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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洋葱叁号 “薛”“嘘 ...

  •   “薛”
      “嘘,我们听他们俩讲什么。”
      路花为什么会选择偷听?
      因为她对他又动心了?不是。
      因为他对她说他与妻子已经离婚了,她想验证?不是。
      连路花自己也搞不明白。
      “你回来了。”
      “孩子今天怎么样?还在踢着你?”
      路花看见他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耳朵贴近,听着胎动的声音。
      “你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其实没必要赶来,医院有我妈和爸陪着,你放心回家歇息。”
      出差?他的这身衣服,那日与她在游乐园见面,也是这身。
      “好的,老婆,属你最懂我。”
      老婆?原来没离婚。
      之后,见两人不知在嘀咕着什么,薛某对太太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他们愿意维持这段婚姻,那也是他们的事情,与她何干。
      独谌陪路花回到病房,“姐,你当时的眼光这么独特?”
      “甜言蜜语真的能蒙蔽双眼,亲身体验。”
      “你蒙蔽了多少人的双眼?”
      “数不胜数。”
      看见床头柜旁放着自己的尤克里里,并坐在床沿,翘着腿,托着琴底。
      随手弹奏了首久石让为宫崎骏老先生动画片的片尾曲《君をのせて》。
      独谌坐在阳台,看着身后的路花,“姐,你不会真的相信薛某人了?”
      路花弹完一曲,“只是惊讶于他依旧没变。”
      “你早该知道他是口是心非之人,又有什么好让你惊讶?”
      “真以为他变了,前段时间与他见面,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
      住在医院里的这段日子,路花除了弹弹琴,便是外出到医院的后花园中散散步。电视机倒是有,只是似乎也没有什么具体想看的频道。当时被独谌送到医院时,托关系住进了独间病房。平日里,这些空着的单间病房据理说是特给一些离休干部,及省政府在职高层领导。所以才有了后花园的鸟语花香,这要是放在了普通病房,并不存在病房的后花园之说。前些日子,路花拾起落在地上的住院清单,倒也是将她给吓得不轻。杂七杂八费用加之针水费,治疗费,药费总共已经花了六位数。这钱可是她需要存储许久,才可以得到的。不过有一点是幸运的,那日晚饭听父亲提起,市医保大致可报销百分之八十左右。那日路花嘴闲说起住院费太贵,希望转科时,才听父亲提及。天气炎热,疾病频发,就算是想转,也未必有病床可以安置你。
      自路花醒后,独谌也回到了工作室,陆城也不知去向,后在父亲从家里送来午饭时才得知,陆城前些日子已经坐上飞机,抵达上海,具体什么事情使他这么火急火燎,父亲也不知。
      无人陪护的路花似可怜的孤独患者,至少在看着隔壁病房的病人时,再看看自己,成鲜明对比。
      其实也怪不得家人,当时父母是提议说陪在女儿身边来着,谁知被路花拒绝了。到头来还是自己那时作的矫情,现在也没有怨天尤人的权利。
      父母和两位男同胞都不在身边,倒也乐得其所。
      路花坐在摇椅上,看着医院的后花园。她觉得自己像是名退休老干部。
      坐在阳台看天,看鲁迅杂文小说,看地,看花,看草,看鸟。
      活脱脱一副退休老年人的生活状态,看似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个退休证。
      不过近日说来也怪,路花身上发生了件怪事。昨日早晨醒来,路花肚子饿得直发慌。怕是等不及母亲松早点过来,自己来到医院食堂,犹豫不定,最终才买了个菠萝包。
      小时候,外公经常会买给她吃,每天早晨,外公都会外出散步,还未到家门时,路花总会听见外公喊着她的名字,高兴的说着今天又是你爱吃的菠萝包。可不知为何,自从外公在她高中二年级那年去世后,每当路花吃起菠萝包,那味道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从食堂回病房的途中,路花偶遇了一只猫。是公是母,她辨认不得。对于这种四只脚的动物,路花一直是避而远之的。深怕被挠或是被咬,会染上狂犬病。
      路花没搭理这只猫,自顾自的走着。这猫似个跟踪狂,她往前走着,它在后跟着。她跑着几步,它那短短的小腿,也随之加快步伐。路花被吓得是丢了魂魄,“谁家的猫,也不拿根绳子栓着,怪吓人。”,喊了一会,无人应答,那猫似乎是走累了,趴在离路花不远处,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见此情景,路花撒腿就跑,哪里来得及管三七二十一,菠萝包掉地上都浑然不知。那猫也追着,她快速跑进电梯,洋洋自得,这回,它是跟不着了才对。
      回到病房,她站在阳台,往下看。那只猫竟然躲在了后花园处,这是逼着让她不能去后花园溜达了。
      “空手而归,唉……”回到病房,路花才得知外皮酥脆的菠萝包已不知去向。
      闲来无事,路花拿起那把尤克里里,再次弹了弹,不知是什么曲子,兴许是即兴演奏。
      如往常一般,母亲送来早餐,父亲送来午餐,独谌送来晚餐,依次轮流。
      路花愁闷,不知何时才得以出院,又愁闷于,本可去后花园散散步,谁知来了个拦路虎。
      她低头往下看,见那猫继续蹲在绿色的草丛上,懒洋洋晒着对它来说暖和的太阳。
      叹了声气。
      良辰美景,本是她可去观赏,却因一只来路不明的野猫给可惜了。
      罢了罢了,反正烈日炎炎,还是舒服的呆在房间里,继续弹奏几曲,顺便提升提升自己的琴技也是个明智之举。
      往后几日都如此,兴许是路花身上独有值得被那只猫喜爱的气质,导致最近几日,她的身后都会跟着只猫,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它的主子。越是摆脱不掉,令路花苦不堪言。
      疯狂的跟踪者,属她身后那只野猫最称职。
      今日的午饭,略微丰盛。整只乌鸡,摆在路花眼前,“我不吃肉的,胖了可怎么办。”
      父亲站在阳台,看着后花园蹲在草丛里的那只猫,“补血的。小小一只乌鸡,还能胖个百八十斤不成?”
      天气炎热,父亲送顿饭已是不易,最近见父亲皮肤被晒黑了不少。
      “爸,一起吃吗?”
