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事儿逼 ...
-
早上来学校的时候下着毛毛雨，带着点草腥味的空气让这座除了夏天就是冬天的城市有了一丝丝春天的味道。
这种雨很轻，落在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程楷肩头被雨濡湿的那一小块直到他脱下外套才发现。
这样的天气，宜休宜眠，不宜出门不宜上课。
程楷踩着早读铃声到班的时候，李雯文和罗立那一块不知道在聊什么聊得热火朝天，铃声越响他们的笑声也不甘示弱地越来越响。其中李雯文魔性的笑声格外突出，大老远在楼梯口就能听见那五小拍一节的“哈哈哈哈哈”。
“一大早的，朝气蓬勃啊你们。”程楷放下书包，靠到椅背上。
前前桌的蒋卓然隔着一个空位冲他使了个眼神，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没时间解释了，楷哥快上车！”
一大早就开车，真是春天到了。
程楷笑着回道：“滴！帅逼卡！”
“哎，不要脸了！”李雯文擦了一把眼泪，试图忍住不笑，结果一张嘴整个人又像被点了笑穴一样狂笑不止，把桌子拍的“啪啪”响。倒是罗立板着一张脸，很严肃地看着程楷。这样的表情配上他没剃干净的胡渣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沧桑了一倍，充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社会感。
“楷哥，”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早上被人袭击了。”
“哎哟我的哥！”程楷十分配合地惊呼，“谁！谁这么大胆！敢动我黑哥！”
周围的人又嗤嗤地笑起来。程楷看了一眼对面笑得直不起腰的蒋卓然，老感觉哪不太对劲，但还没等他想明白，罗立又叹了口气满脸沉痛地摇头。旁边安静念英语单词的声音像蚊子念经，嗡嗡嗡，很小声但存在感很强，似乎在提醒这一帮还在傻笑的年轻人今天是胡志春的早读。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笑够了的李雯文终于恢复了语言功能，她喝了口水清嗓，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今早小黑上楼的时候，有个女生走他前面。他本来想超人道先走的，结果走过去的时候......噗——哈哈哈哈，那个女生，她，她手一甩，结果......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着说着又笑到了桌子上，李雯文的东北口音都给笑出来了，一口一个“哎呀妈”。
蒋卓然笑得嘴角快飞到鬓角上，他一副“我能理解”的表情探手过去拍了拍罗立。
“我说你今早去厕所这么久还以为你便秘，错怪你了哥们。”
“别说了，我他妈去厕所冷静的时候遇到级长了，他看我那眼神跟看罪犯似的。”罗立悲痛地用手捂住了脸。
几个女生笑得还有些腼腆，那几个一脸幸灾乐祸的男生笑得就很放肆了。
程楷慢慢扬起嘴角，用手搭在鼻子底下遮了遮。
这种事吧，虽然双方都是无意的。但对于一个被裤子蹭到都能硬一下，有事没事就能硬一下的年龄来说，这种事就很尴尬了。
“你说这种情况谁比较可怜，”李雯文抱着她的黄色小水壶，露出了老司机般的微笑，“心疼那个女生，今天得洗多少回手啊。”
“我靠！你怎么不心疼我啊！”罗立嗷一声出来都倒嗓了，“我才是受害者！”
“痛并快乐着。”程楷附议。
“哈哈哈哈哈哈！哎，不行！”李雯文把水壶一砸，强行止住笑严肃地说，“我来这么早不是来开车的！今儿不是英语早读吗？英语课代表呢！”
“英语课代表谁啊？”
那边有女生回了句“关西和程楷”，程楷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哪不对劲。
今天英语早读。
他和关西是英语课代表。
他前座是空的，一眼望过去就能看见蒋卓然猥琐的笑脸。
包也没有。
关西不在。
我靠关西怎么可以不在！
程楷脸上还没荡漾开的笑容顿时凝住。
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几道目光“唰唰唰”地朝他射来。
“别看我，我负责收作业的。”程楷严肃又认真地解释，“关西带早读。”
