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14.
立冬总在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来寒溪城,没有跳上房梁,没有去看浩浩荡荡的丧队,没有望见谢无忧那回眸的一眼。
那现在自己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可惜事已成定局,现下是无论如何也是悔不了的了。
更何况,他不悔。
浑浑噩噩十余年,过的多半是杀人如麻刀口舔血的日子,很多时候都忘记自己是死着还是活着了。
谢无忧那一眼,让他惊叹,让他着迷,让他沦陷,让他如同死而复生一般,再次有了生为人该有的知觉。
你本无意过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谢无忧根本不知,他的一个小小的不经意间的回眸,就好像是在立冬心湖投下一颗石子,石子落,涟漪泛,层层叠叠,不尽也。
啪嗒——
立冬睁开眼睛,样子十分虚弱。
“立冬,你醒了!”夏夕燃激动的不得了,看见立冬想坐起来立刻上前按住他,“别动,你现在还是躺着较好。”
立冬不得已又慢慢躺下,表情有些痛苦,眉头都是紧皱的,煞白的嘴唇吐出的话是沙哑的:“刚才……是何声响?”
“是外头房檐上的雪落了。”夏夕燃为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总算退烧了。”
“刺客……抓到了吗?”立冬眼巴巴地瞅着夏夕燃问道。
夏夕燃倒了杯水递给立冬,“都死了。”
喝完水,立冬感觉干燥的喉咙舒服了许多,看着夏夕燃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他轻声道了一句:“谢过夕燃。”
“你若是真把我当做深交知己,便不必言谢。”夏夕燃忙活好了一切,又静静坐在床边看着立冬,如墨般的瞳里尽是温柔。
“立冬,你不会照顾自己,不是中寒就是受伤,我翌日便要回五坊琉璃斋了,你……可愿随我一同离开?”
多日的照顾,说不动容便是虚言了,也正因此,立冬不好直面回绝他,只是闷声不说话。
“那我先行回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养伤吧,我一会让人送些吃食来。”知晓他的意思,夏夕燃也不好再逗留了,现在他手头也是一堆事,等着他回去处理。
正当他起身离开的空当,立冬喊住了他。
“还有何事?”
“桐大人……可已启程?”
“大人受了惊,改为明日启程,由刺史大人亲自上门护送,今日事必定不会再发生。”
立冬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如此便好。”
“嗯,告辞。”
门轻轻合上,老旧的木板吱吱呀呀地响。
立冬知道夏夕燃走了,于是活动了一下身子,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发出咝的一声。
看来身子真的不如以前了,以前的身子仿佛铁打的不会坏一样,可以在伤了只胳膊后两夜不眠追击敌人。
自己怎么又想起从前了?
听宫里的老宫女说,只有现下过得不好的人才会时长缅怀从前。
难道自己现下过得不好吗?
立冬又乖乖躺好,眼睛睁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立冬瞬间警惕地看向门口。
“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
来的是个穿褐色衣服的小厮,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衣服的就知道他在府里地位不高。
不过,总觉得有些变扭。
直到小厮抬起头,他才发觉来的是乔装打扮后的桐槐。
“你刚才……用了腹语?”立冬躺在床上偏头看着他问道。
桐槐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了桌上,然后走到床边看着立冬,然后点点头。
“你好些了吗?”桐槐问道,声音虽然和往常一样淡漠,但此刻不知怎的更多出了几分颓丧。
“死不了。”立冬恹恹地答了一句便闭上眼去,不想看他。
桐槐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时间久了,立冬也发觉到不对劲,重新睁开眼看向桐槐,发现他眼底一片灰暗,仿佛失了明的瞎子。
就在此时,桐槐默默开口:“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要我死。”
“……”
桐槐又继续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是何意?”立冬不解地问道。
“皇上是想以我在谢家遇刺为由借机打压谢家的,你也看到了,那些死士都是雀楼的人,也都是我选出来的。但那个女人不是。”桐槐走到桌边,把粥端了过来,冷笑了一下说道:“她那一刀刺过来,我可就真的死了。”
立冬听后心里一惊,他早知皇帝的狠毒,却没想到为了除掉谢家,竟然连多年都左膀右臂都舍得。
“纵然知晓你是为了不牵连谢家才救的我,但救命之恩还是该谢的。”桐槐把粥吹凉了开始一勺一勺地喂立冬。
“立冬,我给你一条路,皇上并不知道你在谢家,明日你和我一起上路,离开寒溪城后,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去扬州吧,不要再回来了。”
立冬看着又一勺放在自己的嘴边,却没有张口的意思,而是抬起头,“我若是留下呢?”
见他不再吃,桐槐收回手,将勺子放回碗里,“那便继续做我的探子吧,时时禀报谢家的情况。”
两人四目相对,但一个淡然,一个虚弱,但依旧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我若是也不愿呢?”
“那我便杀了你。”
“那你便杀了我吧。”立冬又平躺好闭上眼,一副安详的样子,“动手吧。”
空气再次凝固了。
良久,桐槐说道:“立冬,若你当年没有走,你早已经坐到我这个位置了。”
“……”
“前一任首领说,雀楼的人都是没有魂魄的,也不需要有,有意识的棋子,使起来不顺手。”桐槐站起来又把碗放回去,“他说完这句话就被处死了。”
再次走回床边坐下,他低头看着床上的被子,“立冬,我佩服你,也正因为我佩服你,所以你没死,以前是,现在也是。”
说完,桐槐便站起来离开了,走时还说了一句多保重。
这下,真的只剩下立冬一个人了。
桐槐很少说那么多话,也从未流露过那样悲切的神色。
想想,当年桐槐作为自己的执刑人,确实是没下狠手,伤口的切面也不深,不然他真的有可能成为一辈子躺着度日的残废。
只是……他究竟佩服自己什么?
都是可怜人而已,何来佩服一说?
“夜深了。”
立冬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便拉高被子睡了过去。
房内的蜡烛燃尽,外面下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