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央》李淼

14、海中央14 遭遇贼匪

　　拜音是个随性的人，半夜从潮城港启程，大饱口福就在桅杆旁打起盹。高挺的鼻梁时不时动几下逗乐了窥视的七爷。 岚宽顿了顿歇了要打断七爷的意思，静声肃立，燕济转过脸来，“怎么不说了？”“奴才怕打扰您的雅兴！” 其实奴才这么揶揄主子，并不是七爷不想惩治，而是不喜欢，他爱身边的人这么跟他说话，有趣不沉闷，当然，进了宫回事，做奴才的不知收敛，自然有人替他处置。 “出京前，纪杲主查的淮南贪墨案有了结论，陛下大怒，严惩犯官二十一人，而后令太子在洗阳宫为先皇后斋戒三月。” “纪杲，一个东厂提督，都动到太子头上了，可见他必定攀附上了谁，太子这御极之路也是坎坷。” “奴才一定查出谁和他有牵搭。贵妃娘娘来信了，说您要是不喜欢敏书小姐，就换一个。容武将军家的孙小姐，巾帼，您要是喜欢就回京去，她给您安排。” 七爷一脸嫌弃，“这些人物是能挑拣的啊！早商量不就完了，现在我人都在海里了，撂挑子回去，怎么对得起这身皮。真的是，还有什么糟心事儿，一并说了吧，爷受得住。” “旁的到没了，就是拜音。” 七爷看看她，姑娘也是艰难，世道不好干起这个营生，一不聪慧，二不果决，活到现在也令人堪忧，“她怎么了？” “奴才觉得，她真要露天睡回合罗村，这小身板可能经受不住。” 说完，海风吹得燕济背脊生凉，于是长臂一揽将她抱回内舱，拜音倒是乖巧，在他怀里挪动一下，舒服的靠肩闭眼小酣。岚宽颇为幽怨的打来盆水，见七爷没有离开的意思，顿时乖觉的退出舱门。 方巾擦在她脸上不轻不重，拜音左右扭头不厌其烦，终于微睁双眼，到是把七爷看愣了。她的眸子朦胧沾染着雾气，表情神色慵懒的不像话。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她起身摸索到脸盆旁掬水洗脸，囫囵几下越过燕济倒头就睡。 脸上的水珠划到鬓边，燕济细细的看着，从眉眼到鬓角，从鼻尖到下颌，不算惊为天人，却悠久耐看。七爷不知道怎样算动心，只记得贵妃告诉他要同徐阁老家敏书小姐作配时，他拉着岚宽潜到人家闺阁，从戌时末到亥时初整整一个时辰，姑娘在几个丫鬟嬷嬷服侍下又是珠粉敷面又是豆蔻染指，整个过程下来看得他睡意大起。 终于到人定了，姑娘妥妥地睡下，七爷算着熟睡的时间从房梁上飘下，毫不顾忌的掀了帘子对着那张脸品评。 什么眼皮太双显得双目无神，鼻梁太塌显得五官平平，嘴唇太薄人必刻薄，岚宽频频点头，爷说的有理。 “而且，每年得浪费多少珠粉胭脂丹汁豆蔻，爷就那点封地俸禄，怎么养得起？”所以果断拒绝，哪怕跑到鏊海也要在圣心未定，圣旨未出的情形下拒绝。 岚宽心里是清楚的，，咱们七爷不是养不起，而是想遇着个人，其他一概不论，只要那个人站在七爷心尖儿上就成。 有了前头敏书小姐的对比就显出拜音的可爱来，面相是其次，人前人后的不拘，且活出了自己的味道。 岚宽门敲得急促，语气里也有丝慌乱，“爷，前面有艘大船靠了过来，上面挂了骷髅头，是颂鹰。”七爷开了门，“现在掉头回潮城港还来得及么？” “咱们逆风，转帆困难，船速肯定比不上他们。”七爷抻抻脸，“真是流年不利，船上要什么没什么，还碰上这么个死对头，爷同你出去看看，躲不过就好好商谈，要银子要地，怎么着也能把你们带回去。” 岚宽知道七爷的心性，除了斗鸡走狗，挑起事来毫不含糊，大难来临不是推奴才去顶着，爷仗义，手下的人就没有怂货。 拜音听了动静撑身起来，燕济不愿吓唬她转头就要出门，“你别起了，爷同岚宽在外面说会儿话，接着睡吧。” 