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画》丸子先生

5、初遇

　　下了黄包车，她便见到了那座熟悉的矮楼。如今刷了一层新的油漆，但样子还是没变的。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太多遍了，这里是秦峰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生活的地方，只要他人还在，这里就永远都不会变。
　　她移步进了大厅，果然见到了门前几个穿制服的男人，与她记忆中的一样精神十分抖擞，半点没有萎靡的样子，这些，都是想必就是这个保安楼前站岗的兵，只是这些人如画一个也不记得，想必是她走的这三年，队里新加进来的兵。
　　“姑娘，您是？”
　　其中的一个见她进来有些疑惑地问，他刚来这工作不久，还真没见过嘉兴又这么骗过的姑娘。
　　“你好”她也不紧张，礼貌笑道，“我找你们队长。”
　　“您说的是哪个队长？”
　　“姓秦，叫秦峰。”
　　“您是说秦队长啊！”那人先是了一下，随后他大声应道，语气中带着一抹笑意，周围似乎也传来了一丝轻笑声，只是属于礼数而极力的克制。这些年，来找他们秦队的小姑娘还真是不少！
　　如画自然之道他们为何而笑。她与秦峰，从互相认识的那一天，就知道彼此都是最不缺异性缘的，但他们从未顾忌过这些，反倒成了嘉兴人口中最漂亮的一对。秦峰是个绅士，逾越的事他从来都不会做出一分，带人礼貌又谦和；而她叶如画，又是个理智到极点的人，在他们的这段从未明说的感情里，自己从来都不是主动地那一个，反倒是听别人在茶余饭后聊起她与秦峰的时候，心底微微一颤。
　　纵然自己回到嘉兴最想见的人是秦峰，却依旧是等到前一天晚上秦峰托人替她稍过话之后，才决心在今日见面。
　　“麻烦你们进去告诉她一声，说是一位姓叶的旧友刚从国外回来，想见他一面。”她不急不躁，柔声说道。
　　刚刚那个小保安立马答应了下来，大踏步走了进去。
　　他们想了想，都明白了，这位原来就是嘉兴人口中时刻离不开的那个叶家大小姐啊，难怪——
　　“叶姑娘，小刘既然去请了秦队长马上就回到，您先到他办公室去坐会吧。”一个回来时的小伙子热情地招呼道。
　　如画也没有拒绝，礼貌的道了声谢，就跟着他过去了。
　　连这条路也没变，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他呢？她竟后悔如此早就来见他，腰肢如今一手心的汗，就应该在家里多准备几日。
　　外人评价秦峰，只说他到嘉兴没几年，就将这座老城换了一个模样，她印象当中，当时嘉兴人口中提的最多的，除了她这个叶家的继承人，还有就是秦峰。他同样生在嘉兴，生在书香世家，母亲和父亲都是书生，与叶家也是故交。只是用秦峰的话讲，一个是豪绅，一个是贫儒，不可比较。只是这两家人谁都没有想到这秦家唯一的儿子，竟然走进了军校，投笔从戎，并且还成了当时黄埔军校最出色的学生 。更没有想到，毕业之后，他放弃了被编入高级国民军队的机会，回到了那时候匪患猖獗的嘉兴，也就是他的老家。用他的话讲，他不想过不做事干吃军饷的日子，等到日后真的有战争，英雄自有用武之地。
　　于是，他就成了嘉兴保安队的队长。不出一个月，嘉兴在没有见到过匪患。她第一次见到他，他还刚回嘉兴不久。
　　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她心目中的英雄。
　　她知道，他是她的梦想，是她的追求。她庆幸自己是叶家的长女，本来就不仅仅是为了那人见人爱的光环。她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傻，就那样糊里糊涂的定下了自己的终身，但是，这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老天爷的恩赐。
　　她一向是那么的自信，却从没想到会在在全嘉兴的女孩都对她趋之若鹜的时候，得到了他的心。她曾经觉得，任何一个见到他的女人，都不会不爱上他。
　　“如画！”身后的呼唤声想起，温柔，阳刚，任何人也模仿不了，那正是他。
　　他来了！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似乎都借此传达，这是如画在梦中最常梦到的画面。如今这个男人就站在她面前，依旧是一身戎装。他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目光深沉，满含笑意与暖意，肩膀更是如记忆中的一般宽阔而又结实；而她，倒是与他记忆中的有些不同，曾经那朵令人充满无限遐想的花苞，如今终于绽放了。若叫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秦峰。”两个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却是如画抑制住声音的颤抖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秦峰两眼含笑，“但到底还是再见了。”

