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自杀于30岁来临之际》夜莺与星星午夜飞行

7、第六日：故乡

　　阿星迷迷糊糊地想，要回家去。

　　“阿星，去隔壁把你爷爷喊回来吃饭！这糟老头子一下棋就没个时候，这都几点了还不着家！”

　　河水蜿蜒绕过城镇，阿星家住河边。暮春的晚风柔柔的，带着晚霞的颜色，日头偏西，光一点也不刺眼。阿星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坐在和她一样小小的马扎上，在低矮的房檐下择豆角。

　　房檐下有个鸟窝，天晚了，那倦鸟也飞回来。吃完饭，爷爷泡一壶茶，在沙发上打盹，奶奶在爷爷旁边，戴着老花镜绣枕巾。阿星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剥开一根荔枝味棒棒糖塞进嘴里，赶紧咬碎了，把棍扔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拄着腮帮子等待八点的动画片。阿星有点困了，奶奶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去，那糖还没吃完，阿星的口水流下来，一大片，荔枝味的，把枕巾给弄湿了。奶奶无奈地笑，拿扇子给她轻轻扇风，阿星腿一蹬，把那床小薄被子踹开，外面蝈蝈在叫，她梦里有星光照进去，还有晚香玉的香气。

　　“笨星星，你快从铁道上给我下来！奶奶不在家，我带你去吃凉皮！”

　　阿星蹦蹦跳跳地下来，她采了一大把波斯菊，全都塞到她哥手里，只抽出一支来，她折了插在发间，咧嘴笑时还缺了两颗牙，她说：“好不好看呀！”哥哥把花抽出来别在她耳朵边上，“好看个屁，像个村姑！”

　　阿星跟在哥哥屁股后头回家，家里有个菜园子，也种花跟果树，边上一溜葡萄架。夏天时，阿星总一个人在那呆着，还拿起两块木板，搭了个简易十字架。她偷偷摘花往上摆，牵牛花黄瓜花地瓜花，还有屋里一盆名贵的山茶花。阿星想，以后就要在这样的地方结婚，穿白白的婚纱。冬天，园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阿星掏个洞钻进去，哥哥在一旁，拿雪造了个小房子，腻了就回屋看《四驱兄弟》，或者到集市上，一手拎着鸡，一手拖着两条长长的冻带鱼回家。等到晚上，他们就放炮，大多时候是小蜜蜂那样的小烟花，没有就放二踢脚听响。元宵节那天他们提着花灯在河面上走，沿河放了小小的蜡烛，阿星在冰上滚来滚去，奶奶在桥上许愿岁岁平安。哥哥拉她的手：“阿星阿星，你快看天上。”那么大朵烟花，把天都照亮了，阿星一直仰着头，仰得脖子痛。

　　阿星烧得厉害，那些片段一个接一个闪过，她又梦见爸爸。阿星开学，爸爸坐火车接她回去，阿星在门口跟奶奶挥手说再见，月光把路照亮，她和爸爸不开手电也能走。等走到桥上，阿星又往回看，爷爷奶奶正在河边站着冲她挥手。在车上，阿星睡着了，下车仍旧迷迷糊糊的，她走不快，就在后面喊：“爸爸，你慢一点呀。”她爸爸停下等她，蹲下来，下了，指指背上，他背着阿星走，小阿星就又睡着了。

　　阿星做了很久的梦。

　　“阿星，妈妈走了，你别哭，跟奶奶好好过，妈妈过两天就来看你。”
　　“阿星，走吧，下山去了，我们清明再来。”
　　“阿星，我要先挂了，你弟弟在哭呢，钱不够打电话给我。”
　　“阿星，醒醒。”

　　阿星醒了，她终于想起，她早就没有家了。爷爷奶奶爸爸，他们都在后山上，在坟墓里，哥哥也早就走了。对了，阿星还有个妈妈，可阿星的妈妈也是别人的妈妈，妈妈走了，她不怨，不带着她，她也不怨。妈妈给她生了个弟弟，她是恨过的，可现在她感到庆幸，她要走了，妈妈不会想她。

　　阿星能回到哪里去呢？就连那没有人烟的房子，也在前几年拆迁掉了。

　　阿星无处可去，她坐上回北京的飞机，在轰鸣声中，她轻轻闭上眼睛，没有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