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尘腐

16、无歌第十六

　　波海隔过虚空，托着群岛，鱼群慵懒地游弋在浅滩，无比闲适。
　　九天之上，有神栎衔着杜蘅穿梭在天地之间，承着苍穹，御着清气，自由自在。
　　杨徵漫步在岛屿之间，见识到了许多此前从未见过的法诀，颇有所得。
　　“大道三千，人居其一，知天之所为，人之所为者，则至矣。”柳承因浮在杨徵的丹田内，看着各个岛屿中朝气蓬勃的各路俊杰，似有所感。
　　忽然，一阵细密的琴声传入杨徵耳中，杨徵一愣，差点从半空摔下去。
　　不远处的擂台上，一人抚琴而歌，琴声灵动，吟咏温和，其间却暗藏杀机。他的对手奋力抵挡琴音中的力量，竟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被一点一点地消耗。
　　那抚琴之人，正是杨宫！
　　“哥哥！那是我哥哥！”杨徵不顾一切地就要扑上去，被柳承因及时制住身体，：“天枢圣地和大炎古国的人都看着呢，你想露一露陷儿，然后前功尽弃么？”
　　杨徵被柳承因挤入灵台里，张牙舞爪：“我不管！我要哥哥！我要回家！呜呜呜……”
　　柳承因不管不问，任由杨徵在灵台里闹，等他闹够了，才把身体交还回去。
　　待杨徵等冷静下来，才不由得后怕：“对不起柳圣，是我太冲动了……”
　　柳承因叹了口气，“你哥哥被抹去记忆，根本不记得那晚的事。你目前在洞庭阁，名义上是已经死了，若是贸然出现在你哥哥的面前，只能引来更多麻烦，让洞庭阁陷入一个尴尬而危险的境地。”
　　杨徵逃跑似地远离了杨宫所在的高台，躲在暗处灰溜溜地望着自家兄长：“幸好是我先发现了哥哥。如果他在观战的时候发现了我，那麻烦就大了……”
　　“你们一同参加这次盛会，难免相遇，如果他认出了你，千万要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柳承因再三叮嘱。
　　“乖徒儿，怎么趴在这里？”天枢老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杨徵吓得一蹦三尺高。
　　“我，我在跟蚂蚁玩儿！”杨徵瞎扯了一个理由，却莫名奇妙地受到了天枢老道赞许。
　　“蝼蚁，稊稗，瓦甓……物之所存，道之所存，同合而论，万化为一……妙哉！妙哉！”天枢老道越想越惊异，看向杨徵的眼神更加火热了。
　　杨徵被看的背后发凉，向柳承因问道：“柳圣柳圣，他是不是又在想着干些什么坏事啊！”
　　“他方才在暗地里算你的寿元。”柳承因停了一会儿，才道。
　　“他在堂庭山的时候，明明说自己算不出来人的寿元，怎么现在又能算了？他骗人！”杨徵忿忿地道。
　　“我方才替你做了一些掩饰，他现在认为你活不过五年了。”柳承因又说。
　　杨徵想了又想，然后一脸憨实地拽住天枢老道：“师父，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了一个弹琴的哥哥，他可特别了！”
　　天枢老道闻言，向着杨徵所指的擂台一望，看见了杨宫，猛的一拍脑门儿：“乖徒儿，你看那个小子哪里特别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跟别人都不一样。”杨徵无辜地背着手，说。
　　“徒儿有没有觉得那小子很眼熟？”天枢老道紧张地问。
　　“这倒是没有，就是一听他弹琴，我就觉得很舒服！”此时的杨徵的脸上，就差写着“傻不愣登”四个字了。
　　天枢老道见徒弟这么傻，这才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束白纱，蒙在杨徵的眼睛上，并说：“这是一样法宝，戴上了以后不但不会影响视觉，还能帮你堪破一些障眼法。”
　　当然，这块幕遮最重要的作用，其实是遮蔽容貌，避免杨徵被洞庭阁的人们认出。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杨徵满意地摸了摸白纱，笑嘻嘻地说：“谢谢师父赐宝！”
　　“乖徒儿，记住了，以后在外人面前，可千万别说你叫杨徵啊。”天枢老道捋着胡子，又叮嘱了杨徵几句，才驭剑而去。
　　柳承因沉默了半晌，
　　“干得好。”
　　杨徵待杨宫结束比斗，飘然离去，才直起身来，踩着清气美滋滋地登上虚空，四处溜达了。

