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日:爱情 心脏在胸腔 ...

  •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炽热地、激烈地,那里有一团焰火,以阿星残存的生命力作燃料,烧得如此蓬勃。

      阿星面庞滚烫但指尖冰凉,毫无血色。她微微颤抖着,连支眉笔都握不紧,她把那眉毛画得旁逸斜出,画出一个笑料。阿星又把睫毛涂成苍蝇腿,她气急败坏地把睫毛膏摔在桌上,半晌后再拿起。

      阿星细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脸,那张脸上有遮掩不住的岁月的刻痕、死亡的颓靡,以及新添的羞涩的渴盼,类似于某种回光返照。阿星认为这张脸是可笑的,她感到羞愧,不忍心再看下去。闭上眼睛,她想起曾经的岁月,这让她感到难受。

      曾经他们都有着干净的眉眼与青涩的□□。他们摸索试探,一不小心把彼此摔碎,再也不能复原。阿星离开时支离破碎,她拼拼凑凑,却仍有裂缝,起初,阿星把那视作勋章,后来,那缝隙被其他东西填补:雾霾、性生活、死去的猫、除夕的电视节目。于是,阿星不再那么频繁的想起那个人的爱情。

      那个人,阿星有时会觉得,他其实与她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另一些时候,阿星认为他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是凭空冒出来,从地下,或天上。正如一些时刻,阿星像个醉汉,爱他到痴狂,而另一些时刻,阿星诅咒他、唾弃他,阿星说,他是苍蝇,而她连块腐肉都算不上。

      阿星正走过长街。他们一同在这座城市生活过许多年,阿星四处游荡,而他从未离开。但阿星执拗地相信,他的灵魂比她自由,只因为他说过:“阿星,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阿星反复思索,到底是要离开哪里?阿星为了赢得这场毫无意义的比赛,她到北京去、到南方去、到非洲去,只为了比他走得更远。他始终在原地,阿星却偏执地认为他走得更远,每当阿星偷窥他的新生活时,她都会暴跳如雷,新生活——与她步调不一致的新生活,看起来如此生机勃勃,而她头破血流也无法闯入。阿星迫切的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好,她留在北京,换薪酬更高的工作、去恋爱、去尝试各种各样的生活,可她永远追不上他。他就在那儿,不动声色的嘲讽她。现在,阿星将夺取最终的胜利,阿星将彻底离开。

      这条街上还是那些老店铺,三中的学生下课,零星有人经过这,校服还是他们念书时的样子。黄昏把影子拉得老长,阿星想,时间怎么就放过了这座城市呢,好像一切都从未变过。

      阿星向前走,她经过那家咖啡馆。那一日,阿星在里面与他争执,阿星怎么吵闹,他都不吱声,只是可怜巴巴地笑。阿星更觉得憋闷,顺手抄起一本书就冲他脑袋砸上去。他被砸得眼泪汪汪,可还是不回应,他拉着她的手:“打都打了,不气了好不好。”阿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一下子就把手甩开跑了出去。这回,他追出去,终于气得大喊:“林星你这人怎么回事!脑子有病啊傻婆娘,不穿衣服就往外跑,你嫌不嫌丢人!”阿星停住了,转过头破口大骂,呼出腾腾的雾气,隔着那股白烟:“你他娘的才不穿衣服!”

      他就在这时追上来,紧紧抱住阿星,给她披上外套。阿星还挣扎,他气得大喊一声:“我不穿衣服行了吧!我真没穿衣服!”阿星看到,他给她拿着外套围巾帽子一应俱全,自己却只穿着毛衣跑了出来,停在这,他冻得哆嗦。阿星心疼了,拽着他就往回走,嘴上仍不饶人:“感冒活该!”他真是气着了,冲着阿星骂:“你不看看我这是为了谁,你他妈怎么还有脸骂我!”阿星委屈地要掉眼泪了,他慌,气自己口不择言,只能抱住她,抱得更紧。她带着哭腔问他:“冷不冷啊傻逼?”他说:“亲亲我,亲亲我就不冷了。”阿星心想,这人神经病。但她却踮脚吻上去,顺便把口香糖吐到他嘴里。

      他瞪阿星:“你其实本来就是要出来吐口香糖的吧,呸,真恶心,没味了还给我干嘛?!”阿星没心没肺地笑,他用吻把笑封住,她倚着身后的路灯,灯光照出一片暖意,可还是冷,飘下的雪花在脸上化开,一阵一阵的凉意,眉毛白了一层。多站一会,阿星就受不住了,后背像是给冻住,她说:“好凉好凉。”往日里,他的手总是凉的,常不肯牵着阿星,怕冻到她,阿星主动就拉住他的手一同揣进兜里,今天他的手却分外暖,他拉住阿星向前跑,在雪地里跑,雪下面还有没清干净的冰,滑溜溜的,差点摔了。他们跑到咖啡馆前,他说:“你在这别动!”结果他一出来,阿星又没影了,他忙到处张望,阿星正在前边路口,指着那糖葫芦摊子冲他喊:“快来快来,我没带钱!”