岚宽目光急切的看她一眼，颂鹰就在不远处，拜音此时出面最好不过，行里行话说起来，保爷无虞自是不在话下，但是七爷没有那个意思，他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出了舱，甲板上的视野更加开阔。 夜色茫茫，只听船帆猎猎作响，七爷视死如归，“宽儿，给爷张罗个圈椅，爷坐着等，有气势。” 八个侍卫立在身后，腰间的弯刀逐一出鞘。 颂鹰的船似乎没有开战的意思，鹰钩嘴间挂的孔明灯微微发亮，回过神来，燕济等人的小船已经往东道驶了出去，与那大船渐行渐远。 拜音稳好舵，过来见礼，“爷，您刚来海上，不了解情况，他们若是个个都出手抢上一抢，很容易做亏本买卖，咱们一艘小规格船，不值得大费周折。” “船规格虽小，帆上挂着煜周水师旗呢！”燕济抬头一指，姑奶奶那张小脸瞬间就白了，大声招呼都趴下，“爷，您招摇我知道，但是没必要吃个饭还挂上水师的名头吧？” 鹰钩嘴船身炮匣开出四个，只须臾，火石便飞身而出，前期炮手定位未准，火石均落入水中，水花四溅。 燕济拂一把脸上的水，“你知道进港停船，费用几何，爷这是合理利用资源。”拜音从牙缝里挤出好生会过日子后踉跄跑去掌舵，趁着风力再往东驶上一段，前后相去甚远。鹰钩船几个前哨见追赶无望够着桅杆下的长绳借力飞奔过来想要攻占甲板。 先上船的海盗一面进攻拜音，一面将手中的绳索绑上舵头。 这是要拿下这艘船，两船一旦相绑，海盗就会顺绳而下，强攻甲板。拜音不做他想夺刀断绳。双方交手难免有死伤，她自腰间取出短笛吹出了一声脆，静了一会儿，无人回应。她摸到燕济身边，“爷，据我观察，这只是颂鹰巡船。” 燕七爷刚伸展开拳脚，活动筋骨后道：“这样的巡船，人手几何，火力几何，可有弱点？”“巡船左不过二十六人，船吃水浅，一侧四轮火炮，四轮投石机，目前没有火力攻上来，说明存量不多，大船嘛，无非就是舵首，舵把失灵，转舵困难也就追不上我们灵活的小船。” 这就比较适合英雄主义。 燕济大掌一抚定了主意，“我同岚宽上大船，一得手就撤回来，拜音，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拜音一把拉住他胳膊，“大船上少作少还有二十人，以一当十都不够，你才是我们船上最值钱的东西，我同岚宽去，你再给我两个儿郎，保管干的漂亮！” 岚宽点头赞同，这时的拜音真是惹人爱。 “爷才不是值钱玩意儿，爷要做英雄。”燕济拨开她的手，兀自凝神紧了紧护腕，“宽儿，跟爷去，痛快杀贼！” 拜音再伸手拦住他，“爷是不是拿我当女人，以为我啃不下这骨头？”七爷呢也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拜音，我当你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我把逃命的家伙事儿扔你手里，什么道理你不明白？姑娘嘛，不必事事冲到前头，爷顶得住最多再带两个人去，等我好消息。” 他眼里噙着笑意，说着这样的话，真叫人感动。 拜音松了手。 船儿顺着风往海中央去，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团坐在甲板上处理伤处。拜音歇了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摘了水师旗，确保安安全全回家。毕竟海盗憎恨水师，就像商队憎恨海盗一样。 “音姑娘今天可是让我开眼了，这身手，做爷的长随绰绰有余。”岚宽竖起大拇指。 燕济一派风流倜傥斜倚在桅杆下，长腿微蜷，“爷的长随多，不再要了，就想要个贴心的。”拜音听得这话，眼神顿了顿，手还是不停得打理自己手臂上细长的刀口子。