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何年》笛奶月

3、昆仑虚

　　“什么是昆仑虚？”
　　“是墨渊上神庇佑的地方。”
　　“什么是墨渊上神？”
　　“是父神嫡子，爹爹义兄，这四海八荒的司乐战神。”
　　几百年前这对话再次重复，浣年还是眨巴一双大眼睛迷蒙道：“我舍不得爹爹和哥哥们。”浣晤摸摸她的头，“我们也舍不得你。”

　　几百年后，一万年期满。
　　浣年蹦蹦跳跳不曾好好走一步路，浣晤在身后跟着。他们已经到了昆仑虚地界，这里层峦耸翠，山的阴影和暮霭在远处若隐若现。浣年已经成长为一娇滴滴少女，头上照例三千青丝用母神的红绸松松地绑一小股垂在腰际，剩余如墨无拘无束倾洒。
　　浣年继承了父亲和兄长们长相的优势，大哥的睫毛二哥一双墨画浓眉，恰到好处的晕染在眼窝上方。五哥的桃花眼北极星一样嵌在眼窝里，顾盼神飞。
　　因着昆仑虚的龙气，浣年和浣晤都不能腾云。
　　走到山门前，浣晤潜心念诀，一声“破”，浣年生生变成一个身披白麾的翩翩少年，脸愈发清俊明晰，破除了少女的朦胧美意。
　　“五哥？..”
　　“这昆仑虚向来不收女弟子，从今后，你唤作浣深，是我白泽一族帝王收养的，可否明白？”
　　“浣深明白。”
　　蹦蹦跳跳进了山门，这昆仑虚龙泽强盛，是天泉水流到下界的连接之地，明镜一般的湖泽上是齐整大殿和108级阶梯，皆由汉白玉铺设。
　　不比蓬莱华美，但严肃铮然，风景别有一番韵味。
　　已经有人站在大殿前要拜师了，浣晤不紧不慢走过去向其中一人行礼：“折颜上神，也带人来拜师？”
　　被唤作折颜的飘逸粉衣男子浣年认得，这人也与自己的爹爹称兄道弟，浣年小时候他可没少捏过浣年的脸。
　　只是这时不是浣年了，于是浣深站着不动。折颜点头示意浣晤免礼，饶有趣味地端详浣深，一字不露，浣年都知道他已经看了出来自己是个女娇娥。
　　折颜身旁也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同样懵懂的表情，一张脸白白净净，五官端正秀气。
　　“哼，又来一个？”另一个玄衣少年开口，颇看不起他们的样子。“折颜上神和浣晤上神，都是走关系来昆仑虚？”
　　浣深没开口，白衣少年也没说话。
　　浣晤正要开口带浣深进去，遥遥有一扇子飞来，速度相当迅捷飞到他们三人面前，左右晃动。
　　还没等反应过来，又一更小巧的东西飞来，是根发簪，紧随扇子其后。
　　折颜眼前一亮，这昆仑虚千年不出的法器如今被这两个丫头碰到了？

　　扇子飞到浣深面前，得意一般的左摇右摇，让浣深去接它。浣深正打算伸手，一旁的簪子发出耀眼的白光，横着自己的尖端就要去刺扇子。
　　扇子的法力明显不敌簪子，蔫蔫退到一边。簪子不需浣深接，自己插过了浣深的发冠。
　　白衣少年伸手接下扇子，好奇的打开扇面，看见上面绘制的山水和扇柄上盘旋的翡翠龙纹，很欣喜的笑了。

　　“咦，法器认主了？”数十个身着白色弟子装的男子匆匆跑来，为首的一星目男子很是诧异，显然他们方才都在追着法器跑。
　　自己抢了人家昆仑虚的法器？
　　浣深很慌的摘下簪子，看到这簪子通体幽蓝，似乎是深海珊瑚雕刻，上面还有自然的嶙峋，硕大一颗南洋珠点缀在簪头泛着柔和白的、粉的光。
　　倒是好看的。
　　这时一身着杏黄道袍的男子踱步而来，众弟子皆跪地作揖：“师父！”