      他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她却又跑到一边去了,此时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他俩中间隔得远远的,阿星笑嘻嘻地冲他喊:“你爱不爱我!”

      他臊得慌,冲阿星喊:“发什么疯,糖葫芦要不要了!”阿星一转身,大步向前走,他在后面喊:“怎么又来这一套!”阿星不理他,唱着歌踢着雪继续往前,他从背后追上来抱住阿星:“难听啊媳妇别唱了”阿星一惊:“你肚子怎么烫!”他脸都绿了:“顺手给你买俩地瓜,揣着怕凉了,现在估计都扁了,蹭我一身……”阿星笑得直不起腰来,一屁股坐在雪里。他拽他,她反而把他也拽进雪里,他们在雪里打了个滚,她搂住他的脖子,像只树袋熊吊在上面:“哥哥呀哥哥,你爱不爱我!”他使劲把她抱起来,转着圈,阿星天旋地转,幸福得冒泡,他大声说:“你说我爱不爱你!你这么胖,我还抱你!”

      他把阿星放下来,阿星还在笑,停不住。他却不笑了,认着看着她,阿星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莫名有点紧张,呼吸也急促起来。阿星不笑了,他俩对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爱得发疯。”

      阿星继续向前走,路过剧院。他们曾经在黑暗中分享彼此,舞台上的演员高喊着:“反对菠菜,拥护带壳的蜗牛!”他发出一声嗤笑,阿星凝神看他,他的嘴唇有年轻饱满的弧度,阿星吻上去,胡茬扎着她的脸。毫无预兆的,阿星睁开双眼,她被吓了一跳,因为他也正睁着眼睛,他全神贯注地看她,眼神在黑暗中闪亮。阿星下意识去捂他的眼睛,他们在笑声中不得不分开,阿星恼了,捶打着他,质问他为什么睁眼,他反问:“那你又怎么睁眼了?”阿星又羞又怒,她讲不出话来,恨恨地盯着他。他却笑了,他眼睛的弧度在笑,他的笑意满溢出来,将阿星淋湿。他又吻过来,他的指尖划过阿星的手背,他牵住阿星。阿星的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面庞、锁骨,阿星不满足于用手指描绘他的形状,阿星又偷偷睁开眼——她总是偷偷睁眼,只是想看看他接吻时的样子,然后永远记住。阿星当时并未想过分离,也未曾想过,那些记忆会成为她每一日的梦靥,阿星吃下的是被糖裹住的毒药,她的病症一天天加深。

      阿星和他持续着这个吻,他们没有再看台上一眼,此刻如此缠绵,世界没有意义。音乐响起又停止,他们反复在唱:“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阿星想,是的,他正是我的爱人。舞台上他们爱得如此用力和绝望,而人生正是舞台,阿星并不确定此刻悲伤的乐章就是他们的主题曲,但她却先知先觉地落下眼泪。不由自主,她感觉幻灭,她将他搂得愈发紧,他回应着她,吻得如此热烈。爱情没有终点,阿星听到那女演员的声音:“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阿星贪婪地沉醉在他的气息里,她也感到窒息。

      后来,怎么就走到了那样的后来呢?那些记忆都一齐涌上来,那么久了,阿星并不经常想起,她以为她忘了,没想到只是封存,取出时她竟记得每一个鲜活的细节,她只是不敢想起罢了。阿星想不通,他们明明那么好过,怎么就会把彼此弄丢呢?

