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木蓠

3、花落人去，夏又至（结） 唐无月深刻

　　唐无月深刻体会到了一个废人的感觉。
　　每天被唐落霜——那孩子某天对他自言自语地时候提到自己的名字，伺候着吃饭更衣洗澡。一开始唐无月还觉得尴尬愧疚，慢慢地都麻木了，只留下身不由己地无奈，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一个连动都动不了的废人？
　　秋季天高气爽，几片云絮坠在湛蓝的天边。
　　唐无月被唐落霜抱到院子里，他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多深的羁绊，才让这个八岁的孩子始终对他不离不弃，事事亲为？他听他说过，他们曾经是邻居，一起在乱世中逃过亡，但这样的情谊远远不够让这个孩子挑起不属于自己的重任。如果唐落霜选择离开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唐无月也不觉得有什么过分，毕竟这个孩子还太小。
　　唐落霜不知唐无月此时心里所想，他吃力地把高他一个头的唐无月放到摆好的椅子里。然后跑到屋子里拿出来个木盆，里面装着皂角。
　　唐无月反映过来，他是想给他洗发。
　　院子里种着一大片鸢尾，风一吹，清香扑面。
　　唐落霜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揉搓着他的长发，耳边是他浅浅的呼吸声。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脑海里突然浮现这句诗。
　　那一刻，唐无月觉得，如果唐落霜选择离开，他大概不会像之前以为的得那样洒脱……

　　一晃十年过去了，唐落霜褪去了孩童的模样，轮廓变得凌厉，眼神也越来越冷，手上萦绕着洗不去的血腥味，只有在唐无月面前还显露出一点温情。
　　如果说还有什么变化，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唐落霜不再喊唐无月“哥哥”，而是和其他人那样叫他“阿月”，唐无月有些失落，胡思乱想到，莫不是唐落霜觉得叫这么个废人“哥哥”丢脸？但他一想到自己那双和姑娘家一样白白嫩嫩的双手，就升不起半点埋怨，他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夜晚，唐落霜帮他捻好被子，像往常一样，坐在他的床边碎碎念。
　　唐无月认真的听着，他很喜欢这段难得温馨的时光。
　　“阿月，”唐落霜挑着灯花，“明天我们就离开唐门，出去看看。”
　　唐无月有些吃惊，唐门的训练量他是知道的，绝对是空不出一天的时间。但他面上还是木木愣愣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唐落霜接着说：“我今天恰好十八岁，就向老太太讨了一年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足以和你走遍大唐，如果可以。我们还可以回家一趟……”
　　唐落霜絮絮叨叨着，唐无月麻木的神经隐隐抽痛。他又不笨，唐门是用一年的自由换唐落霜一生的效忠，走上这条路，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第二天，唐落霜收拾好行囊，就背着唐无月下山了。
　　天光乍破，一场细雨淅淅沥沥倾洒在山路上。
　　唐落霜比唐无月高了半个头，少年的肩膀虽然还不够宽厚，但也足以给想要保护的人撑起一片天。

　　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听过了很多故事。
　　他们从唐门南下，去了苍山洱海，唐落霜背着唐无月在蝴蝶谷里走了一宿。接着他们去了无量山，到的时候是傍晚，他们就坐在天下第一楼上看晚霞，谁都没有说话。次日他们启程去了白龙口，唐落霜把唐无月安顿在山下的小镇里，自己去流云寺上了柱香，他所祈求的从八岁起就没有变过。在白龙口逗留了几日，他们继续沿着官道走下去，路过了巴陵的油菜花和桃林，穿过了哀鸣遍野的洛道，在洛阳城看了一场璀璨的烟火，然后在枫华谷一起放了一盏花灯在红叶湖里。他们不停的走着，走过纯阳宫，走过龙门客栈，走到昆仑小遥峰时，看了一场恶人和浩气的攻防，然后他们没有继续往北走，而是走回了长安，最后停在了万花谷。

　　青岩花海是万花名誉天下的一大美景。唐无月和唐落霜去的时候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一望无垠的花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是一片紫色的花海，绵延至你目及所见的远方。
　　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堆簇在一起，微风一吹便托起花瓣在空中打着旋。
　　唐无月躺在花海里，小花的叶子扫得他有些痒。
　　唐落霜俯下身，长发垂下，他身后星河璀璨，花海里荧光沉浮，那是飞舞的萤火虫。
　　或许是月色太过朦胧，唐无月觉得此时的唐落霜莫名的温柔。
　　“阿月，你知道花海的传说么……”
　　唐无月一怔，然后被唐落霜大手一捞，抱住。
　　“他们说……”
　　唐落霜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这不是什么海誓山盟，他却说得很虔诚。

　　唐落霜忘了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他和唐无月肩并肩躺着看星星，后来，起了一阵风，漫天都是紫色的花瓣。

　　他梦见一个长长的画卷，一滴墨落下，晕开了世间百态。他看见画卷上绘有的童年的小镇，有他和他。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毫无防备，醒来后，他习惯性的寻找唐无月的身影，却惊愕地发现身侧没有人。
　　他倏地起身，怀里掉下一大束紫色的小花。
　　唐落霜愣住了。

　　“阿霜？”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虽然已经十年没有听过，虽然它不再像幼时清朗，但唐落霜还知道，这是唐无月的声音。
　　他回头。
　　唐无月微笑地站在花海里，身后青色天光流转。
　　“我回来了。”