　　浣深更慌了，向前几步跪在台阶下，将簪子举过头顶：“蓬莱白泽一族浣深，不知此为昆仑虚法器，还请上神见谅。”见墨渊没甚反应，浣深又开始了那套说辞。
　　“上神如此仙姿..不过想也不会为难浣深..浣深今日前来拜师，上神您大可待我入门再罚..”
　　浣晤哑然失笑，昆仑虚众弟子眼看着自己家师父一脸怪异的表情，不好说些什么；折颜给自己的狐狸使了个眼色，狐狸心领神会一起跪下：“在下司音，今日也是来拜师的..”
　　“末学子阑..”
　　“你们都进来吧。”墨渊开口，声音低沉冷寂，转身走向大殿。

　　这数年，她为自己争辩的说辞还是没变。
　　浣晤的幻型法术太拙劣，不过五皇子专司凡人姻缘，对于此类法术不通也可以理解。所以墨渊一眼就看出来浣年的真身，丫头长大许多，已可以和自己的五哥比肩的身高还有那张与浣愈一样颠倒众生的脸，和当年那抽抽嗒嗒要嫁给自己的小娃娃不同了。
　　墨渊径自走着，嘴角一抹笑荡漾，他是想起当年了。

　　三人并排跪在大殿上，浣晤和折颜坐在墨渊左侧，墨渊一干弟子坐在右侧。
　　“你们三人同来拜师，收是可以，但这排名先后如何是好。”
　　子阑先开口：“我要当师兄。”
　　司音不甘心：“我也要当师兄。”
　　浣深不知所措：“我我..他二人都成了师兄，我...”
　　浣晤扑哧一声笑出来，向墨渊道：“我这只白泽心性颇稚嫩了些，做师弟刚好。”
　　折颜一脸玩味：“我这野狐狸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拿了昆仑虚千年一出的玉清昆仑扇，怎么好意思当师兄？”
　　“折颜！..”司音着急的向折颜使眼色，墨渊打断他们：“无妨。扇子选了主人，无人可以干涉。何况浣深手里那簪子是我收集四海的灵气炼造一万年才成，由东华帝君取名为泽梓昆仑簪，使用得当，可以之抵挡千军万马。做了师弟得了簪子，也不亏。”
　　坐在那边的大弟子耐不住了，着急道：“师父，我们昆仑虚一万年才出这两件法器..”
　　“我意已决。从今往后，我墨渊昆仑虚坐下十六弟子子阑神君，十七弟子司音神君，十八弟子浣深神君，拜在我门之下。”
　　三人依次作揖：“谢师父。”
　　浣深把簪子插在发冠里，灿灿地笑了。

　　一边的浣晤好生高兴。
　　要知道那什么梓泽昆仑簪，从一万年前起就已名扬四海八荒，作为战神的墨渊亲自前往四海甄选最纯正的灵气锻造这簪子，锻造法器本就艰辛，更不必说一万年才出的法器，不知吸收了多少灵力这许多年才成形。
　　九重天一直想要这簪子，毕竟四海灵气，拿到什么人的手里就会随什么人的能耐，给了哪位上神就可谓如虎添翼。
　　却给了自己的六妹，一初出茅庐的小弟子。
　　这礼的贵重程度，不亚于把整个昆仑虚给了浣年。
　　浣晤若有所思：这墨渊，果然...

