子午日慈姑被陈家的货船带去了南洋。
经历这事以后,燕姑很少在提起陈家,更多的事物都是通过与静微之间传话沟通,冰玉堂的竹编产业也只能通过陈家销往外地,而这其中的订货、提货也都是通过陈静微一项一项的传话,方才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