“哦这样说起来，学霸人呢？”李雯文侧着身子问了一句，随后很自然地扭头看向罗立，带着一群人把视线转移到罗立身上。他被盯得有些茫然：“你们看我干吗？”
“你俩不一个宿舍的吗？”蒋卓然问。
罗立看上去更茫然了。
一脸懵逼.jpg
“我不知道啊......我今天走的挺早的。”
“是，你要是起晚点说不定就撞不上那个女生了。”李雯文又笑了起来。
“能不能完了还，”程楷有点无奈，“快看下现在太阳在哪，罗立居然早起了！”
周围一圈人又笑了起来。
“我昨天一晚上就没睡好，”沧桑又憔悴的罗立揉了一把脸，食指拇指拉着眼皮往上扯，“我们宿舍晚上跟交响乐队开演了似的，又是磨牙又是扯呼.....真他妈想一个个都打醒了唉。”
隔座和罗立一个宿舍的男生表示不服：“你怎么不管管自己的呼噜啊，MC罗立！”
“靠！我什么时候打呼！”
“中午就你睡得最早，不是你的呼噜是谁的！关西的啊？”
李雯文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行了，停，停！让我对帅哥留点美好的幻想吧。”
罗立旁边的女生插嘴问道：“关西该不会睡过头了吧？你们看他没起喊一声啊？”
几个同宿舍的男生你看我我看你，大眼对小眼瞪了好半晌。
“没人喊也正常吧......他在宿舍就跟个透明人似的，不放个屁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罗立犹豫地解释了一句。
程楷看了一眼窗外灰沉沉的天。
关西这睡过头还真是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他叹了口气。
程楷找出自己的英语书，在李雯文一干人的注视下边翻书边往讲台上走，用书在台上猛拍了两下，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才渐渐降下去。
“别聊了啊，一会儿老胡该来了，”他翻到后面的词汇表，“拿出英语书，翻到第105页——”
“我靠！楷哥带早读啊！”
“课代表先读段课文呗！”
程楷手撑在讲台上，抬眼看着底下一群起哄还带节奏的人。
“偷偷告诉你们，”李雯文用一点也不“偷偷”的音量“悄悄”说道，“程楷念英语，可以说，很性感了。”
底下响起一片尖叫声。
念英语很性感的英语课代表内心给李雯文比了个中指。
“课代表！念课文！课代表！念课文！”
一群看热闹不怕事大的。
“念什么念，”程楷站直了点，“105页！都翻到没！”
“不行——”李雯文掐着嗓子喊，“课代表不念我们就不读！”
附和的起哄声像潮水一样，程楷顿时有种“被水淹没，不知所措”的感觉。他无奈地翻开一页课文，捧着英语书，视线和台下五十几双期待的视线碰了一下。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好在这样尴尬的沉寂没持续多久，就听到前门那里传出“吱”的一声。
关西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和五十几道视线撞了个满怀。
恩人啊！
程楷感动地简直要流下泪来。
关西显然被这过分热情的注目礼惊到，他在门口愣了几秒，低着头快步走到了自己位置上，匆忙找出英语书赶到讲台上，底下人的目光也就从前门挪到教室中央，又转移到讲台上。关西的头发有点乱，没什么发型的发型愣是乱出了一种狂放不羁的感觉，脑袋顶上还立着几搓倔强的呆毛，一看就是起晚了被宿管催命似的赶过来的。程楷看着他的头发，忍不住捋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关西不梳头发型还只是有点小不羁，换做程楷这种有点卷的发质，不梳头就得是爆炸狮子头了。
关西走到程楷身旁，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程楷看着他“扑啦啦”翻开书的动作因为气儿还没喘匀而显得有些焦灼，一边心里想着“关哥哥你来得太他妈是时候了”，一边告诉他页码。关西说了声“谢谢”，程楷下意识地回了句“不客气”——两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程楷“嗤”地笑了出来。
太傻了。
关西看了他两眼，转脸又是一副课代表专用的表情。
“Unit 1 words and expressions one two begin......”
