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在我》鱼半

21、忘身 我拦住

　　我拦住他递来酒杯的手，缓缓将酒杯置于桌面。
　　云雾倏地掠过他的脸，像是世间最美的轻纱。看着他眸内倒影，脸色沉静却又柔和，我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糊里糊涂说道：“涂忘，只喝杯交杯酒，算不上成亲的。也没拜堂，你父母还健在吗……嗯，不如我们等等，等双亲都到齐了？还有你的亲戚好友，他们也要来见证……这样好不好？”
　　他眼里的笑意如墨般晕染开，一重一重又一重，“无父无母，无戚无友。”
　　明明是十分寂寥的话，他却说得平淡，像蘸墨的笔尖从我心头轻轻一扫，留下一块淡斑。“令玉、嗣华……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云海月华之中，他面庞看得愈发清楚。
　　只见涂忘细细抚摸酒杯上的纹路，眼睛都不眨一下，言语稳重，“是我的小辈。”
　　眼前这人，眉眼、面容，怎么看也像是个刚过二十的青年，虽说周身的气息给他添了宁静凝重之意，可如果把令玉拎到他面前，两人比较一下，再怎么说也是同辈兄弟，竟然如此厚脸皮地说是自己小辈……我揉揉眉心，脑中灵光乍现，脱口而出：“这难道不是你本来样子？其实你是个老神仙？”
　　涂忘拿着酒杯的手一抖，澄明的酒水往前一倾，又稳稳落回杯内。他本是专心看酒杯上的细碎纹路，听我此言抬起头来，长发垂落，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一边唇向上撇，另一边又拉直，却有种类似于玩世不恭的视感。我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倒是被唬了一下，虽然是好看的，心里却莫名惴惴不安起来，难道说错话了？
　　他很快又恢复成温润的笑，但是说出来的话语调阴阳怪气，刚才的稳重兴许是抛掷九霄云外，活脱脱一个深闺怨妇的语调，“原来一直拒绝我，竟是嫌我老了……”言语之中情思脉脉，一唱三叹，虽是清透的男声，却出乎意料地婉转幽怨。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但还是强忍着去抓住他握着酒杯的手，颤声道：“没没没……”只能无力地否认。
　　月色轻笼，光华流转之间，我瞥见他有些愣怔地看一眼我的手，似乎不太相信我抓着他这一事实，转而反应过来，嘴上含着笑意。整个人宛如玉石，在月色浸润下显得愈发清润剔透，令人想去观赏把玩，又舍不得太过靠近，唯恐扰了他周身一片宁静。
　　涂忘，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怎么就从一个木头桩子变成了一块美玉？
　　是月色太美给我带来的错觉吧。
　　但仅此一份，也是唯我独享的。
　　我内心暗喜，从他手中抽出酒杯，端至面前，一饮而尽，道：“涂忘，来日方长，成亲，不急这一日。”
　　又为他斟了一杯酒，送至他手里，他往常十分睿智，今日不知为何却有些呆愣，手也不晓得要去接，只眼睛盯着我，目里尽是柔光。
　　我掰开他一个一个指节，将酒杯合在他手掌里，又依次并拢起手指。
　　这一情景何其相熟……
　　第一次岛上相见，他递我烤鱼时，不也是这样送入我手中的吗？
　　自从死后，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比在人世时还忙，这样想来，那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但是这份记忆，却依旧鲜明地印在脑海里，大概是永不磨灭。连他那时手掌里传来的温度，如今我感知，还仍然像是有余温在掌中，丝丝缕缕，尽可触摸。
　　“涂忘。”我轻声唤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嗯？”他低下眼眸望向手中，可以看见嘴角勾起来，“好。”也是一饮而尽。
　　姿态矜持美好，只是那一向莹润白皙的指节如今却有淡淡的微粉色，与蓝白瓷的杯子互相映衬，也是一处风景。
　　他这一个“好”字，藏得是两种意思。
　　“那我们现在回去，好么”
　　涂忘点点头，欺身至我身前，可以看出他喉结微微上下滑动，似是在回味余味。他眼神坦率，直勾勾看着我，嘴唇刚润过酒，看起来嫣红俏丽，煞是可口。
　　我眼皮一跳，涂忘，他想干嘛？不会是一喝完酒就想耍酒疯吧……
　　如此想着，就感觉下颌被人往上一提，不可控地直直对上他的唇，“唔。”果然香软，还带着一丝酒的醇厚。
　　奇怪，我这么好的酒量，仅仅喝了一杯，怎么就眼前昏昏，脚下不稳，像是一个不胜酒力的醉汉呢？
　　之后脑中昏黑一片，只忆起迷迷糊糊中舔了那一口香甜，好吃，然后又舔一口，真好吃，最后就舍不得放下，索性含在嘴里，细细吮吸。
　　哦，还能听见那人低低的笑，虽然压抑着，也能听出甚是愉悦。
　　我大概也想疯一回。
　　手攀上他的腰，紧紧搂住。
　　耳边最后是一句“不好。”
　　倒分不清说这话的人是他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