      “不了,你妈和独谌在家已经准备了我的午饭。”
      “那我开动了……”,路花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抓着鸡翅膀,吃得不亦乐乎,刚才那会的矜持劲,早已和眼前这只乌鸡一同吃进肚子。已经好久没吃肉,味道实在妙不可言。
      父亲走进卫生间,路花不知他在捣鼓着什么,继续吃着午饭。
      没一会功夫,见父亲端着水果拼盘出现在她面前,“原来你在捣鼓这玩意儿。”
      路花看着眼前的水果,用手拿起切好的香蕉,父亲把路花的手拍落,用手指着盘子旁边的叉子,“趁着你吃饭的时候做的。”父亲手上还有个小碗,里面装着做水果拼盘时,一些多余的水果。他喝了一口,用百香果浸泡的水,有些烫,香味却从杯里飘散出。
      见父亲喝下,路花也等不及的拿起陶瓷杯,吹了吹,自己也喝下一口百香果浸泡的水,这味道不错,她放下手中的陶瓷杯,看着乌鸦般黑的天空,要下雨了,“爸,回家吃饭吧。天黑了,估计是要下雨了。独谌送来晚饭时,可顺便把饭盒带回家。”
      “也好,天这么黑,这场雨应该会很大。那我先回家了,你慢慢吃,不急。”
      “注意安全。”医院虽与家只相隔几步路,但路花是见多了新手上路那群年轻的毛头小子,傲气得很,以为开辆车子,世界便是他的了。刹车当油门,油门当火箭。马路杀手,害人不浅。
      路花玩弄着手里的电视遥控器,边吃着午餐,边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肥皂剧。看得腻烦,又不停调换着频道,“还是看新闻吧,你侬我侬的情爱剧不适合老夫。这个点”路花看着手机显示屏,“嗯,也该到了中央1台午间新闻的时间了。”
      电视机内传出播音员具有磁性的男性声音,以为是今日新闻,仔细聆听,并不是,原来是商人砸钱投在新闻前几秒时间的广告。
      坐在病床上,熟悉的新闻联播开播音乐回荡在病房,只见眼前闪过一道亮光,轰隆一声雷响,打断了此时在路花耳畔响着的开播音乐,一阵大风从未关门的阳台呼啸而来,猛烈的风声拍打着玻璃门,尖锐的声音叫人听了难受。路花起身走到阳台,关上门窗,余光无意间瞄到后花园,那只野猫依然傻傻的窝在原地,似乎在宣告地盘主权。她光着脚丫走回床边,往床上一跳,“哎呀,就是舒服,最喜爱下雨刮风天,凉快,睡得舒适。”,听着新闻联播里的国际快讯,“傻啦吧唧,天要下雨,也不找个地方避避。”,不知为何,她开始念叨着楼下那只野猫,似着魔般,“管它呢,我又不是它主人,淋雨就淋雨吧。”,继续啃着鸡腿,若无其事般看着新闻,“要不要,算了,我何必多管闲事。”,路花做事一向果断,内心挣扎,纠结,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她发现,今天的自己不再是自己。舀了一勺饭盒里用鸡油煮出的大米,吃得不满足,便再来一勺,米饭好吃得可以让她将配菜完全无视,满嘴油腻,“多大点屁事,不就是担心那只傻猫被淋雨,我也只是担心它感冒了,医院的病人会被传染。我的目的仅此而已,嗯。”,路花“嗖”的跳下病床,套上摆放在地板上乖巧的拖鞋。
      “天助我也。”看见楼道旁停着辆电单车,车镜上挂着头盔,座位上横放着雨衣,路花将头盔戴上,雨衣穿上,雨衣下放着一对塑胶手套,对于她小巧的双手而言,这双男士手套,大得出奇。她琢磨着,估计这双手套的主人的手得比她大两倍。余热残留在手套上,估计是刚脱下不久。走到离野猫不远处,“喂”,路花站在阶梯上,稍微弯下腰,她不敢离野猫太过靠近,“喂,天要下雨了。”,野猫睁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傻逼在做什么,“喂,要下雨了,你还蹲这舔毛呢。”,野猫回头用舌头舔着毛,哪里去理会眼前这个带着头盔,全副武装,似防恐组织的人,它照旧蹲在原地。“喂,我可是叫你避雨了,别怪我动手动脚。”,她跑上前,一下抱住它,路花将脖子向与野猫相反方向伸得老长,深怕野猫身上有跳蚤什么的,一不小心,就会跳她身上。虽说是穿着雨衣的,但路花还是高度警惕得不行。
      她脱下雨衣,包住野猫,“嘘,别说话。看来我真的是病到神志不清,竟然会可怜你这个恶心的四爪动物。”,坐进电梯,回到病房时,大点的雨水开始落下,打在阳台的护栏上直作响。她将野猫藏在病床低下,四爪动物倒也是听话,乖乖窝在床底下舔毛。当路花把雨衣和头盔还回去,又重新回到病房后,那野猫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她趴在地上,掀开长到拖在地板上床单,像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好奇早已奄奄一息的人是如何一副面孔,就像现在路花仔细地看着那睡着的四爪动物,好奇从未好好看过这只猫,现在慢慢看来,它倒是挺可爱,灰色的短毛,长得有些像苏格兰折耳猫。
      兴许这只四爪动物就是苏格兰折耳猫吧,“喂,我这有些肉,你吃吗?”,它不应,“你也太没礼貌了,给你吃的,你不要,一会饿了,可别缠着我。”,那折耳猫似乎听懂这个废话连篇的人在说什么,睁开大大的眼珠子看着她,不再睡觉,跑到路花左脚踝处,缠着她,似乎是在为刚才的睡觉而不理睬主人而撒娇,顺便希望主人透露今日丰盛的午餐所谓何物。
      “也不知你主人是谁,若是知道你这般背信弃义,不得气得吐血。”,她走到卫生间,冲洗了便当盒盖子,将肉用洗净的手撕成肉丝,装进便当盒盖子,加了些许蔬菜丁,解决了吃的问题,这才记起喝的问题,白开水?不行,没味道。“对,牛奶,应该是吧。”,路花自言自语,那只苏格兰折耳猫则在床侧自顾自的玩耍着。装着丰盛食物的午餐,就这样降临在它面前,低头看了看,很香,“你就将就将就,环境简陋,理解理解。没盘子装了,牛奶一会倒给你喝。慢慢吃,吃饱了,我给你拍张照片,下午帮你粘贴出去,给你找主人,贴个失宠招领。”
      那苏格兰折耳猫听见路花说这话,便躲会床底,硬是她怎么好说歹说,它死活就是不肯从床底下出来。丰盛的午餐就这样被尴尬的晾在原地,浪费了美滋滋的肉。
      “我也只是好心收留你不淋雨,不饿肚,你还打算在我这久居呢?你的主人找不到你,该心急的。乖咯,折耳猫。”,那猫终于从床底走出,路花以为它被自己言语所打动,心里窃喜。谁知下一秒却是另她大失所望,和一点点意外。只见折耳猫走到盛有肉丝和蔬菜丁的便当盒盖子前,打翻了它们。力度不是很大,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它使出全身力气。而后它踉跄一步,接着摔在地板上。不知是折耳猫体积太小,不足以形成这股力度,被消耗得太多还是因为肚子饥饿的原因。路花将它抱起,她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么近的距离,她本应该会是反感。
      “太不客气,你若是不喜欢,不吃也便算了,何必去打翻它们,这些可是农民日晒雨淋辛苦栽培和种出的劳动果实。”,路花以为它不会回应,“喵”,这是折耳猫给她的第一个回应。
      “说的是什么猫语。”,除了狂犬病,这是路花不喜欢动物的第二个原因和不喜欢小孩的第一个原因。语言沟通障碍,简直无法进行交流。叫人失去耐性,和感到心烦。折耳猫跑到墙角,又在继续,“喵喵”,路花走到墙角,并没有距离它太近,折耳猫抬起一条右前腿,腿的侧内有一条深深被划开的伤口,透过伤口已经看到里面的肉,“很疼吧?”,“喵”,终于,来了第三次回应。她也只是问问关于伤口的问题,依然不敢前进一步,蹲在原地,“我不会给你包扎伤口,要不下午我送你去宠物医院吧,顺便找你的主人。”,折耳猫似乎不高兴,又喵喵喵喵的叫了几声,“你可别叫了,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路花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粉色垂挂着五角星的项圈,将扣子解下,替折耳猫戴上脖子,“喜欢吗?”,它喵了一声,不再躲在墙角,本想跑到路花脚下,却又中途拐了路线,跑回床底下,安静得不知道它的存在。
      像路花说的,她来到护士站,询问了护士,有无针水,得知答案后,她向医生请过假,用衣服包裹着折耳猫,坐进电梯,搭乘出租车,来到宠物医院。
      “路花,这猫是你养的?”
