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旧事》月晚归

1、001

　　冬月初，寒雪压顶。
　　墙壁印出蜿蜒的水渍，不消一会，就结起了透亮的冰渣。
　　梁洛站在大厦门口，双眼无神的瞪着被大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马路边，她想喊出声，可张了张嘴，声带却无法动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梁董的千金”，瞬间黑压压的人头开始朝着她的方向涌了过来。
　　梁洛仍站在那里，脚边的污水渐渐漫了上来。
　　卢雪菲拉过她，轻轻一绕，大厦的玻璃门立马合住了，门外的记者拍着玻璃，无数张嘴，一张一合。
　　梁洛闭上眼，脸上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卢雪菲转身想找司机送梁洛回家，等打理好一切，才发觉梁洛在大厅的沙发里睡着了。
　　她走过去，看着梁洛潮红的侧脸。
　　窗外的雪下的更大了，柳絮一样挨在玻璃上，再化成水珠缓缓滑下。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梁洛终于醒来，她缓缓睁开双眼。
　　“雪停了吗？”
　　“没有，下的更大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人头攒动。
　　“又是什么人？”
　　“记者已经走了。”卢雪菲顿了顿，低声说，“现在是警察。”
　　梁洛点了点头，站起来朝着人堆走去，卢雪菲拉了她一把，可袖子一滑落空了。
　　她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脚下突然一滞，愣住了。
　　为首的刑警恰好转过身子，眉眼沉吟，一双狭长尖锐的眸子盯着她。
　　卢雪菲看着不对，赶紧上去拉回梁洛，梁洛却一甩往常病恹恹的模样，用力推开自己。
　　刑警走过来，低头看着梁洛，“好久不见。”
　　梁洛微微垂下目光，“嗯。”
　　卢雪菲给梁洛披上大衣，“小姐，让李叔送你回去吧。”
　　梁洛朝着酒店前台望了一眼，便从他身侧绕过，大堂的门正好开了，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梁洛用力闭了闭眼睛，滚烫的泪水缓缓滑下，趁着没人注意，她飞快的用指尖抚过眼角。
　　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梁洛。”
　　梁洛回头看他。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知道他在指什么，梁洛也顾不了那么多，她轻轻说了句“谢谢。”

　　连着几日大雪，稍有阳光，地上便开始泥泞不堪。
　　梁洛站在院子里，望着三层象牙白的小楼。
　　呼吸一口，生冷凛冽的空气就开始在鼻腔打转。
　　过了会，梁洛朝后退了几步。
　　尖锐的咒骂声仍不绝于耳。
　　已经一周了，林芳发疯一般，每日在家里嘶嚎，一地狼藉。
　　梁洛垂下眼睫，看了眼腕表。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间门外应该又围满了记者。
　　她来回摩挲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其实房子已经很旧了，加上梁耀祖去世后，林芳就把所有的佣人辞退了，好几天没有人打扫过了。
　　梁洛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偌大的屋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中，有腥臭的气味透过来，梁洛皱着眉，往楼上走去。
　　林芳病恹恹的躺在床上，脸色阴暗，她看清门口站的人是梁洛时，神情明显一怔。
　　“你怎么上来了？”
　　“你整天大吵大闹，难道不是为了引我上来？”梁洛缓缓朝房内走去。
　　林芳轻轻哼了一声，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
　　“咔擦”一声，她点燃一根烟，双手并拢后深吸了一口，一股浓浓的白烟从她嘴角溢出来。
　　“但你可是我养大的。”
　　打火机的火还没有熄灭，青黄色的火光高高窜起，梁洛透过火苗看着林芳扭曲的脸。
　　“你放心。”梁洛目光低垂，“我会好好对你。”
　　林芳听到这话竟有些发愣，她直直瞪着梁洛，没有再说话。
　　梁洛心中了然林芳大闹是为什么。
　　可碍于父亲，她说不出难听的话。
　　林芳折断手中的烟，厘米长的烟头被打散，烟灰飘在空中。

　　不知过了多久，梁洛才恍恍惚惚的醒过来，窗外升起大红色的太阳，刺眼的日光铺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住，整个人懵懵的，过了半响，她的思绪才神游回来。
　　睡了好久，连日夜都颠倒了。
　　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两声吆喝。
　　梁洛站在二楼方台处，面无表情的看着一楼客厅里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来来去去，林芳斜靠在沙发上，耷拉着双眼，一脸不满。
　　好像来了好几拨人，进进出出都没有重过面。
　　梁洛披件外套缓缓走下楼，还剩一阶台阶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听到有人叫苏队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珩已经大步踏进室内。
　　梁洛毫无征兆的对上他，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梁洛，”苏珩轻轻叫出声。
　　梁洛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半晌，才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嗯。”
　　“上次过来取证，你好像不在。”
　　梁洛呼吸一滞，双眼酸涩的看着他，地板打上了浅橘色的日光，苏珩笔挺的制服也印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我一直都在。”梁洛声音发哑，好像大病初愈。
　　“你父亲的案子，我们还在调查，”苏珩见她面色倦怠，以为是担心梁耀祖的案子，连忙解释道。
　　可梁洛的神色没有半分好转。
　　“那麻烦苏队长了。”说完梁洛轻咳了几声，越过他走向客厅。
　　苏珩站在原地，看向梁洛。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墙壁堵住阳光，大片的阴影就那样落下来，牢牢的拥住她。
　　这个场景让苏珩无端想起七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梁洛。
　　是在一场辩论赛上，他自觉已经准备的够充分了，但在赛场上，还是被对方争辩的哑口无言。
　　那人就是别人口中的天之娇女梁洛。

　　下属拿来盛放证物的袋子，苏珩才回过神，他又看了眼伏在角落里的梁洛，依旧面容渗然，双眼无神。
　　苏珩不动神色的移开视线，目光停留在手里的证物袋。
　　“如果弄完了就收队。”

　　不一会儿，警察尽数离开了梁家。
　　梁洛起身送客。
　　苏珩站在院门口，微微弓着身子靠在墙上，头低下跟一旁的同事不知说着什么，眉头紧紧皱起，泛白的手指关节在纸袋上敲来敲去。
　　梁洛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头瞥了一眼。
　　眼神如炬，灼灼逼人。
　　梁洛平静的回头，目光和之前一样，没有半分波动。
　　“留步。”
　　苏珩伸手拦她，原本是想去扯她的衣袖，没想到直接拉住了她的手。
　　肤如柔荑，却也如冬霜。
　　一点温度都没有。
　　苏珩挨到的那块皮肤生冷生冷，那种阴潮的触感让他心里发毛。
　　他很快松开手，羞赧一笑，说了声抱歉。
　　梁洛挑了挑眉，摆出了送客的姿势。
　　“苏队长，慢走。”
　　等队员都出了院门，苏珩又回头看了一眼，梁洛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披着条浅咖色大围巾，紧裹着身体，影子被日头拉的好长好长，连成一条河，隔开他们漫长荒芜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