燕济见她带血丝的脸庞更是吸引人，遂把腿搭在她面前，“给爷也料理料理，岚宽他们下手没有轻重，爷这细皮嫩肉经不住他们造。” 他小腿处有条伤，口子不深，却因刀锋带齿，划拉了伤口旁的一片血肉，白酒甫一沾上，燕济紧紧牙邦，额头渗出细汗，“这刀有什么名堂，疼得我不要不要的。”“这就是一般农民耕作用的农具，学名镰刀，刀上带齿凹凸不平，是以伤口不容易长好。”拜音手上稳稳当当的上药，侧着脖子，就着月光，模样专注。 那一侧脸也让人着迷了，燕济不动声色眨眨眼，老三的王妃是褚梁第一女状元，老四的王妃是褚梁第一女将军，老五贼精，可惜在京闲赋，是个甩手王爷，王妃左不过就出在世家贵女，没什么好炫耀的，他不同，他向来不在乎身份、只看中意不中意、日后一说他王妃是鏊海里的女头头，我的天，谁还是他夫妻二人的对手。 心里头想着这遭，嘴上不自觉的说起了正事，“那你再给他们讲讲，这海上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刀具，下次遇见，规避是一条，下死手给爷报这个仇才是正经。” “武器嘛，我二哥才是个中翘楚，回头您让他给您绘些器图来，您一瞧就明白了。” 料理妥当，七爷被她扶回船舱。 在这么一个独立的女子面前，七爷不想服软，单脚起跳，直把船板震得吱嘎作响。 末了自己忍不住笑起来，“那声音怎么这么有喜感！” 这张脸真的是摄人心魄，嘴角噙着笑意，眉目飞扬。他好像一直在笑，或招摇，或志满，或嘲讽，就连满不在乎和胸有成竹都能笑出不同的滋味，眼角那颗泪痣，也成了这完美笑容的陪衬，一切都好的不能再好。 拜音不知觉就拿他和燕准做了比较，一个逍遥恣意，一个计算满怀。谁是她的敌人，谁又是她的朋友？ 燕济仿佛感受到她探究的目光，转过身来，“听着这动静，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拜音别过头，“奴才在想，您称花宜山为师父，便是花椒花容的半兄，我又是他们的姑姑，这个差辈了，奴才也不敢倚老卖老让您叫一声姑姑不是。” 想起这茬来，胡扯八扯倒是打发时间的良方。 “我们煜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坐在床沿上拍拍旁边的位置，拜音拎了两碗茶就坐。 “没出阁的姑娘，是没有辈分的，日后你冠了夫姓，便有夫家的辈分在，与花椒花容自然也没了关系，这声姑姑，您老人家是受不起了。” 煜周的通情达理源于几位多情的帝王。 “奴才倒是略有耳闻，成帝爷在位时，爱慕姑侄两人，最后皆纳入后宫，姐妹相称，儒大夫口诛笔伐道他有违人伦，成帝爷力排众议立这不成文的规矩，不负佳人。喜欢一个就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了，享齐人之福还要堵天下悠悠众口，帝王都这么霸道么？” 燕济接过她手中的陶碗，“您知道的很仔细嘛，上了岁数的人，讲起故事来也格外吸引我们这些小辈儿。” “奴才没有要倚老卖老的意思，七爷，千万不要这样阴阳怪气的，折煞奴才了。” 论皇家密辛，他才是各种翘楚好伐，清清嗓子再抖些故事出来，“故宋文帝在位时还不靠谱，看上一个刺客，当时满朝震惊，拒不上朝。宋文帝执掌天下，却近不得爱人的身，连纳作小小贵人都不行。天子一怒，下令举凡两厢情愿，男婚女嫁皆不受干扰，于是女子身份地位，都以夫家为准，也算是还天下自苦的有情人一个自由之婚。” 他看着她，“帝王多柔情，唯一的霸道只用在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