      兽医是健身房里的VIP,不算是相熟的朋友,会偶尔碰面几次,其实并不多,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只听说是兽医。之所以带折耳猫过来,离她住院的地方近,路花这人有些懒。
      “不是,不知是谁家的,前几日老往我身后跟着。越是想摆脱,越是摆脱不得。”
      “你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等吧,一会好了,再叫你。”
      “哦,不用叫我了。这折耳也不属于我,先寄放你这吧,我去和它主人联系,有消息了,会让他来接走。”
      兽医似乎还想说些话,见路花态度坚定,也不好在说些什么。只是那折耳猫想要站起,却因为腿伤,不得不乖乖躺在桌面上,又是几声喵喵喵喵,路花听不出它是愤怒于她的离开还是喜悦于终于可以回到主人身边。
      将折耳猫留在医院,她只身一人走在路上,天气有些炎热,主治医生在她请假时告知她,该及时回院换药,路花似乎越走越远,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看见公交车站旁和电线杆上,粘贴了寻猫告示,“爱猫年龄7岁,是一只苏格兰折耳猫,名为芝麻酥”,她看着寻猫告示上的照片,与自己手机上的照片对比,“就是它,右前腿内侧受伤,嗯,看来是找到主人了。”
      回到医院换药时,路花致电给了寻猫人,“你好,请问是在寻找一只苏格兰折耳猫吗?”
      “是的,是的。请问”路花并未用心听对方在说着什么,只是觉得声音熟悉无比,好像曾经在哪听过,一时说不上来这人的名字,但她心里早已肯定是与这人相识。
      “你好,还在吗?”对方焦急的问着。
      “在的。”
      “可否麻烦托您帮我照顾芝麻酥一阵子?我在外地出差,爱妻处在怀孕期间,恐怕也不便照顾它。”
      “我已将它送去宠物医院,治疗腿伤。”
      “那实在太感谢,我会支付你双倍金额,当做感谢费和芝麻酥的治疗费,可好?”
      “这,”路花犹豫不决,“还是算了,宠物医院的兽医坐诊电话,我短信发送给你,你出差归来后,自己联系去领吧,钱还是算了。也没做什么,无功不受禄。”
      “那好吧,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把芝麻酥送去医院。”
      “嗯”,懒得与对方再讲过多的客套话,挂断了对方电话。
      路花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事情忙得太多,现已进入夜晚,她才知道。弟弟也该送来晚餐,沐浴后便累得趴在病床。
      今日着实把她给累坏了,与猫共处的生活,过一日便是算了,长久这么折腾下去,她哪里会受得了。加之路花荷包本就不鼓,且每月需上缴生活费与租金至父母手中,倘若真与它一同共度生活,她是连私房钱都没了,想想都是让路花觉得可怕的。
      离出院的日子也快了,好在今日回医院及时,不然这伤口化脓,又该在医院继续待上一阵子。
      路花闲来无事,后又从床上坐起,开起电视,看着中央1台的新闻联播,“终于可以清静的好好看新闻了。”
      病房门被打开,“弟,你可来了,姐姐我肚子快饿瘪了。”
      独谌打开饭盒,清洗筷子,递给路花,“最近忙着招聘助理的事情,琢磨来琢磨去,始终未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下班不谈工作,家规第二条。”
      路花吃着饭,发呆的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
      “一只猫罢了。”
      独谌放下手中的电视遥控器,“我记得你对这种四爪动物向来不感兴趣。”
      “最近发现我的言行举止来得怪异,也不知是何原因,我竟然会打破常规。”,说完,路花吃下个蛋黄,压压惊。
      “也许是环境吧。”
      “也对,或许出院就好了。”路花停住手中夹着蔬菜的筷子,“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就不是了。”
      不知道那只折耳猫的腿伤治疗的如何了,路花不自觉的想起。为避免再次想念芝麻酥,索性吃着饭,陪着弟弟看着《今日说法》。
      “吃饱了?”
      路花点点头,一点点蛋黄粘在她脸颊的右侧,独谌从抽纸盒中抽出纸巾,替她拭去,“多大的人了,吃顿饭还像个三岁小孩似的。”
      “谢谢弟弟……”
      “不用谢!蠢萌蠢萌的猪。”独谌收拾碗筷,关上病房的门,路花从刚才独谌说的那句话中醒来,即使是想训他几句,也太迟了些。
      看着墙上的挂钟,和床头柜上的药丸,该到时间吃药了。她躺在病床上,通过透明的窗户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空调吹得她有些冷了,忍不住盖上被子取暖。想想不对,还是把空调关了算。之前在学校住校时,她曾经是开着空调盖着被子,就像现在,结果第二天醒来,热得她直冒汗,衣服全身湿透,使她一夜的睡眠质量都不踏实。
      也不知怎么了,一只动物便叫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起床喝了杯备在柜上的白开水,便继续躺回床,“我这是失眠了?”,路花的脑子一团乱,一会浮现出芝麻酥,一会浮现出颐安,一会又浮现出那名兽医,“惨了,我的脑袋成电影放映室了。”
      这一夜是路花的难眠之夜,来得凶猛。
      第二日晨起,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皮重如千斤顶。以为是在做梦,家人聚集在她的床前。是要做甚?不会是她死了?他们前来道别?
