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自杀于30岁来临之际》夜莺与星星午夜飞行

3、第二日：相亲

　　阿星在丽丽的安排下赶赴了一场相亲。

　　阿星认为这件事荒唐得可笑——难道她还要寻找伴侣殉情？然而阿星没有拒绝，她不愿使丽丽难堪，也许不只是为了丽丽。阿星与丽丽是大学室友，她们共同经历了阿星为数不多的浪漫岁月——在学生运动中为理想主义振臂高呼、在偏远山村的学校操场仰望星空、捏着啤酒罐子游荡在凌晨四点的北京街道、为每一次科技进步欢呼雀跃……

　　她们是如此契合。她们都认为，失去自由、理想、浪漫，或任何一样与生命热度相关联的事物，生命都将失去意义。为避免成为行尸走肉，她们决定在那一天到来之际携手奔赴死亡。但很显然，主妇丽丽现在并不打算去死，她将幸福地老去，直到成为浑身散发着衰老气味的老年人。

　　丽丽将救赎阿星作为自己生活的新乐趣。丽丽有一种妥协的天赋，无论何时，她总能够适应新规则。学生时代，她信仰至死方休的爱情；毕业后，她心甘情愿将结婚生子作为头等大事。此刻，她认为阿星的低落情绪源自遇人不淑，阿星需要一个伴侣，她需要踏踏实实地生活在平淡庸常的安稳中，细水长流的美满与轰轰烈烈的爱情注定不能共存。她嗤笑阿星，决心要把阿星从幻想中拖拽出来。因此，阿星并没有告诉丽丽，她已经打算结束这一切，与此同时，她还隐藏了另外一件事实：阿星曾多次看见过丽丽的丈夫——那个端端正正的老实人，挽着其他女人出入宾馆，在丽丽怀孕的时候。

　　丽丽，她这么评价这位相亲对象：“他人很有意思的啊！要是我没结婚，我都想跟他恋爱呢。噢，他呀，做新媒体的，公众号粉丝不少呢。喂？啊啊，不秃顶不秃顶，不是胖子，啊呀，长相你不用担心啦。登过珠峰的诶，去过好多地方，你不是就喜欢这种的吗？见多识广，听说还睡过人妖呢，他朋友都说他这人蛮有趣的，哎呀，现在不就流行这种‘有趣的灵魂’嘛，乖，听我的啊，你就去看看，不行咱再换。哎我不跟你说了，小宝在哭，我得去换尿布！”——没等阿星回应，丽丽就挂断了电话。

　　此刻那男人就在阿星对面——侃侃而谈，从神户牛肉说到海南岛本土小黄牛。阿星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对面这个人形物体仿佛是知乎模板的复刻，他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延伸成一篇阅读量100000+的爆文，他无可指摘，他政治正确，他与阿星志趣相投。当阿星说起亨利米勒，他摆出玄妙高深的脸色，——他说：“说起他来，我倒是想到冯唐这人，字里行间泛着一股腥臊气，又油腻得很，没学到一点米勒的皮毛，他讲故事可实在一般，不过是说俏皮话罢了。那小说写得就像随笔，连情节都不行，还有什么可说的？”

　　阿星觉得这人实在有趣，他嘲讽着冯唐，可他简直就活脱脱是冯唐本人。阿星笑了：“那你看过米勒的书吗，《北回归线》之类？我猜你不会喜欢。我以前听人说，‘任何情景下，重要的都不是故事，强调故事，是对贫乏心灵的妥协’，但你似乎不这么想。”

　　他周到的脸上隐隐有一丝裂缝，这女人的反应并不在他意料之中。阿星慷慨给他台阶，她说：“其实我根本没看过《北回归线》，就随口一说。”

　　随后，阿星真正使局面难堪起来：“因为我最喜欢看的是言情小说，尤其是青春疼痛文学，《夏至未至》那种。哦对，剧我也看了，我真的很喜欢陈学冬。”她裹紧了围巾，走到前台付账。走进寒风中，背影有一种决绝，她没有回头。

　　也许不到十分钟，丽丽的电话就打过来：“我说林星，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去都去了起码有点诚意吧，高端局诶你跟人家说什么陈学冬，人家眼里你得多花痴多没劲。这下子好了，估计明天你明天就被写进他公众号！诶，你以前不都说自己——”她被巨大的疲乏和失落所击中，无力反抗。她揉着自己发痛的耳朵，不得已打断丽丽，或压根没有出声：“你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呢？”

　　丽丽仍旧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街上行人寥落，阿星弯下腰去，她感到肺部的刺痛。冷空气划破她的器官，某种热度随血液一同流失，阿星没有力气伸手，她只是弯下腰，再弯一点。

　　这一天，阿星对新生活的最后憧憬在呼吸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