　　浣深穿起弟子装来有模有样，越发洁白飒爽。
　　由于和司音子阑同时拜师，三人迅速的勾肩搭背成了好兄弟，每日同十七个师兄一起上墨渊的各种科目，倒也欢乐，但偶尔捣乱耍泼皮，墨渊从未手下留情。
　　比如浣深的第一堂阵法课。
　　浣深盘腿坐在金丝木案几后，双手托腮。她旁边的案几是司音，前面是子阑。墨渊上课时没有一句与课业无关的话，虽字字精华，但于浣深而言如同催眠一般。
　　墨渊开始授课。他凭空画出一幅完备精湛的阵法图，指尖在空气里留下的金光让阵法图看起来更清晰。“东方的土木属要搭配得当，稍有不慎...”墨渊耐心对每一个细节都讲到，所有弟子都恨不得背下墨渊的话来，除了司音和浣深。
　　司音手里捏着毛笔似乎在写什么，但是头都快低到纸里去了，仔细一看已经睡着，过一会儿勉强拿着笔的手也歪了。
　　浣深平生最痛恨阵法，计算和没完没了的细节让她抓狂。所以从墨渊讲第一个字开始，浣深的眼睛就睁不开了。
　　直到口水流在宣纸上出现地图一样的水渍，墨渊再也看不下去，大弟子叠风先发现了师父竟难得的皱了眉看向金丝木案几的最后一排。
　　开放式的讲堂让远方满眼都是昆仑虚的湖光山色，朦朦胧胧在雾气中飘渺，弟子们的身后就是风景。四海八荒都难得有这样的讲堂，集昆仑虚和天河的灵气。
　　上次师父边授业边皱眉..是因为万儿年前，北海水君怀孕的妻离家出走，途径昆仑虚来一瞻风光，不料走在山上忽动胎气一人就要生下水君之子，师父遥遥感到了山里女子气息、水汽、血气，已经料到了七八成。那次师父讲着阵法突然挥袖念诀，金色光芒飞向北方，自己则迅速几步飞出讲堂，不见踪影。
　　所以师父的皱眉对于昆仑虚的弟子们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征兆。
　　不是昆仑虚遭受血光之灾，就是四海八荒战事突起。
　　叠风看向后面，却只是十七十八睡的不省人事，再仔细看师父的目光，顿时有“十八接下来的日子要难过了”的预感。
　　果然。墨渊挥挥手抹掉空气里的阵法图，弟子们除了叠风都很疑惑。
　　“十八。”墨渊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浣深条件反射一样流着哈喇子从案几后一跃而起，瞪圆一双眼睛。
　　“方才为师讲到了哪里？”
　　浣深挠挠头，见十七还在睡，一脚踹醒她，十七也跳起来，手里的毛笔飞到一边。
　　“十七，师父问你方才讲到了哪里。”说着擦了擦自己的口水，一脸若无其事。
　　墨渊见她用袖子擦自己口水眉皱的越发厉害，这些年浣愈怎么教育她的？抬手施一个清洁法术，把宣纸和她袖子上、唇边残留的口水清理的干干净净：“为师在问你。”
　　“师...师父，十八知错了..您就看在..十八实在是对阵法一窍不通的份儿上，饶了十八..”
　　浣深结结巴巴又在替自己解释。
　　当年父神传授阵法，浣愈睡觉父神要罚时，浣愈也是这幅样子！墨渊觉得煞是头疼，有其父必有其女，不好好罚一罚不知道自己是昆仑虚的弟子，日后成了浣愈那样不受教化如何得了，还以为是在她蓬莱么？！
　　墨渊和颜悦色的样子，浣深还以为他放过她了。
　　谁知，墨渊微笑走到她身边，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眺望远方。
　　“道德经五百遍，明日亲自交给我。还有十七..今日我绘的阵法图再绘八百副。”
　　说罢扬长而去。
　　浣深和司音彻底醒了，互相对视：“刚才说的是你和我吗？！啊！！”
　　绝望的叫声吓坏了子阑。
　　墨渊一手背后，正在稳稳当当下楼梯，听到这声叫忍不住笑了。
　　嗯，丫头出落的越发可爱。

　　于是当晚浣深和司音都没睡。
　　司音在大殿前天河的桥上睡意阑珊强撑着自己，面前是无数副悬空的金色阵法图，叠加摞起不成个样子，在沉沉夜色里发出莹莹光芒，司音坨着个背，半咪眼睛不住嘟囔：“还..还剩一百二十一副就好了..就可以睡觉...”
　　浣深在藏经阁里点着支蜡烛，身旁是厚厚的宣纸卷起来垒座小山，浣深使劲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打了个哆嗦，手上一直没停。“墨渊，我我我欠你的吗..”她口齿不清地诅咒墨渊，仍奋笔疾书。
　　过了半个时辰，浣深终于写完，不管不顾的伸手把笔扔出窗外趴下就睡，纸上墨迹都没有干，沾了她一脸她都没感觉。
　　墨渊推门进来，仙泽吹熄烛光，只剩那嫦娥月宫的光芒和星君们银白的辉耀，勾勒墨渊温和几分的背影。
　　走到她身边，随意拿起一卷看了看。嗯，书法倒是不错，辛苦了。
　　拦腰抱起，墨渊顿时发现当年那个小到一碰担心会碎的女娃娃如今确确实实是个令人面红心跳的女子了，尽管浣晤的术法让她胸前白衣一丝褶皱都没有，但是女子特有的香气和呼吸声咒术无法掩盖。
　　我的年儿..长大了？
　　她清秀可人的面庞在星耀下勾人心魄，墨渊发现自己无法再想，抱着出去经阁，再没低头看一眼。