      他渐渐开始躲着阿星,他撒谎、懦弱,继而背叛。阿星在不安中溺毙,她哭,声嘶力竭,歇斯底里。阿星撞见他和另外一个女生,看似清清白白,可分明有暧昧的眼光流转。阿星不知所措,那时还没有这么多公众号教她恋爱技巧,阿星只有本能。那女生笑意盈盈,温柔娇俏,她不像阿星一般刁蛮,四两拨千斤地扬起一池春水。阿星看那女生,却看她生出一对獠牙,阿星弓起脊背,像只虚张声势的猫。他却说:“你别闹了。”

      冷静时,阿星会俯身拾起一地沾了灰的尊严,她说:“你走吧,不要再回头。”可更多时候,阿星会自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眼泪落了一地。她说:“你为什么不要我呀?”
      而他只是沉默。

      起初他说:“阿星对不起,我一直喜欢她。”

      阿星笑了:“那为什么要说爱我呢?”

      他依旧沉默。

      阿星说:“你说话呀,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呀!”他转身要走,阿星拽住他,使劲拽,连扣子都拽掉一颗,他脸上有隐忍不发的怒意:“林星你别这样。”

      林星说:“你抱抱我,你再抱我一次。”阿星伸手抱他,他却推开了。他说:“阿星,即使没有她,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阿星终于笑了,笑容惨淡。他皱眉,那笑容灼伤他。阿星说:“再去买根糖葫芦给我吧。”

      他回来时,阿星已经不见了。阿星想:原来爱情和糖葫芦一样,甜,然后蛀牙,不是好东西。

      阿星知道了,他是混蛋,而她是疯子。疯子并不适合过日子,从那以后的十年,她再没吃过糖葫芦,她学着爱得少一点,阿星却不明白,到后来,她几乎已经不会爱了,为何却还不能与伴侣长久?

      阿星走着,终于走到他公司楼下。阿星想起某年来,他们吵架,他死活不肯露面。阿星发着烧,大雪天,在他宿舍楼那儿站了一下午,来来往往的男生都盯着她看,她觉得快昏过去,拽住一个男生:“拜托拜托,帮我去603找个人。”那男生下楼,说他在上高数课,阿星又一路走到教室去,看见他跟那女生坐在最后一排,那女孩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他把她耳边的头发轻轻挽起来。

      想起这件事来,阿星几乎要打退堂鼓了。阿星想,张远说他没结婚,可没准他出来时,牵着一个女人。阿星心跳得过分快了,那颗扣子她随身带着,在手心,被汗水打湿。

      他出来了。经过阿星,阿星没有认出来,她还在焦躁的等待着。还是他看这女人面熟,又折返回来,他试探着问道:“林星?”

      阿星愣住了,他的面容几乎未变,没有秃顶,也没有发胖,可她竟认不出,到底是什么变了?她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倒是他,一副了然模样:“天气冷吧,请你去吃饭,还是以前那家?”

      阿星懵懵的,直到现在。她仍在想,到底是什么变了?他是在笑啊,可他在笑些什么呢?他看起来那么疲惫,即将迈入中年的疲惫,可他依旧笑得如此圆滑,原来他也不是少年了。阿星脱口而出:“你还在等她吗?”

      他惊异地望了她一眼,似乎她说了多么了不得的年度笑话,“阿星,你犯什么傻呢?”

      是啊,我是犯傻,阿星想。他带阿星去开房,阿星没有拒绝。只是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和那么多不爱的人上过床,即使她曾经壮怀激烈,现实终教会她向欲望臣服。

      他吻阿星,阿星没有拒绝。他去脱她的衣服,她没有动。他觉得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阿星伸出手,给他看那颗扣子:“你记得这个吗?”他一脸莫名其妙:“不就扣子吗,怎么了?”

      阿星摇摇头,他又低头吻上去,伏在阿星身上,他的手一路向下。这时,阿星抓紧了被单,她剧烈地呕吐起来。阿星冲出门去。

      她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都是眼泪。现在寒风一吹,她的泪水干涸了,脸生疼。她大概是在发烧,要不然,怎么还会去想以前的事呢?阿星坐在秋千上,呆坐着,再没人推她,让她荡得那么高。阿星又想起以前——她生病,迷糊着站不稳,他一路扶着她到医院去,打吊瓶陪着,上厕所陪着,她吐了他一身,他默默收拾,然后去给她买杨梅,杨梅核吐在他手里。阿星梦里仍喊着他的名字,他一宿没合眼,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轻轻摸着她脑袋:“别怕,我在呢。”阿星醒来,他终于伏在她腿上睡一会,梦里也没把手松开。

      阿星哭着,这一天,她将流完这一生最后的眼泪。她的心被十二月底的寒风凌迟,碎成片,被扔到大街上。她仅剩的那点生命齐齐燃烧起来,她烧糊涂了。

      曾经,她在爱里苟活。如今,她连爱也不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