      “呀,女儿醒了。”
      她不过是失眠一晚,母亲这口气听着,活脱让人觉得躺在病床上的人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搏动。
      “醒了,醒了,真醒了,可把我给吓坏了。”父亲坐在床沿边的椅子上。
      “爸妈,一惊一乍的,别吓着我妹。”
      路花缓缓坐起,“你们怎么了?各个的表情都神色凝重。”
      “我们以为你中毒了呢,黑眼圈黑得吓人,可以同那些孤魂野鬼相提并论了。”
      “今天怎么了?场面也太隆重。”路花看着一排人,真是一个也不少,不知道陆城是出差结束了,还是千里迢迢从上海赶回来,“哥,你回来了。”
      “嗯,昨天夜里回来的。”,陆城接着抛出重磅惊喜,“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真的?”
      “还能有假?”
      “不,只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
      住院使路花觉得天昏地暗,“那办理出院手续,我们就回家吧。
      “这孩子,是住院给把脑子住生锈了。”父亲摸着路花将头发扎着半丸子头的脑袋。
      “今天周六,出院手续我下周一再来办理。”陆城替妹妹收拾着行囊,物件极少。不过是几件贴身衣物和台笔记本电脑,几本鲁迅的杂文小说,还有瓶洗发乳和沐浴露。
      “走吧。”
      “我想洗个澡。”
      “随你。”
      路花在内快来的哼着洗澡歌,家人在外聊得热络。
      一家人来到地下车库,路花看着眼前熟悉的越野赛,“独谌哪儿去了?”
      “老爸茶那占座位去了。”
      “他今日真是阔气,舍得开他的宝贝出来晒太阳。不怕风吹日晒了?”
      这辆越野车,独谌平日里一直停放在车库,连家人都碰不得,也不知是来路哪里,他宝贝得很。
      陆城打开后备箱,将行囊放进,“今早从车库开这辆宝贝车出来时,听他说接出院,自然是用宝贝车。权当去去过去的晦气,迎接新的一天。”
      “哎呦喂,新年还没到,他就开始辞旧迎新了。”
      陆城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哥,你可得轻点,独谌若是知道了,他心疼得一个星期无法进食。”
      “娇贵的宝贝,还是不应该拿出来见世面。”
      “哥,我弟听见你说这话,非和你大眼瞪小眼不可。”
      “走啦,啰里啰嗦。肚子都饿了,再晚一步,茶店该人满为患,我们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吃香喝辣,自己饿肚子了。”
      “好嘞,妈。”,陆城发动马达。
      “独谌不是已经占座?”
      “谁知那家伙有没有占着。”
      父亲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路花,“你已经三十岁了。”
      “嗯,怎么了?”路花依旧莫名其妙,不明父亲究竟想问这句话表达什么。
      “女孩子,要求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
      路花听着父亲说的话,不可思议,用手指着自己,问:“爸,你说我,我要求太高?”
      “我看着你呢,不说你,难不成指我?每次同你讨论婚姻大事,你就与我打太极,装迷糊。”,父亲十分不客气的看着女儿,接着说,“女孩子的岁月让你经不起推敲。”
      “男孩子的岁月让我看得出人品。”路花向父亲翻以白眼。
      “若是如你这般解释,得看到猴年马月?”
      “爸,猴年马月已经过了。”她继续自嘲:“而且我一事无成,怎敢想婚姻大事。”
      “那更需要男人保护你。”
      路花听完父亲这句话,立即伸手到父亲面前,摇手反对,道出:“免了,爸。以你这样的说法,如我持以这条件找到他,他也定会先弃我而去。”
      “小马过河,没试你怎可断定?”父亲与女儿据理力争着。
      路花将车窗摇下,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
      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爸,新闻里报道得厉害,还有收音机的情感热线,和解决情感困惑节目里女嘉宾嚎嚎大哭。现在的感情从发生到决裂变化得太快,我看得胆战心惊。害怕有一天一不小心成为她们的模样,思来想去,还是先立业再成家。”
      陆城在旁边偷乐,“平日见你人模人样,原来不过是狐假虎威。”
      “一边去,没你什么事,其他人都安静,我和路花讲话呢,听见没?”
      剩下的两人异口同声:“是!”
      父亲质问路花:“电视里的鬼话连篇,张牙舞爪,可信度不高。”
      路花悄悄对哥哥说:“咱们爸爸厉害起来,嘴巴比你还危险。”,陆城心里是想笑的,却始终故作镇定。
      见陆城不理会她,只能继续,“爸,任何事不能只看表面。”
      “女儿,人家照着台本念。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需要时间,你可等得了?”
      “我已经等了十年,时间不长不短。既然已经决定要等了,也不枉费再等等。”
      “也许一个十年过了,还会再来一个十年,又或许是无止境,足够让你满脸皱纹。”
      “我不在乎。”
      “若一直未能找到。”父亲说这句话时,眼神透露出他对女儿未来感情状况的担忧。
      “若一直未能找到,我便孤独终老。且,爸爸,我断是不能为了买你们的安心,让自己凑合。”路花直视父亲的眼睛,斩钉截铁对父亲说。
      路花不希望在她的后半生与一位施暴者一同生活;也不愿为一位懦弱者去生育,或许就这样垂死在手术台中;更不乐和消极者为伍,每日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
      路花当然知道父亲还在继续担心着什么,为打消父亲的顾,她向父亲撒娇着,“爸爸,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疼我,见不得女儿忍受半点委屈。但是爸,你放心。我会积极参加社交。如遇见我心中人,定会领回家请你们过目。如何?”
      “一言为定。”
      “言而有信。”
      一家人来到老爸茶店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看了半会,也未见独谌的身影。“不会只能如母亲所说,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吃香喝辣,自己站着饿肚子吧?”路花心里想着。
      座位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除了他们另有他人在虎视眈眈的等待着空出的餐桌和位置。当然,他们三人也不善罢甘休,你们虎视眈眈又如何,我们同样可以自动切换豺狼虎豹模式。
      “喂,我在这里呢!”独谌挥手,只是他们并未看见他,似乎忙着等座位,“这三个傻子。”
      “喂,爸。”
      “独谌啊,你在哪儿呢?没看见你呀。”
      “你看向左手边的位置,靠窗的第六桌。”
      父亲随着独谌所指的方向看,终于是见着独谌向他们挥手了。
      “走啦,别看了,小席占到座位了。”
      “哪里呢?怎么刚刚那会我们使劲找,都没见着?”