　　唐无月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
　　他最终只告诉唐落霜自己的记忆还没有恢复，没有告诉他，其实在不能动的时候，他能看得见能听得到。
　　唐无月自我宽慰到，如今唐落霜已经不是八岁小孩了，要照顾一下他的自尊心嘛，毕竟，他一直以为他是没有知觉的，所以才肆无忌惮的任凭自己犯傻。
　　但，唐无月心里明白得很，他只是私心地想把某些记忆占为己有，也许是某天午后的时光，也许是床前一句不经意的闲聊，也许是他熟睡时隐隐感到唇角的湿润……也许是昨夜花海里的星光。有太多事情，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还给他。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地碾过石子路，唐落霜戴着斗笠，在前面赶马。
　　唐无月撩起帘子，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唐落霜道：“一年的时间快到了，我们最后回家一趟。”
　　唐无月这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一年之约。这一年过得太快，两个人，一匹马，走天涯。
　　“竟然快过了一年……又要回唐门了么……”
　　他没有看见，唐落霜看他的眼神骤然深沉。

　　从扬州南下，穿过一片小树林，再绕过几座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田野，鹅黄色的花朵点缀在上面，废弃的水车倒在草丛里。
　　唐无月犹豫道：“这里就是我们曾经的家么？”
　　唐落霜拂开及腰的长草：“我还记得这里以前是六叔的地，里面种的是麦子，小时候，你总是带着我来这里捕雀儿……”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堵墙后本来有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媛儿姐姐就会取出去年酿的桂花酒，邀邻里到她那里喝酒。姐姐家里种有秋菊，大伙儿喝酒赏花，再伴上六叔带来的蟹……”
　　每路过一个地方，唐落霜都会停下来，说些琐事。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处废墟前。
　　唐落霜抚上藤蔓交织的墙壁，轻声道：“唐叔叔，苏姨，我和哥哥来看你们了……”
　　唐无月胸口一闷，也不知是为了这声久违的“哥哥”，还是为他已天人永隔的爹娘。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唐落霜牵住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身后，藤蔓轻晃，像谁的低声告别。

　　回到马车，唐落霜取出怀里的东西，交给唐无月。
　　那是一个白缎小香包，什么图案都没有绣。
　　唐落霜解释道：“这里面装着万花花海里的紫色小花，有静心清神的功效。这个给你，我也有一个。”
　　唐无月把它系在腰间。
　　唐落霜接着道：“我们要回唐门了，你卧病许久，门里诸多龌龊都不太了解，但不必忧虑，我总能护你周全。”

　　他说到做到，真正地没让唐无月卷进唐门的纷争里。
　　唐无月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年，外面腥风血雨，烽火连天，他却守着一间半大院落，每天煮茶看书，闲云野鹤。唐落霜
　　时常会借宿一晚，与他抵足而眠。

　　他有时想，这辈子就这样过了也没什么不好。
　　但他忘了，身在乱世之中，就求不得脱身其间。

　　是唐如嫣带来那个消息的。

　　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衣，眼里满是怜惜，语气沉痛：“阿月，昨天力堂传来消息，阿霜在执行任务时不幸身亡……”
　　唐无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有什么轰然坍塌。他隐隐听见唐如嫣说什么“叛徒”“情报泄露”，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深思，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
　　唐如嫣忧心问道：“阿霜不在了，还有我呢，我能帮你什么？”
　　唐无月勉强笑了笑：“不用麻烦师姐了，我很好。”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一场雨。
　　唐无月总感觉雨声里有脚步的声音，但他每次推开窗子，什么都没看到。
　　一个晚上来来回回了好几次，他索性敞开了门，在屋檐下挂了盏灯，倘若唐落霜回来，也不用黑灯瞎火的摸索。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不踏实，梦都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后，他发现头很疼，脑海里多了很多东西——像是小时候的记忆。

　　后来的日子更是没什么好说的。
　　没有了唐落霜护着，唐无月很快就被赶出唐门。
　　唐如嫣将他安置在一个小村落里，他靠识得几个字，就做了教书先生，偶尔，唐如嫣会来看看他。

　　“可怜青雀子，飞入邺城里
　　作窠犹未成，举头失乡里。 ”

　　如今再次听闻旧时故曲，却已是物是人非。
　　他不再是吐字不清的黄口小儿，而当初他立誓要守护的人也成了一捧黄土。

　　浮生如梦，如今大梦初醒，才惊觉往日之种种仿佛水月镜花，只是徒增伤感。
　　故人已去，余生又有何意义？

　　庭树又绿了，蓊蓊郁郁，生机勃勃。
　　竟是又到了夏天。
　　唐无月坐在树下，有些困倦，便把书搁到脸上，合眼睡去。

　　一阵风穿堂而过，路过书房的窗口。
　　一封刚刚启封的信被压在镇纸下。

　　无月。
　　见字如面。

　　前几日受命前往五毒收集情报，我在返程途中大意中了圣蝎使的“忘忧”，此毒出世不久，病例寥寥无几。我自觉时日不多，却也不甘浑浑噩噩度过。明日，我便启程去往万花，为求解药。
　　唯一挂念的，就是你。

　　一想到阿霜与我相继离开，独留下你孑然一身。心中不免绞痛。

　　若世间真有神灵，我愿堕入阿鼻，换你一世长宁。

　　如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