程楷笑着走回了自己位置上，路过李雯文那里的时候还听见了她遗憾的叹气声。
哈！
不知道是因为赶着来学校没时间多穿还是身体素质真的好，关西只穿了一件长袖就来了，连外套都没带。而且他的领子还没翻好，程楷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后脖子那皱皱巴巴拧成一团的领子。
程楷感觉这一上午他光盯着关西的领子看了。
非常难受。
然而关西本人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几次程楷简直忍不住想上手给他把领子整好。
沉浸在“要不要提醒他翻领子”的纠结中，上午的课程楷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隐约记得胡志春临下课的时候提了一嘴月考的事。
月考啊。
想到老妈看到自己成绩的表情，程楷觉得本来就难吃的食堂饭菜变得加倍难以下咽。旁边一对小情侣看起来吃得挺欢，你一口我一口，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是一对似的。程楷匆匆往嘴里扒了两口白饭，解决了这一顿没吃出什么味道的午饭，又去小卖部买了俩面包。
他叼着面包边看手机边往班上走的时候，一拐弯正碰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一直到间隔几米的位置他才彻底看清来人。老妈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一摞试卷，看样子是要回办公室。
“老......李老师。”程楷走过去接过了老妈递来的试卷。
老妈犀利地瞟他一眼：“你眼镜呢？”
“没带。”
老妈侧眼看了程楷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程楷走在老妈后面，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中午没有人的学校很安静，到了最里面那栋教师办公楼更是如此，老妈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都能有回响。老妈走在前面，连脸都没往程楷的方向偏一下，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路。在这样长久的沉默里，嘴巴空下来了，大脑往往就会很活跃。以前这种情况下程楷还会觉得尴尬，老忍不住琢磨沉默的老妈到底在想什么，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关西没翻好的领子。
领子领子领子。
沉默一直延续，直到走到老妈办公室程楷打算放下试卷走人，老妈才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进来拿个东西再走。”
“哦。”程楷应了一声。
老妈办公室里有俩老师正坐在折叠床上聊天，见二人进来，齐齐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程楷来了啊，”一个短发的女老师笑着看着程楷，“来，吃枣！”
“谢谢娟姐。”程楷微笑着伸手拿了一个枣，在手里搓了搓。四十几岁的“娟姐”脸上笑开了花，坐回床上感慨道：“哎呀真羡慕你们这些有儿子的人，又帅又聪明的儿子哪找来的唷。”
老妈笑了两声，脸上表情柔和了不少。
“生儿子累啊，现在小孩都难管。”
“这倒是，”另一个女老师附和道，“尤其是我们当老师的，好班带多了，下意识就拿自家孩子跟那些学霸比。看别人家孩子一个个都那么聪明懂事，再看看自家那个，差距太大了唉。”
程楷微笑着站在老妈办公桌边上听几个老师分享自己的育儿经验，一颗枣在掌心里揉来揉去。
这种话他从小到大真是听得太多了。
几个老师的话题又从自家小孩转到了生活八卦上，语文老师们还是比较有情调的，听说最近语文课组又掀起了养花的热潮。养什么死什么的老妈在这方面没有话讲，她转头看着程楷玩枣玩得带劲，吩咐道：“程楷，你中午没事干就帮我把那试卷上的作文分登了，别成天游手好闲跟个无业游民似的。”
“哦。”程楷把枣放在桌上，拿起试卷。
“哦对了，”老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你带这个回去分了吧。”
程楷扬眉看着铁盒子上的阿尔卑斯四个大字。
“哦，”他把试卷放糖盒上一起拿起来，“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老妈朝他挥了挥手。
女老师啃着枣对程楷喊道：“下回再来吃枣啊！”
“好。”程楷笑着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着关上。
老妈这次带的两个班都是高三的实验班，学霸们的作文看上去水平都高，至少卷面都挺赏心悦目的。程楷翻了翻，老妈给的最低分都有46分。
他的作文在老妈那最高分都没46分。
程楷一张张作文翻过去，将近一百份作文看完午休时间才过去了一半。他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张作文的分登好，趴在桌上强行闭上眼睛。
脑内小人A举着一张破纸币说：赌五毛钱，一会肯定是关西第一个来。
小人B很冷静地插着手：也不一定，安静中午也来得挺早的。
小人A激动地挥舞着纸币：但是关西早上迟到了，他中午肯定睡不好。
程楷睁开了眼睛。
内心戏真是太多了。
程楷闭着眼，试图用数羊给自己催眠。数到100几的时候数丢了，重来了好几次之后他绝望地发现自己那一点点睡意似乎也跟着数丢的羊一块不见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冷知识，说数羊催眠是因为sheep读音和sleep相近，所以中国人不应该数羊应该数水饺。
一个水饺，两个水饺，三个水饺，四个包子，五个馒头，六个凤爪，七个水果糖......