      父亲用手指向独谌的位置,“靠窗那,第六桌。看见没?”
      “看到了,看到了。小路,小城,你们的宝贝弟弟占到座位了。走吧……”
      路花走到座位旁,见独谌已经开始悠闲的喝着龙井茶,“我的好弟弟,你可是过得悠闲自在。”
      “人家占座占得辛苦,当做是辛苦的茶水费换成实物。”
      母亲喝了口龙井,一杯下肚,“肚子饿得慌了,我们去拿些吃的吧。”
      “我和独谌一起去吧,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哥,我坐着歇息会儿。”
      “我可没见着你那么累,翘着二郎腿,喝着龙井。这生活,过得是有滋有味。”
      独谌无奈,只能臣服,“好吧,好吧。”
      关于海南周末时间的老爸茶店就是如此,而,节假日更甚。但此特殊风景,若是将这风景放在高档早餐厅便是失了趣味,毕竟高端餐厅都实行预定制度。
      兄弟两人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唾液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好在是这三千尺为滴落在别人家的早点中。陆城和独谌分别取了个餐板托,每样新品种和老品种都各拿几样,笼子堆得老高,老高。
      “哇,辛苦哥哥和弟弟啦~”父亲和母亲在一旁鼓掌,唯独留有路花看着傻眼了,“就问你们一个问题”,独谌和陆城先将几笼肉食放至在桌上,糕点则暂时留宿在餐板托上。
      一人一双筷子,夹着笼里的糖醋鸡爪,“问吧。”
      “这顿早点,谁请客呢?”
      “你。”四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路花,嘴里带劲嚼着蒸出的猪肚。
      “我!?别吃了,别吃了,我身上可没钱,吃霸王餐?”
      父亲吃着玉米肉丸,“哦,对了,我把你夹在书里的银行卡拿出来了。”
      “What?”路花张大嘴巴,无法想象。
      陆城乘机拿出麦片包,塞进妹妹嘴里,“吃吧,慢慢吃,不吃就浪费了,钱来之不易,早餐也来之不易。我刚才还让厨师做了一份万宁后安粉,文昌抱罗粉,海南粉,文昌腌粉。”
      三人继续吃着,哪里会再理会路花。
      路花心疼的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和餐板托上,还未拿下的,再看看茶壶旁戳盖着许多红章的纸板:
      一壶上好龙井茶,
      一壶乌龙茶,
      一笼麦片包,
      两笼糖醋鸡爪,
      四笼油炸排骨,
      两笼玉米肉丸,
      两笼蟹柳青椒,
      一笼绿豆千层糕,
      四个菠萝包,
      四份糯米糕,
      四份椰子酥,
      三份酸皮奶,
      四份红枣红豆糕,
      一份猪脚饭,
      两份牛腩,
      四笼水晶虾饺
      六份竹筒饭?
      “谁吃这么多份竹筒饭?”
      低下头忙着吃芝麻球的陆城抬起头,举着手,“我,我一会要带去事务所,中午估计是不回来了,晚上回来晚些,权当下午茶了。”。
      还是吃吧,这可是自己的血汗钱。
      路花夹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细看原来是紫菜包鱼饭团,又喝了一口稠糊状的红枣白木耳汤。
      哪里还吃得下什么粉汤,面还有粥,不知厨师烹饪了没,要不退了得。
      路花起身,独谌见状,便问,“姐,吃饱了,上洗手间?”
      “我问问厨师,不知那些粉汤,面,粥,肠粉之类的可做出,尚未做出,打算把价划掉。”
      母亲拉住路花的手,“女儿,不着急。没做出,我们可以慢慢等的。而且,爸妈今天中午不回家了。
      你爸打算去人民公园和棋友下下棋,而我打算去那练练太极拳。对了,还有,下午得去趟万绿园放放风筝,还有博物馆。这些呢,就打包回家,当做你的午饭也无妨。”
      “七老八十,还去放风筝,也不怕把骨头给摔折了。”
      “说错了,看看绿地,看别人放风筝。”
      路花只能低头继续吃着盘中餐,“请问您需要今日的报纸吗?”,一位卖报人问着父亲。
      “给我来一份海南日报和海口日报吧。”
      卖报人取出两份报纸递给了父亲,便接着开始寻找下一位读报人。
      大多数卖报人都会选择走进老爸茶,生意似乎不大好,或许因为开始有App的缘故。
      但也有部分的人保留了阅读纸质报纸的习惯,所以平日在清早通常能够给需要了解国事和家事,卖上几张传递及时新闻的报纸。
      在老爸茶里享用早点时,都可从街坊邻居口中听闻到,今日谁因贪污被抓,或是明日诈骗团伙被警方抓获,后日是美国军舰,或是英国脱欧。有时,仅仅一顿早点,也可聚集几日的新闻信息量。除了国事,便是家事。长辈们无非关心俩个致命问题,不是娶媳妇,找女婿,就是生孙子,孙女。
      秋季可在茶馆听闻的新闻也就多了。
      先是高考放榜,今儿谁家儿子考上一本,明儿谁家孙儿考上二本,后儿谁家侄儿考上三本,大后天谁家考上专科,也不排除,成绩不大理想,暗自悲伤需要复读,重考的孩子。
      高考过后,围绕着的就是台风问题了。回马枪也有,一击致命也有,遇到大级别台风,庄稼,农地,鱼池,橡胶,禽畜,人类伤亡,经济损失惨重是必然会的。
      就如那场2014年17级以上强度的9号威马逊台风,1949年以来,登陆中国的最强台风。
      因此,台风的降水量也是极大的。也许因为城市的排水管道老旧,又也许是因为极强的降水量,从而导致路面积水。
      那场台风过后的第二天,父亲陪同路花回家。路花记得她当时穿着母亲为她买的红色雨衣,蓝色人字拖,父亲则穿着深蓝色的成套雨衣。
      他们走在马路护栏边上,父亲找到一根被台风打落的树枝。
      每走一步,父亲便戳着只看得见雨水,看不见地面的地方,深怕掉入被无良人偷了井盖的下水道,因此而丧命。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父亲和路花的胸口,路花的呼吸也开始有一些困难。
      路花一直记得父亲说,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么大级别的台风,第一次已经相隔几十年。
      “开奖。”
      说到开奖,路花回过神,这才记起,每周二,五,日都属于体育彩票的七星彩开奖日。
      路花和家人没打过,毕竟也没有这个打奖赚钱的命。
      七位数的排列组合纵然有9000000种,中个保本已不错,但若想靠此发家致富,愿望实在渺茫得很,还是回家洗洗睡了,想想就好。
      行色各异的人不少,年轻人最少,外地人更少,本地居民的退休老年人是居多的。
      坐姿是各有特色,不用在乎说话音量的大与小,这是最让人放松的地方,也是海南茶文化的固有特色之处,至少在吃相,坐姿,谈吐等方面是可以不用体现得太过拘谨。
      正直夏日,大多男女老少都手持蒲扇,一摇一摆,吹着风,吃着茶。
      看见聊天情景,路花应景的想起一个坐落于骑楼老街,名为“老爸茶”的雕塑。
      陆城摸着鼓胀的肚皮,“饱了。”
      路花看着已经被几位吃了一扫而空的餐笼,“你们,我,”,她惊讶得语无伦次。
      父亲用纸巾擦净沾着油的嘴角,“怎么了?女儿,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去结账,然后走吧。”
      这才在她吃了四个麦片包,啃了两个糖醋鸡爪和喝了口乌龙茶的功夫,原先摆放在餐桌上的餐笼,现在已堆积在餐板托上,餐笼内的食物已被除了路花以外的三人风卷残云。
      出院的第一天便是郁郁寡欢的,这些家伙是纯心架空她的吧。点得这么多,还吃得那么起劲。
      周一早晨,陆城来到医院将路花住院费结算清楚后,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已经顾不上其他杂事。
      “援执?”