　　杨宫一回到住处，就听到几位师兄弟聚在一处争论。
　　“我敢打包票，方才天上一闪而过的，就是小师弟！”一名长相粗犷的师兄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看错了吧，小师弟都去世三个月了，怎么可能在天上飞？”有师弟不信。
　　杨宫一凛，一个闪身就来到众人的跟前：“你们说什么？谁看到了徵儿？”
　　粗犷的师兄站了出来：“刚才杨宫师弟在台上战斗，没能注意到，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小师弟在天上走着走着，有一瞬像是想向我们这里过来，却很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住，又离去了。”
　　一名师弟闻言，哆哆嗦嗦地说：“该不会是小师弟魂魄未散，停留在此世间，想了结什么遗愿？”
　　杨宫皱起眉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是修士，怎能信鬼魂这样的无稽之谈？”
　　粗犷师兄也有些苦恼：“可是我刚才，真的看到一个小师弟那么大的孩子，在天上飞啊！”
　　“也许那是其他圣地的天才，杨广师兄应该是看走眼了。”有人猜测，“咱们来到波海不过两天，消息闭塞，不如一起四处打听打听，问问有没有别人发现过疑似小师弟的踪迹。”
　　众人觉得有道理，于是皆外出打听杨徵的消息。果然听闻紫薇圣地这次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圣子，要单挑四方俊杰。
　　“有人亲眼见到那孩子御着紫薇圣地的宝具飞跃了高墙，杨广师兄那时看到的，应该就是紫薇圣地的圣子吧！”众人以为真相大白，一致认为是杨广看错了。
　　这下就连杨广也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了：“难道我真的看走眼了？”
　　杨宫眉头紧锁，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根本不记得堂庭山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觉醒来，叔祖杨峥就成了整个修士界的叛徒，已被众古国圣地裁决，而杨徵作为人质不幸夭折，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然而，自家叔祖是什么样的人，杨宫再清楚不过了。杨峥为人刚硬，他此前在与妖兽的拼杀中不知多少次遭遇绝境，好几次他甚至拼杀得崩裂了自己的道基，几乎要身死道消。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藏了一颗妖王蛋被诸强发现，就劫持与自己有血脉联系的后辈逃走，甚至还失手将其杀害？更何况杨峥的儿子很久以前就被妖族杀害，他与妖族誓不两立，根本就没有私通妖族的动机。
　　杨宫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他曾与家主讨论过这些问题，他隐隐觉得，家主应该早就意识到，真相并不像众古国圣地对外宣布的那么简单，但他却对此不做任何调查，反而有意阻止杨宫继续追查下去。家主的态度令杨宫极度费解，但他没有任何头绪，也无法继续追查，只好作罢。
　　然而就在今天，杨广的话却在他的脑中击出了一条异路，杨宫产生了一个让他自己也感到恐惧的想法：也许杨峥在那时被强加的一切，根本就是为了让杨徵顺理成章地从洞庭阁除名！那个紫薇圣子，十有八九就是被众古国圣地带走并洗脑了的杨徵！
　　杨宫心念急转，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他就分析了一遍自己、洞庭阁和假若未死的杨徵目前的处境：如果那个紫薇圣子真的是已经被洗脑后的杨徵，那么洞庭阁万不可立即与之相认。因为那天晚上参与这场‘阴谋’的人们，此时很可能正从四面八方看着这里，如果贸然地打草惊蛇，不仅是杨徵，可能连他自己和整个洞庭阁都将被卷入危机之中。
　　想到这里，杨宫严肃地对众师兄弟道：“各位一定要记住，今后如果与那个紫薇圣子打交道，不管她是不是杨徵，各位都要装作不知情、不认识的样子，万不可贸然相认！”
　　杨广不解：“师弟，你这话就很奇怪了，如果小师弟真的没死，为什么不赶快把他接回洞庭阁，反而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让他在外流浪？”
　　“我也只是猜测，那个紫薇圣子可能没那么简单。”杨宫叹了口气，“师兄，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各位这么做，我也说不出确切的理由来。但是我可以肯定，如果不照我说的做，整个洞庭阁都有可能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知情的所有人，都可能会被杀了灭口。”
　　“这么可怕！”一名师弟战战兢兢地道，“杨广师兄，咱们就照着杨宫师兄的话做，反正也没什么难的……”
　　杨广又迟疑了半晌，才勉强答应。
　　“杨宫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杨广左思右想，忍不住向杨宫问道。
　　“一切都只是猜测，还需要我前去证实一番。”杨宫摇了摇头，并不肯定。
　　“各位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比斗，我出去找找那个紫薇圣子，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杨宫说罢，便拂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丐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