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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落人去,夏又至 庭院里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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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栽的枇杷树又青了。
唐无月拖了张椅子搁在那棵树下,然后往后一躺。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
蝉鸣有些吵。
门口跑过一群孩子,熙熙攘攘,脆生生地唱着童谣:“可怜青雀子,飞入邺城里……”
“……作窠犹未成,举头失乡里。”四岁的唐无月奶声奶气地唱道。
襁褓里的娃娃懵懵懂懂,含着手指,歪头望着他。
唐无月笑眯眯地戳了戳唐落霜的脸:“阿霜,哥哥念得好不好听?”
唐落霜被逗得“咯咯”笑得不停。
林彤推门进来,就看见唐无月趴在摇篮边,自家刚出生的儿子乱舞着小手想要摸上他的脸。她忍俊不禁道:“阿月,再不回家,天就黑下来。”
唐无月蹭到她身边,讨巧道:“那彤姨可怜可怜我,今晚就让我住这呗。”
“不行!”林彤叉着腰,怒道,“你都好几天没回去了,苏姐姐今早都找我哭诉了!”
想到自己娘亲梨花雨下的模样,唐无月觉得有一点点内疚,他犹豫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他迈着小短腿,奔到摇篮边。
唐落霜眨着大大的眼睛,被小被子裹成一个球。
唐无月低下头,亲了口他的脸,依依不舍道:“阿霜,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林彤嫌弃地把他扔出家门,挥手道:“走走走。”
外面风寒,唐无月拢了拢衣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房里喊道:“阿霜阿霜!我叫唐无月!你要记住啊!”
林彤正帮儿子捻被子,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唐落霜轻声道:“宝,要记住咯,这是个可以欺负的傻哥哥。”
苏茗说,他出生的时候,是在一个秋夜,厚厚的云堆叠在空中,透不过一丝月光,所以,他就叫唐无月。
每个听到他的名字的人,都忍不住皱眉,直说:“苏娘子,这名字不好,不好。”
苏茗抱着惴惴不安的他,温柔地摸摸他的头:“我们家阿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轮明月的。”
在深秋第一个霜降的夜晚,唐无月等到了他的明月。
隔壁的彤姨诞下一个大胖小子。
次日,苏茗带着他去看望林彤。
苏茗将他推到摇篮边,对着还皱巴巴的唐落霜说:“这是你的小哥哥哟。”
唐无月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我,我叫唐无月。”
唐落霜咧开嘴笑了起来。
林彤躺在床上,微笑说:“看来,阿霜很喜欢你的名字。”
唐无月微微一愣,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他提高了嗓音:“彤姨!把阿霜给我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在门外守着的唐枫怒气冲冲地朝房间吼道:“唐无月!你个小崽子!你敢拐我儿子!”
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的走着。虽然有些平淡乏味,但却很安定温暖。院子前种的槐树,花开,叶落。不知不觉,唐落霜已经七岁了。
“哥哥哥哥。”他朝小路尽头的唐无月跑去。
唐无月心惊胆战地迎上前,嘴里喊道:“慢点慢点!”
唐落霜被唐无月抱了起来,怀里还被塞了一大把桑椹。
唐落霜揪着他的长发,皱着眉:“哥哥,你又偷王嫂家的桑椹。”
唐无月拎了颗桑椹放到他嘴里,笑眯眯道:“好吃吗?”
唐落霜被一打岔,反而认真地嚼了嚼,味道酸酸甜甜的:“好吃。”
“我还知道更好吃的东西,阿霜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吃?”唐无月神神秘秘道。
唐落霜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天色:“可是,已经傍晚了……”
“放心吧,我已经和你娘说过啦,今天你就在我家住。”
“那……好吧。”
“走走走!出发!”
唐无月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他欢欢喜喜地抱着唐落霜进山,去找前几天发现汁甜如蜜的无名果子。
他们在半山腰,看到山脚的小小村落被笼罩在如血的残阳里,远远地,还能看见每家冉冉升起的炊烟。
可是,等他们从林子里出来,看到的却是月光下的一片焦墟。哭喊,惨叫,士兵的谩骂,战马的嘶鸣,他们就像误闯进了一个人间炼狱。
那个晚上,唐无月抱着唐落霜一个山洞里度过了一整晚。不断有士兵持着火把走动。他们靠着摘下的果子和山洞里的水源勉强熬过了三天。
三天后,那些士兵都撤出了山林。
唐无月不敢冒险回村子,就带着唐落霜走另一条路出山。
他们一路漂泊,到了扬州,明白了当今世道,战火纷飞,烽烟四起。一个月后,回家了一趟。那里已经没有人烟,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
唐落霜跪在废墟里,眼里都是泪水,他颤抖着声音,对他说:“哥哥,哥哥……我们……没有家了。”
唐无月哽咽着,安慰他:“阿霜不哭,家,会有的。以后走到哪里,有我在的地方,都是我们家。哥哥发誓,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他还记得,四岁的时候,他也曾发过相同的誓言,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是那么的沉重,再也没有唐叔叔在门外冲他吼了。
唐无月轻轻抹掉唐落霜的眼泪,把他背在身后:“阿霜,我们走吧。”
唐落霜把头埋进他的颈边,闷闷道:“嗯。”
那一年,他们深深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他们曾和乞儿们混在一起,也曾和野狗抢过馒头,他们被人冷眼相待,也有人对他们施以怜悯。他们尝尽饥饿的滋味,也被人狠狠的脚踏过尊严。
但唐无月总是挡在唐落霜身前,都把他护得严严实实。所有的要硬碰硬的,他都一言不发地顶上去;面对那些嘲讽辱骂他们的声音,他没有办法阻止,只能把唐落霜默默圈在怀里,然后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
他们流浪了一年,直到到了蜀中。
唐无月把唐落霜安顿在野外一间破庙里,然后上街寻找下手的对象。
他看中了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
唐无月漫不经心地和他擦肩而过,却不知不觉地顺走了他腰间的荷包。
他以为万无一失,兴冲冲地回到了那间破庙,然而,他看到了那个中年人左手拎着唐落霜在等他。
“你们身上怎么会有唐枫和唐桦的玉牌?”那中年人右手拿着两块玉牌,语气不善地问唐无月。
唐无月冷汗直冒,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唐落霜倒是扑腾着手脚,大喊道:“你快把我爹给我的玉牌还给我!!”