      那女人回过头,看着陆城。心里并没有半点高兴,只是觉得冤家路窄,倒了八辈子霉,竟然会在医院遇见自己的前男友。
      她也只是转身看了一眼,未做停留。
      援执自顾自的走着,只希望离开这个场景。
      “援执!”陆城继续叫着,她头也不回,并加快脚步。
      陆城见援执离他越来越远,大步流星。
      好在因身高优势,两步并做一步,他走到她身后。
      抓着她的肩膀,迫使她不得不转过身看着他。
      “陆先生,有何贵干?”援执怪里怪气问着站在她眼前的男人。
      “援执,我知道你还在气我。”陆城低下头。
      “我们已不是情侣,我对你生气与否,似乎不是你应该担心的分内事。”只有援执自己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团莫名其妙的火。
      当年他们已经打算谈婚论嫁,他竟然提出分手。
      历时八年的恋爱长跑终究是没跑到终点站,他们已经分道扬镳。
      或许他不知道,但对于援执,往事总是一幕幕回放在眼前,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她为此困扰很长时间。
      今日遇见他,是不是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了?
      她尝试过自杀,好在被关心她的家人和好友拦下。
      陆城心生愧疚,“援执,对不起。当年的事情,对不起。我可以补偿你,如果可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用我的后半生来补偿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
      援执看着眼前人,回想着过去她曾经为他结束生命的行为,原来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他现在对这段感情的描述,竟然这么云淡风轻。一句话,把这八年的感情已经全部包含在内,“原来你可以这么冷血。”援执直视陆城的眼睛。
      陆城没有想到,援执竟然这么看着他。
      曾经的温柔与可爱,消失在从前,她已经不是过去的援执了。
      援执看着陆城,流下眼角早已经藏了很久的眼泪,她哭了。
      不是因为他想重新挽回的感动,而是她觉得她的八年青春竟然活生生的毁在自己手里。
      怨不得别人,是她当时拼尽全力去爱他,也是她选择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援执笑了,笑声吸引了众多在医院大堂内走动的人的目光。
      而这笑声,难免会让陆城打了个寒颤。
      “陆城,已经覆水难收了。”,援执冷笑着,看着站在眼前这个曾经熟悉过,现在却陌生的男人。
      那一天,两人过完八年纪念日的第二天,他终于说出“分手”两个字的场景。
      她到现在都不会忘记,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
      女人过分投入一段感情有时会受伤害,终于她怀孕了,但是,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从他下定决心打算离开她那天开始……
      他拖着行李箱离开,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充满回音,
      也留下被“挖空”内心的她,“支离破碎”的躯体,
      他们是散尽缘分了。
      他们各奔东西,五年不见。
      不知是城市太小,还是因为缘分,他们到底还是再次遇见彼此。
      而她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很渣的男人,
      而他觉得,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他深爱的女人。
      援执怎么会愿意再多听他讲一句话,她这一次,终于比他先转身离开,留下他孤单一人站在原地。
      “援执!我知道我过去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陆城大声喊着。他希望援执能停下脚步,听他解释。
      可是,并不是每件事情都会如愿以偿。
      他爱的人依旧没有回头,继续走着,直到他看不见太阳照射着她的影子,她也终于离开了医院。
      陆城听见援执说的话,似行尸走肉一般,一人坐进电梯,来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难道真的像援执说的那样,回不去了?
      陆城感到烦躁,拍打着眼前的方向盘。
      陆城咒骂着自己,使劲按压着喇叭。他觉得他太没用,竟然连个自己爱的女人都留不住,越想越气愤。用力踩下油门,离开医院,来到一栋老房子前。
      陆城敲打着一楼的房门,却迟迟未见开门人。他站在原地等待,直到看见一名身穿天蓝色工作服,穿着一双沾满灰尘有些老旧的黑色皮鞋的中年男人,虽是中年,但已是满头银发。那名中年男人走到陆城跟前,一股烟酒味从那名中年男人身上散出,让陆城感到不舒服。
      “什么事?”他毫不客气的问着陆城。
      “你好,我找”陆城从钱包里取出压放已久的照片,那名中年男人看了看,是一位长相甜美的女子,似乎有点眼熟,好像记起了什么,“徐叔叔,如果有人来找我,您就说我搬走了,但是不能告诉他,我去了哪里。谢谢你了……”,他记起援执临走前对他说的话,他对陆城说,“她搬家了。”
      陆城有些急切,“您知道她搬家去哪儿了吗?”
      他推搡着陆城,驱赶他离开老房子。不耐烦的说:“不知道。”
      陆城依旧不死心,将援执照片放回钱包夹格内,从钱包里拿出十张红色百元大钞,递给这名中年男人,“拜托了,她对我真的很重要”
      “小伙子,我不是神仙,不是事事都了如指掌。”,中年男人将十张百元大钞,原封不动,又推还给了他。
      他不能背叛援执,虽然他知道她的居住地址,过去与她做邻居时,她待他的妻子和女儿不薄。
      得不到答案,陆城也只能选择离开,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关上铁门。走回工作房间,拿起放在桌上充电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喂,小援,刚才有个男人来找你来着。是你常说起的那位前男友吗?”