想到水果糖，程楷从桌上爬起来看了一眼老妈给的阿尔卑斯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水果糖，硬的那种。
亲妈啊，他不吃什么就给什么。
午休结束的起床铃闹腾地响了起来，程楷看着一盒水果糖哭笑不得。前门几乎是应着铃声打开的，程楷应声望了过去。
小人A的胜利！
关西和程楷隔空对视了一眼，看着程楷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又趴回到桌子上。他楞了一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确定没有它们疯狂地反翘才犹豫地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关西打算用这个时间复习考试内容。但说是复习，其实他也没有多少思路。其他还好说，但是文综那三门他查了很多方法，千言万语似乎化作一句话：背书。
他看着历史书上画得到处都是的重点标记。
如果要背，他可能一整本书都得背下来。
相比之下，理化生真是好学太多了——至少努力方向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刷题。
关西还在苦恼的时候，他的后背突然被人戳了两下。
一回头，一个铁盒怼到了自己鼻子前。
然后就是他后桌的脸。
“吃糖吗？”程楷掂了掂盒子，发出闷闷的响声。
这是请人吃糖还是仇杀啊。关西犹豫了一下，张口半个“不”的音还没发出来，程楷迅速地加了一句：“有橙子、葡萄、草莓味儿，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
“......草莓吧，谢谢。”
程楷在盒子里拨着找了一下，挑出一颗包装粉嫩、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草莓的糖放在桌上。关西迟疑地拿过了糖，程楷却又挑出一颗放在他手边。
关西看着他把盒子里所有草莓味的糖都挑了出来。
“别就拿一个啊，选了就都是你的了，”程楷笑得像个奸商，“不用客气。”
程楷把糖拢到一起往关西那边推了推，感觉自己特别像个推销员，就差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了。程楷看着关西的眼神在糖和他的脸之间徘徊了两下，笑着加了一句：“放心拿，糖里没毒。”
过了好几秒，关西才犹豫地抓起那一把糖。
“谢谢。”
“不客气。”
程楷突然感觉最近他好像说了好多句不客气。
这个下午程楷化身发糖小能手，每进来一个人他都热情地递上糖盒，就差带个喇叭再围个围裙站班门口发了。
“李闹闹，来吃糖。”程楷在座位上掂了掂糖盒。
“哎呀你才闹闹！”李雯文笑着走了进来，“阿尔卑斯啊，那我要草莓味的。”
“没了，”程楷拨了两下盒子，“还有橙子和葡萄味的。”
李雯文从糖盒里一个口味挑了一颗，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啊，可是人家只吃草莓的诶！”
关西抬头看了李雯文一眼。
程楷乐了：“你一个东北人，装什么台湾腔。”
李雯文端着架子拢了拢头发，“台北东北都是北，口音很接近的啦。”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剥开糖纸把糖含了进去。隔壁组有女生拿着程楷的糖，笑着问道：“程楷今天发糖这么积极，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哪能啊，”李雯文叠着糖纸，“他这人逼事多，吃糖不吃水果的。如果是奶糖，他肯定藏着谁都不给。”
程楷严肃地板了板脸：“李雯文你把糖还给我。”
“我不！”李雯文含着糖笑着躲了一下，“我说错了吗！我这么了解你，你不应该感觉很感动吗！”
“谁说我不吃水果糖的，”程楷依旧很严肃，“我只是不吃硬糖。”
李雯文露出了一个“我就说这人逼事多”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