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与阳》一行青

6、第六章

　　大学生活动中心这一片其实就是一个圆。
　　兜兜转转我们又同时回到了圆规的起点。

　　明天轻勾起唇角，他停在那儿，动作细致地拢拢自己微皱的衬衫，又弹弹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走了过去。

　　晚会即将结束，已经有人陆续从礼堂出来了。
　　江与阳提前五分钟过来，站在后门对面的一盏路灯下，这里光线亮堂，视眼开阔，又是通往后面学生公寓的必经之路。
　　是个绝佳的发传单的地方。
　　礼堂里观看节目的虽然也有像程楠她们这样的老生，但绝大部分还是大一新生。更何况她才刚刚在台上表演完，大家热度估计还没退完，正好趁此机会趁热打铁，赶紧让他们报名她的吉他班。
　　江与阳边不停发卡片，边暗戳戳想着。

　　明天走近了彩虹头，心里竟莫名带着点紧张。
　　他其实也挺纳闷的，这种打扮的不男不女的女人向来不是他的菜，平时连看一眼都不会更别说什么非分之想了。
　　但今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截细白细白的脚踝后，整个晚上他都有点儿心神不宁。
　　直到后来她在台上唱起歌，他看见她，这种心慌慌的感觉就更甚了。
　　现在她就站在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为什么要做？
　　明天几秒里心思九曲十八弯，他想，他什么也不做。
　　他就是好奇怎么会有长得这么精致的姑娘。

　　明天又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仅剩一米。
　　明天终于确定了她的样子。
　　不是画出来的精致，是不施粉黛仍然惊艳的精致。
　　她的眉毛呈深棕色，眼睛琥珀色，鼻梁窄窄的，又直又挺。
　　脸的轮廓异常清晰，皮肤白到几近透明。
　　尤其是那下面的唇瓣。
　　明天对女人的化妆品很敏感，几乎一眼就认定了她没有涂口红。
　　但她的唇却红的异常又自然。

　　他又抓皱了自己刚整理好的衬衣。
　　不管了。
　　就当接传单的路人走过去就好了。

　　明天抬起手，欲接那张即将递到他手上的小卡片。
　　他不自在的偏过头，上一次接传单也是上大学的时候吧？
　　那是多少年前了？
　　六年？七年？
　　记不清了。

　　谁知等了两秒，手心里却并没有传来硬纸片的触感。
　　他回过头，见彩虹头正一脸讨巧地把卡片递到后面一男孩手里。
　　？？？
　　这他.妈就有点区别对待了啊。

　　明天可忍不了这么被人明晃晃地无视，他上前一步，站定在江与阳面前，手指在已经走了的男孩和自己之间来回一指，问她，
　　“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见我这么大的人过去吗？”
　　江与阳怔了一瞬，尚未从陡然黑了的视线里反应过来，缓了几秒，看看刚才那小学弟的背影才明白眼前的男人在说什么。
　　她纳闷，还有抢着要传单的？
　　还是个帅的一比的社会人士？
　　要我这小破琴行的宣传卡片？

　　江与阳心想着，面上却是一贯的冷然，说道，
　　“看见了啊。”
　　“那你为什么只给他们发却偏偏错过我？嫉妒我比你高比你帅吗？”
　　“.……..”
　　不知道为什么，听男人说完这句话，江与阳脑子里一瞬间蹦出来的竟然是周葛曾经说的一句话，
　　“我姐说我穿黑色风衣特别帅。”
　　她突然有点绷不住。
　　想笑。
　　但要忍着。
　　“帅哥，咱能不能别闹了。”江与阳扬扬手里厚厚的一沓宣传卡片，将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迫使她不得不抬着头说话，“你这样的一看就不是我们的客户啊。”
　　“我哪样的？”明天快速反问。
　　江与阳朝他上下打量一眼，你非要问，就别怪我咯，
　　“年纪大的。”
　　明天：“.……..”
　　说完，她唇边沾染上笑意，面容突然就从初雪切换到暖春，“开个玩笑。”
　　她又扬扬手里的卡片，“校内吉他，喜迎新生，一律八折，童叟无欺。你是新生吗？”
　　明天也跟着笑了，“当然不。”

　　她意料之中，朝他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不是你凑什么热闹。”
　　“但我可以买，不打折。”明天看着她彩色的碎发，幽幽道。
　　她听见，果然眼睛一亮，忙递给他一张卡片，“五指琴行，先生了解一下。”
　　明天接过卡片，轻呵一声，笑意盈盈地，“我又突然不想买了。”
　　她眼神暗了下去，“……您慢走不送。”

　　说话的功夫，礼堂内的表演也结束了。人群鱼贯而出。
　　江与阳没空再去理这突然冒出来的无聊帅哥，转身开始忙碌起来。

　　明天看一眼手上不到巴掌大的小卡片，又看一眼人群里忙着发广告的彩虹头，这才转身离去。
　　*
　　第二天周六，依然是个艳阳天。
　　今天上午大一新生会在南区操场举行阅兵典礼，结束后就直接是中秋和国庆连在一起的八天小长假。
　　江与阳这两个月一直在忙店里的各种事情，她第一次开店，什么都不懂，身边除了原来的店长可以问问，其他就没有懂这些的人，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
　　这期间，她甚至还去图书馆自学了会计基础和管理学基础。
　　也是开了店，她才把大一新生最近一个月的活动打听的一清二楚，随时注意着他们的动向。