      “啊?他真找来了?”援执在电话那头有些惊讶。
      “放心,我没说。”
      “谢谢你了,徐叔叔。”
      援执挂断电话,她站在一堵墙后。
      刚才发生的,她看到了。
      为什么躲在墙后面,援执自己也不知道。
      好像期待他能够来找她,
      又好像她害怕他不会来追她,
      也许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年,他有没有把她忘记。
      若是有人问她,“如果他没把你忘记,你会和他复合吗?”
      援执看到了一切,她以为自己会高兴。
      就像那种,孩子与父母走失,终有一日与家人相见时的喜极而泣,又或是难以言表的情感。你爱的人没有忘记你,一直苦苦寻找着。等待了无数日,无数月,无数年,他们是没有放弃的。
      这种情感,援执是没有了。
      虽然刚才验证了她依旧安然无恙躺在陆城心里,但失而复得的感情没有荡漾在援执心头。
      跟着心走吧,她是不再爱他了,彻底放弃了。找了好久的东西,也找不回曾经拥有的那份情感,该到时候不骗自己,也该到时间就此作罢了。
      陆城彻底失望了,他再也找不到她了,“走吧,也该到走的时候了。”陆城再次自言自语。他把她弄丢了,即使找回,一切也回不到五年前的模样。
      把车开回家停在车库后,陆城独自一人来到与援执曾经一起去过的酒吧。
      “老板,来瓶”陆城想了想,“算了,随便吧。”
      “要不,来杯朗姆?”陆城点了点头,酒吧老板接着问,“怎么,和援执闹别扭了?”,他还被蒙在鼓里呢,以为两人只是单纯闹闹便回家,“你呀,就是小时候父母经常出差,得到的安全感太少。这不,渐渐潜移默化到伴侣身上了,怪不得援执,整日疑虑还不如直接把话说出来。”
      陆城本想向酒吧老板解释清楚,想想还是作罢,自揭伤疤。
      老板见陆城安静得不说话,便不在一旁过多打扰,毕竟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旁人说再多,也不比自己的一个觉悟来得快些。
      陆城侧身坐在高脚椅上,静静的听着蓝调。
      拿出手机摆弄着,页面一直保留在联系人援执一栏。他喝了口酒,将页面点亮,看了看,稍作停留。没一会,陆城又喝了口酒,再次将页面点亮,还是看了看,依旧是停留着。他将这动作重复进行了几次,似乎是还不肯罢休。
      “想念她,就去联系呗。何必一直寂寞的坐在这里,傻呆呆的看着她的电话,又不敢打给她?”坐在吧台前的另一位客人,距离离陆城并不远,年龄稍微比陆城大一些,他看着陆城举棋不定的行为,似乎是为他着急了。
      陆城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了?人没了?”
      陆城继续喝着酒杯里的酒,“人还在。”,他再次滑开手机,屏幕亮度照着他的半边脸,阴郁和忧伤瞬间活灵活现。
      “人还在,就别浪费自己的生命。真爱她,何不大胆去尝试?”
      “她已经不爱我。”
      “不爱了,就难了。连兴趣都失去了,哪里还会有活路。”
      “我做了伤害她的事情。”
      与陆城对话的人摇了摇头,敬了他杯酒,好似曾有过相同感受,付了酒钱。
      又是陆城一人坐在吧台前,今日吧台似乎被陆城包下,从酒吧营业开始到结束,吧台一直都是陆城一人坐着。
      陆城低头看着空空的酒杯,还不满足,“老板,再给我来一杯。”
      “陆城,援执曾经嘱咐过我。嘴馋可以,但切莫再给你添杯。”
      “酒吧里为情所伤的人也不少,多添我一人。她已与我无干,你也不必在乎她了。”
      “又在自说酒话。”
      “酒后吐真言。”
      “熬不过你,不得贪杯,醉了没人陪你回家了。”,酒吧老板告诫着陆城,虽然连自己都觉得是一句废话,来这不就是为了借酒消愁。
      “醉了好,不想,不听,不看,不知道。呵呵……”,他摇晃着酒杯,看着随酒杯摇晃而晃动着的宝石蓝色液体,已经是第,陆城半闭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他数着吧台上的酒杯,第二十杯。二十杯,他想到了很多事情,仅仅只关于他和援执的。
      “老板,再,再来,来,来一杯。”
      “陆城,回家吧,不然援执该生气了。”
      “她再也不会生我的气了,就像老师对一个令他已经失望透顶的学生,懒得说,也懒得管,就这样,自生自灭。”
      “嗯,嗯,对”,老板附和,用布擦拭着滴在吧台上的酒,“这孩子,非得麻醉自己的神经不可。”
      “老板,我自己可以走,别扶我,我没醉。”陆城站直,向酒吧老板敬了个礼,便推开酒吧厚重的玻璃门,歪歪扭扭,走回家。
      陆城步伐不稳,旁人一看便知是醉态。
      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酒精,因为援执不喜欢。
      反正她已经不在乎他了,他又何必去在乎自己。
      终于回到家,他摸着空空的口袋,没找着钥匙,估计是刚才把车停在车库时,被落在车上。陆城用力拍打着紧闭的门,“开门!”