　　次日卯日星君当差的清晨时，诸弟子出了弟子厢房第一个看见的是在天河旁睡的七仰八叉的十七，天河上悬浮了数不清的金色阵法图。
　　十七在打鼾，叠风摇摇头，过去背起他回到厢房，给他盖好被子。
　　“那十八呢？”二弟子长衫站在叠风身后，“十六已经去经阁寻了..却是不在。”
　　一众弟子跑出厢房，见师父正在天河桥上一幅幅看那些十七被罚的阵法图，纷纷跪下行晨礼。墨渊还是一袭杏黄道袍，天河上的微风掀起他的衣角，仙气凛然。
　　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起来。
　　“师父，十八在您那里吗？”叠风着急的询问。
　　墨渊嘴角不易察觉的抽了抽，看着众弟子期待的目光，道：“今日的实战课就要开始了，快去吧。”
　　叠风一愣，子阑在旁边不折不挠：“师父，十八从小娇生惯养，怕是因罚这一下出了什么事，弟子不如去寻一寻！”

　　墨渊嘴角又抽了抽。
　　他昨晚把浣深抱到自己的卧房让他暂且睡下，没成想他在睡梦里还呼噜着说师父如何如何为难自己，诅咒师父打一辈子光棍云云。
　　墨渊哭笑不得，偏偏睡在自己榻上的人还伸长胳膊支吾“好冷”，两眼紧闭，怕是睡的熟了的梦话。墨渊抱来自己几百年不用的云被站在榻边准备给她盖上，浣深却自动寻找热源一样，伸手一扯把墨渊拽进自己怀里，满意地拍拍墨渊的背：“好大一个暖炉...”
　　墨渊起来也不是，继续压在她身上也不是，只得脱掉锦靴躺在她身边任由抱着，一颗心怦怦乱跳，默念了一个晚上的静心咒。
　　到了清晨墨渊才睡着，浣深也醒了。

　　醒来发现枕着比枕头还暖和的东西，头顶还有软软的肉感..更奇怪是自己的腰被圈住，被两只胳膊。
　　浣深第一反应是心跳，都要跳出胸膛的剧烈让她脸红。
　　接着念了个诀恢复真身，轻而易举钻出那个怀抱。
　　浣深的真身比九尾狐还小上几圈，四爪和耳尖皆是深蓝色，其余如雪般白，大耳朵被爹爹经常说“忒是可爱”，总之就是个大耳朵大尾巴，比九尾狐还灵动的小兽。 堂堂白泽，浣深经常怪自己长得不甚威武。

　　等浣深跳下地看见躺着的人时，吓得向后退好几步，耳朵耷拉下来盖住眼睛。
　　这，这，榻上的不是他的师父还是何人！
　　虽拜师已过了个把个月，师父确实常常以长辈身份照料他，但..
　　莫非这墨渊有龙阳之好？
　　梓泽昆仑簪在它变回真身后就变成一粒泛柔色粉光的珍珠，自己挂在它脖子上。感觉到浣深这么想一样，珠子开始抖动。
　　浣深节节后退，想跑出屋子。
　　墨渊扶额坐起，看着瑟瑟发抖的狐狸样小兽：“作甚？”
　　小小白泽挪开堵着自己眼睛的耳朵：“师师父，十八从此绝不再课上睡觉，真的，师父..”
　　墨渊惘然，她觉得自己抱她回自己房也是在罚她？
　　于是沉吟半晌，看着颓丧坐在地上的小白泽，只得开口道：“道德经写得很好。”
　　“真的？师父您没骗十八？”曾经在蓬莱自己的书法不知被几个兄长笑过多少次，她却忘了，白泽天生会吟诗作赋，小小书法何在话下？
　　“为师从不骗人。”
　　白泽变回人形，一娇小男子欣喜地笑着亮着眼睛，看着墨渊。

　　墨渊把他留在经阁，听见子阑叠风不住提他，想起昨夜怀中馨香，忍不住变脸色。

　　这是两万年以来，唯一一次墨渊与浣深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