　　知道新生要参加阅兵典礼，她难得偷个懒，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
　　寝室里已经没人了。
　　杨子乐是本地人，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程楠前几天又找了一个兼职，这会儿估计已经上班了。
　　她们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除了杨子乐和程楠，另一个室友孟瑶跟她们不同专业，是高分子方向的，一个学霸，大二上学期就搬出去和男友一起住了。
　　也因此跟宿舍里几人走得并不近。

　　江与阳慢慢悠悠洗漱好已经十一点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包，边啃边玩着手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虐习惯了，这种突然间慢下来的节奏她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要玩点什么。
　　翻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点开了微信。

　　通讯录那里又是一整排的好友申请，她没有任何犹豫，通通给了通过。
　　这原本是她的微信，现在仍然是她的微信，但又是五指琴行的官方微信。

　　宣传卡片上留的就是这个微信。
　　所以每次打开手机收到这一排排的好友申请江与阳也不奇怪。
　　没过一会儿，微信又有一个好友申请，孤零零地在那一排已通过里，还挺醒目。
　　她点通过。

　　隔着几十里网络的人在另一端眼前一亮。

　　明天今天回他爸妈这儿了。
　　他十点多过来的，一直到现在，整个人瘫在家里宽大的定制沙发上，连屁股都没挪过地方。
　　沙发那头坐着他妈吴淑馨女士，正言辞灼灼在威胁他，
　　“我跟你说明天，下次你再一个人回来你也干脆别回来了！”
　　“你自己说说你今年都多大了？啊？过了年可就二十八了啊你！女朋友呢？？对象呢？？”
　　明天漫不经心看着手机，“离过年还有四个多月呢。”
　　吴女士恨铁不成钢，掐了他一把，“我当然知道还有四个多月！可四个多月四舍五入不就一瞬间的事嘛！”
　　明天，“.…..那您可真会舍。”
　　“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儿媳妇，你自个看着办吧。”
　　“.……..”
　　要论撒泼耍赖这一招，明天是从小看着他妈表演长大的。
　　最近几年，演技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

　　他无奈，“妈——”
　　他指指自己的脸，“您看看您儿子这脸，这身材，这遗传你的颜值，这哪去找能配上您儿子的姑娘啊。”
　　吴女士被哄得忍俊不禁，笑骂他不正经，“你这自恋肯定是遗传你爸，我可没你脸皮这么厚。”
　　明天敷衍的点点头，“是是是，您美您说了算。”
　　脑子却突然出现一张精致冷然的脸。
　　啧，还真有。
　　他想着，再次点开微信，点击搜索，把昨天晚上扫一眼就记住了的微信号码输进去。
　　两秒，界面出现用户。
　　一秒，申请发送。
　　三秒，通过。

　　这过程快的明天有点措手不及。
　　他只是试着搜索一下怎么就添加了呢？
　　添加就添加吧你通过的这么迅速干什么？
　　难道她知道是我？就等着我加她？
　　老子还没想好说什么呢！

　　明天琢磨着，等会儿彩虹头要是问起他是谁为什么加他他该怎么回答。
　　他买琴？
　　不需要。
　　他手贱？
　　不礼貌。
　　他无聊？
　　不合适。
　　他无聊手又贱？
　　没错对就是这样。

　　他对她没兴趣。
　　绝对没兴趣。

　　短短三分钟，吴女士就见自家儿子瘫在沙发上像一条刚下锅的咸鱼一样左右翻腾了不下十次。
　　表情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慌张一会儿惊喜一会儿纠结的。
　　她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眉开眼笑，乐呵呵就出门找老公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明天的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
　　十分钟过去了。
　　大BOSS华煜通知他和北京那边的收购案谈好了，明天和他一起出差。
　　二十分钟过去了。
　　罗臻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新女友的合照，半.裸的。
　　他酸溜溜评论：你可真骚。
　　半个小时过去了。
　　他翻完了江与阳的朋友圈，没放过任何一个广告。
　　但消息界面仍然安静如鸡。
　　可以说是很不给面子了。
　　明天冷哼一声，把手机甩进了沙发缝隙，在保姆阿姨的催促下挪到了餐厅。

　　等他吃完饭在沙发角落里摸出手机的时候，他发现十分钟前，江与阳发了一条朋友圈：
　　YY：昨天的表演完美谢幕也止不住我们宣传的脚步/捂脸。
　　五指琴行，喜迎新生，店内套餐一律八折优惠！报名即送价值488吉他一把！VIP客户还可接受店长亲授！店长本人/下图。
　　图片是标准的九宫格，正中间是店铺宣传页，其他八幅图是昨天晚上江与阳的表演照片。

　　明天没错过一张，全部点进去看了一遍，觉得这拍照的人可以换掉了。
　　完全没拍出她给人的惊艳感。
　　他下滑，竟然看见了一个熟悉ID的点赞和评论：
　　林致语：学姐帅帅哒！等我放假回来就去店里报名！我要店长亲授哦！
　　YY：好的，等你哦。
　　明天：？？？

　　短短一个小时，明天心情大起大落。
　　罗臻换了女人，BOSS涨了身价，连林致语都勾搭上了彩虹头。
　　他愤愤的，不情不愿点开了林致语的微信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