      那门终于开了,独谌睡眼惺忪,“哥,你刚才不是已经回来过?”,看见酩酊大醉的陆城东倒西歪靠在门框旁。
      一秒钟后,陆城撑不住的倒在了独谌身上,“喂,有没有搞错?五年前也是喝得烂醉如泥,这次也是,估计一会又得往我身上吐了。”
      果真如独谌所说,话刚落下,便感觉到有什么粘稠状的液体,流在了自己新买的睡衣上,怕是该报废了。独谌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巴不得马上去冲澡,从衣柜里换身薄荷味清香的睡衣。
      “罢了,也不是第一次,栽你手里,算我倒霉,为什么每次凌晨起床开门的都是我呀?”,独谌凄凉的惨叫声,兴许把陆城吓到了,他推开搀扶着他的独谌,自己顺势倒在了软绵绵的沙发上,他沉闷的“嗯”了声,估计是不小心把脑袋撞到墙上,“好疼,援执。”。
      独谌看着便是幸灾乐祸,“当初吵着,闹着,非要同援执分手,现在又来念叨人家?虽未见过面,但得知,援执待你不薄,事事谦让,怪你疑心病太重。”
      “别来怪罪于我,若不是父母当年一直出差在外,我便不会缺失所谓的狗屁安全感,更不会患得患失,也不会变成今天这种因为疑心病,不得不与爱人分手的地步。”
      “怪你心理不强大。”
      陆城打了个饱嗝,抱着路花丢在沙发上的抱枕,“弟,我们那时都还是个上小学的孩子。”
      “睡吧,不提了。”
      呼噜声传入独谌耳中,帮陆城换下沾满酒味的衣裤,把空调温度调至适当,替哥哥盖好空调被。后回到房间把带有呕吐物的睡衣褪去,便倒头大睡了。
      昨日听小辰说,已经找到应聘助理的人。
      睡吧,每个人身上总会有个故事,但也总不能顶着黑眼圈去工作吧。
      独谌是习惯性失眠者,去年每周必去医院找大夫开中药调养,睡眠质量倒是提高了许多,但偶尔还会有失眠时。
      陆城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整,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吸引着他的肠胃,却是一直不愿从床上睁开眼睛。想睁开眼睛,头便是隐隐作痛着,索性也放弃了起床的动作,要不暂且先躺着吧,昨夜在酒吧喝了太多酒,迷迷糊糊回到家。后面发生的事情,像断片般,他忘记了,不过庆幸的是,还好身边没有躺着一名不知姓名的女子和身处不知名的酒店。
      门被敲响,“哥,起床了,已经中午了。妈煮了醒酒汤,起来喝了吧。”,见无人应答,路花便不再敲打房门,“爸妈,我哥还在睡着呢。”
      “睡就让他睡吧,听独谌今早吃早餐时说,小陆昨夜喝了许多酒。”
      “爸,我们可以先吃吗?”
      “吃吧。”,看见父母拿起碗筷,路花也开动了。
      路程的房间依旧安静得出奇,没有半点动静。
      陆城起身,坐在床沿旁,弯下腰,从黑色的铁艺床底下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长方形铁盒。
      由于许久未被人触碰的缘故,铁盒上已布满灰尘,除了锈迹斑斑,顺带有着几只四脚低级动物干瘪的尸体。
      陆城用手将铁盒上的灰尘擦拭干净,用挂在身上的钥匙打开盒子,螺丝帽有些松动,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
      他将手冲洗干净,从铁盒中取出存放已久的照片。
      相片没有过塑,几张照片已经开始发黄,但对陆城来说,也不碍事。
      至少在照片中,还能看得清恋人的轮廓。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个盒子,直到今天遇见援执。
      陆城一张一张的看着,援执是他第二个女朋友,原有谈婚论嫁的打算。
      手上这张照片是两人来到挪威卑尔根12世纪中叶建造的玛丽亚教堂,他偷拍下闭上眼睛,虔诚祈祷的她。
      陆城接着从铁盒里拿出一张较为显目的照片。
      援执穿着红色外套,坚持要与停车场共同合影。
      当时陆城听到援执的想法时,差点没把他笑到岔气。
      他问她为何?
      她抛出另他直接的答案,因它是“欧洲最北端的停车场”。
      还一直叫嚣着,像个孩子似的在她旁边撒娇。
      若是不乐意拍,她就赖在那儿了。
      也像是在炫耀着,深怕别人不知道她曾经来过挪威的纳尔维克小镇。
      天知道陆城有多心疼,最终熬不过女友对他示意的种种“威胁”,作罢,这场比赛以他的举手投降缓慢落下帷幕。
      但是他却遇到另一个难题。
      对于陆城这个摄影白痴来说,想要帮援执拍到另她满意的照片,可真的是废了好大的劲。
      女人对于摄影要求,着实高。
      这是他在这趟旅游中觉悟出的,深刻的道理。
      回到酒店,援执根本无心睡觉。
      来到挪威的第三天,天还未亮。
      援执便早早起床开始洗漱,捣乱式的将盖在陆城身上暖和的棉被给掀开。
      爬上床,在他的耳畔边说要给他个惊喜,陪她去个地方。
      出于无奈,陆城懒洋洋的起床。
      他累得快不行,她的精神依旧保持着抖擞的状态。
      只希望她给他的惊喜不要让他失望。
      弗洛尔菲亚拉岛,陆城以为援执前来是仰慕岛中花园,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美食,好在也是在他的预料当中。
      在回斯塔万格的路上,请当地居民为他们俩拍了张在弗洛尔菲亚拉岛中花园的照片。
      在来到斯塔万格老城,踩着脚下的鹅卵石。
      俩人悠闲的坐在咖啡馆内,一边品尝着糕点师傅烘焙出的挪威甜点,一边喝着咖啡,透过昏黄的灯光,看着18世纪的木板墙壁。
      往后的几天,他们徒步走完步道石。
      在陆城和过往徒步者费心的劝说下,援执终于愿意尝试去壮着胆站在奇迹石上,将谷底的风光一览无余。
      在小镇的最后两天,这两人也充当了回文艺青年。
      先是挪威石油博物馆、而后两天分别来到海洋博物馆和罐头博物馆。
      在斯塔万格待了将近一个星期,他们走遍每一个景区,尝遍每一处美食。
      回到奥斯陆。
      他们手牵着手,漫不经心的走在已经进入傍晚的卡尔约翰大道。
      援执因为好奇,走进一家名为“Husfliden纪念品店”,纪念品倒是不少,琳琅满目。
      只是纪念品店的客人渐渐减少,似乎是因店面即将打烊的缘故。
      援执看着陈列在木架上的当地纪念品,从木架上选购了一些喜爱的木雕工艺品和编织物。
      本打算前去结账,看见两条带有北欧特色的纯手工编织毛衣。
      颜色看上去,倒像极情侣装,果断将这两条毛衣添置在购物车内。
      援执环顾四周,似乎是没有再次需要购买的纪念品了,她可不希望当飞机离开奥斯陆,才恨铁不成钢的苦诉又忘记买了哪样她喜欢的纪念品。
      确定没有遗漏后,便到收费处结清账款。
      援执挑选出纸袋内她喜欢的一款木雕工艺品,送给陆城,还附赠了那条手工编织毛衣。
      手工编织毛衣,陆城只穿了两次。
      第一次是援执买下毛衣的当天晚上,两人换上毛衣,一同来到提前预定的餐厅庆祝旅途愉快。
      那个时候,他们无话不谈。
      第二次是在他们恋爱的第八年纪念日时,同样是在提前预定的餐厅。
      这个时候,他们无话可说。
      自分手后,陆城将援执送的木雕品和照片一同安静的存放在铁盒。
      而那条具有北欧特色的手工编织毛衣,也安静的躺在他的衣橱中沉睡着,久久未动。
      今年的冬天再把它穿上吧,陆城打开衣柜,看着垂挂在角落的手工毛衣,有股莫名的惆怅感久久在心头,不愿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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