　　那天中午，如画和他去了他们从前最常去的餐厅，江南小馆，无限风情。他们二人所聊只是从未涉及过风月，看上去却无比的和谐。
　　“想不到才过去了三年，你竟有这么大的变化！”秦峰笑叹道。
　　“我当真有什么变化吗？”从盘中捡了一棵竹笋。
　　自然是有的，只是她也不知怎么回应才显得更得体些。
　　“当然有”秦峰神秘的笑道，“你从前可是不大爱吃竹笋的！”
　　如画突然一惊，似乎是没有想到秦峰会这样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在外面待久了，有些习惯自然是会变的。”她笑得有些牵强。
　　“那是自然。”秦峰似乎深表同意，“我虽没有出国，但是刚回嘉兴的时候，也有很多习惯都变了。”
　　“那时候你应该还不认得我。”
　　“刚回来的时候确实还不认得”秦峰又笑眯眯的眼神看着她，“不过很快我就见到了他们口中的叶家女儿长什么样！”
　　“是么？”她又夹了一块青笋，说实话，自己还和之前一样，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还记得那时我刚在这边上任不久……”

　　那时他还刚上任不久，自己虽然已经从父母的口中听说了秦峰的名字，但还没有找到过见面的机会。她似乎觉得，那个叫秦峰的，是嘉兴人口中的大英雄，她也是第一次感觉在嘉兴这个地方，有了一颗自己可以仰望的星星。
　　那时她还在上学，女子学院和男子学院紧挨着，只隔了一堵墙。学校管理也并不是十分的严格，所以那所谓的性别分化也只是说说而已。那时嘉兴的匪患十分猖獗，偷东西的，□□妇女的，拐卖小孩的，那时候的嘉兴一片混乱。直到保安团里进驻了一支新的分队，正是秦峰带领的那只，听说只有十几个人，却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已经解决了嘉兴大部分的匪患。
　　叶如画也并非胆小怕事的，匪患情况刚刚有了起色，就重新上学了。那时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学生依旧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听说如画都去了，大心底里对她刮目相看，不出两天竟齐刷刷的也都去了，连老师们都震惊不已。
　　只是缓解到底是缓解，在彻底清除之前，总是要出事的。