中年人一怔,细细打量了唐落霜片刻,然后把他放下,语气温和了不少:“你爹可是叫唐枫?莫慌,我是你爹的师兄。你爹呢?”
唐无月将唐落霜拉到身后,警惕道:“我们不知道你在讲什么,也不认识什么唐枫!”
中年人看了眼他,哼道:“这么讨人厌的性子,不愧是唐桦的儿子。”
唐无月憋红了脸:“不许你这么说我爹!”
中年人哈哈大笑,一手揽过一个人,说道:“果真是那两人的孩子,有趣!有趣!”
唐落霜扯着中年人的衣袖:“伯伯,我爹,他不在了。”
中年人叹了口气,把他放在肩上:“看你们两个的样子我就已经猜到了。罢了,先同我回唐门吧。”
两个孩子被唐暮寒带回了唐家堡,在唐老太太面前宣了誓,然后都被分到了力堂。
拜见过各堂的堂主后,唐暮寒领着他们去了内门弟子的院落。
“明天早上去找唐珞,她会教你们一些入门的功法。”唐暮寒临走前补了一句。
唐无月和唐落霜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没有睡,睁着眼互看。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昨天他们还在四处奔波,担心下一顿能否饱腹,今天却有了依托的门派,躺在软软的床铺上。
过了许久,唐无月挪到唐落霜身边,伸手合住他的眼:“阿霜,睡吧。”
刚拜进唐门不到一个月,唐无月就显露出惊人的武学天赋,然后得到了力堂堂主亲传。也因此,他不得不和唐落霜分开,搬到了堂主的院落边。但是每天练完武,他都会去找唐落霜,一起吃顿饭,聊聊今天发生的趣事。
很久以后,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唐无月总觉得自己前生肯定造了不少孽,不然为什么每次当他安定下来的时候,总能发生一些事情,硬生生将他仅有的平静通通打碎?比如,十二岁那年,他结束了流浪的生活,可也是在同一年,他迎来了另一个噩梦。
也是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他抱着刚得到的熊猫团子朝唐落霜的住所奔去。
路过饮露峡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一个黑衣人鬼鬼祟祟的四处徘徊。
唐无月有些好奇,犹豫了片刻,就跟了上去。
黑衣人绕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唐门的密室入口,只见那人影冲进一片白雾里,就消失不见了。
唐无月躲在石头后面,思索了一下,就把怀里的熊猫团子放下,悄声道:“去,通知师父。”然后,他也进了那片白雾。
唐门密室好歹是唐门的秘境,他跟丢了黑衣人不说,还差点断送在层出不穷的机关下。最后唐无月满身是伤的从密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唐依依抱着他的团子,冷冷地看着他。
那个夜晚大概是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晚了,冰冷的山雨,疼痛的伤口,无边的孤独。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身子时冷时热,脑子昏昏沉沉,他好像听到了唐落霜断断续续的哭声,让人揪心得恨不得爬起来哄,但现在他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唐无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条长长的画卷,上面绘着家乡的小村庄,里面的一切都是活的,王姨家门前的桑椹树会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徐五叔家的大黄狗在墙角打着盹,程奶奶住着拐杖在院子来来回回的走……他还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抱着刚一岁大的唐落霜,一口一口给他喂着粥。画卷里的小村庄宁静祥和,就在这时,画卷的一角燃起了一簇小火苗,然后飞快地扩散到整个画卷,不过几息,那画卷就化成了漫天飞舞的灰烬。
唐无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莫名哀恸,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失去了最为重要的东西……
早晨的阳光暖暖的,洒在脸上有些痒。
唐无月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八岁小孩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只是眉头紧缩,像是做了噩梦。
或许是唐无月起身的动静太大,那个孩子猛地坐起来,双眼又红又肿,愣愣地望着唐无月。半晌,那孩子眼里淌出了几滴眼泪,扑住他哽咽道:“哥哥……你怎么睡了那么久……”
唐无月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他想开口询问这个陌生的孩子为什么叫他哥哥,然后察觉到自己开不了口。他看得见,听得见,可以思考,但却偏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就像是灵魂和□□剥离了。
随后他又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除了他自己的名字。
显然那个孩子也察觉到了,他有些惶恐道:“哥,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见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男孩心里一凉,站了起来,冲出门外。
过了一会儿,他领着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回来。
少女二话不说,就按住他的脉搏,然后摸了摸他的脸。
“师姐,怎么样了?”男孩在一边紧张地问道。
少女摇摇头:“看不出来,我明天去请个万花的大夫看看。阿霜,你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如今阿月醒了,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
男孩默默地看了眼床上面无表情的唐无月:“好,那这里就拜托师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