　　那天晚上本来和往常没什么特别，放学铃声刚过。如画照常和一群女生在楼厅里闲聊，她出校门一直都比别人晚一些，而那些愿意陪着她在楼里磨蹭的，除了陪同她上下学的合欢，好多都是为了跟在如画身边沾光，想要吸引异性注意的，不然也不会放学之前还反复的照镜子。事实上这些如画都清楚的很，只是从未点明，跟那几个女生相处的倒还不错。
　　只是这一次，她们还未走到楼门口，就无比惊奇的发现，他们似乎是出不去了……
　　就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异常的大，有女生的尖叫声，有男生的唏嘘声，有打斗声，甚至还有——枪声。
　　如画急忙转身，拉着合欢蹲在了楼梯口的死角。仔细的一声都不敢出。她极力保持镇静，再过一会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在心里不断地念叨着，不用紧张，不用紧张。
　　旁边的女生似乎是焦急的想要哭出来，耳边已经传来她的抽泣声，如画急忙转过头捂住了她的嘴。虽然现在她已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感受的到，出了门就是地狱。她表现的极为冷静，在这种时候，要有叶家长女的见识，却连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后背却早已被汗浸透了。手指更是忍不住的颤抖。
　　可若是别人倒是可以躲着，她，偏偏就不行。
　　她没有想到，那群匪，竟然是冲着她来的。她还在楼梯后面躲了没多久，就听到了极其粗野的叫喊声，“谁是叶如画？”
　　自然是无一人应答。
　　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不再有尖叫声，想必如今已完全被他们控制住，只有一片抽泣声。
　　“老子再问一遍谁是叶如画？”那个声音更加地可怕，更加的粗鲁，犹如清空霹雳。
　　如画的身子微微的颤抖，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周围已经有人费力地将头扭向她，合欢虽仅仅地握住她的手，可那手，分明也抖得不像样子。
　　“不出来是不是？”外面的那人低声念叨，随后又是一声低咒，再然后，只听那声音突然爆发了出来，是枪响，那是她听过最可怕最凄厉的声音，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却停留在她耳边。
　　又是一声尖叫，合欢急忙用自己的手捂在了嘴上，眼泪瞬时滑落。
　　她或许那是已经听了出来，那颗子弹，只是射到了天上。但是又好像，有人真的为她而死了。为她这个叶家长女而死，为她这个身上藏着全嘉兴所有人财富的叶家继承人而死。她是谁，不是别人，是叶如画。她叶如画，不光有模样，有身材，有家境，有智慧，如今更要有勇气不是吗？
　　多年以后会想起来，都觉得那时自己或许真的是疯了。她缓慢的从楼梯口站起了身。腿已经妈的直不起来，但她竟然一步步朝着楼门口走了过去。合欢拽住她的手却被她果断地甩开。突然间一缕阳光直射到她的眼睛里，晃得她紧急闭上。
　　“我是叶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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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波无澜，甚至连一丝颤抖也无，“放了她们吧，我才是你们要找的人”。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会为了那些他并不大在乎的人说出那样的话，那些被迫跪在地上的见到看到了楼门口她的身影，更是不敢相信。
　　叶家的长女，当真连生命和清白都不怕吗？
　　这两样东西，她叶如画也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不怕？但是又好像，这一刻她真的不怕了。事后回忆起来，好笑的是当时做出这么疯狂的事，似乎只是为了听到街坊邻居门多以面的赞扬。
　　她用生命做赌，赌的竟然是秦峰会不会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令她有惊无险。
　　眼看还有一步就要踏出楼门了，迎接她的是地狱，生命和名声，可能真的就无所谓了。
　　“你就是叶家的长女啊！”她心头显示一紧，紧接着又是一惊。
　　那应该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男声。
　　就如同雪上的阳光，这不是暴匪，暴匪的声音不会这么干净，更不会这么温柔，言语之间就像是在唠家常。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已经被一只细长而有力抖得大手紧紧的拉住，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迎面射来的刺眼阳光，他一身戎装，面容更是英俊干净，高挺的鼻梁，鲜明的棱角。皮肤可能是风吹日晒的缘故形成了鲜明的小麦色甚至是古铜色。目光坚毅中透着一丝温柔与关切，他……
　　他，应该就是秦峰！
　　就算事先从未见过，却从来没有像入籍这般的肯定。
　　目光对视的一刹那，悬挂了多时的心，终于落地了。纵然她还不能十分的确定，但她知道，今天，她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了。
　　“想不到你竟然敢一个人出去，连死都不怕！”他竟然宠着她温柔的笑道，使得她似乎都忘了身在何处。
　　然而又只是一瞬间，他立马又恢复了冷俊的面容，顷刻之间目光又透着寒气，“他们进来了。躲回原来的地方，不要出来，捂好耳朵！”
　　这场戏，瞬间就没有了她的任何位置，一切，都好像是为了突出英雄的美好而为他准备的一般。
　　说罢将她往之前楼梯口的方向用力一推，好在她的反应黑蒜快，迅速钻了回去。留下两只眼睛向着刚才的位置张望。她想让自己的手不在颤抖，可是，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了，只是低声地叹了一句，“终于安全了。”
　　在那群暴匪追进楼门的那一刻，枪声如冰雹般想起。她捂紧了耳朵，她知道那群暴匪活不过今日。这个人刚刚平静的表情告诉她，他是有备而来。而她心中唯一所求，就是那个人能安然无恙。
　　他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要快很多，一切都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好了，你们都安全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一点也不像是血战过后。
　　地上除了几具暴匪的尸体意外，还有几个正被绳子捆着不听求饶。而秦峰带领的人，除了他自己，也不过只有五六个。
　　“你去把他们带回团里，这没咱们什么事了。”秦峰淡淡地吩咐道
　　他身后的一名副官立刻回应，向身后几个人挥了挥手，“把他们带走！”
　　“对了，你去亲自跟外面的学生和老师道个歉，说是秦峰办事不利，拜拜让他们受了惊吓，以后不会了！”
　　那位副官愣了一下，但也很快照做了。
　　如画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出面救人，为什么还要反过来道歉呢？
　　跟如画一起的几个同学见到自己安然无恙，全都低声哭了起来，，有的甚至发出了一声哀嚎。合欢虽然没有哭出声来，那也不过是极力抑制，至于如画，只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深思十分恍惚。
　　那是嘉兴的最后一批匪，总共二十余人。那一日，秦峰带领的保安队将其全部剿灭，无一人生还。
　　至于那天晚上，秦峰第一次到叶家做客，那以后更是成了叶家半年多来的常客，他后来受如画父母所托，成了每日护送她们女儿上下学的人。有时候，他们还会在如画下学过后在外面带到很晚才回家。直到匪患风暴完全过去，合欢便不再和她们一起，于是每天的早晚，巷子里便只有他们二人的影子，时而长，时而短，直到她去了意大利。在那之前好一段时间，嘉兴的街头巷尾都会流传，说是叶家的长千金，名花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