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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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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1937年,十一月十二日,上海沦陷,淞沪会战结束,上海公共租界及法租界地区沦为孤岛。
国军与日军在上海浴血缠斗三个月,虽终以国军撤退、上海沦陷为终,却仍在一时间使全国上下凝聚出一股信念“纵使战至一兵一卒,亦绝不终止抗战”。在家国破碎、满目疮痍中陡然生出一缕希望,令无数仁人志士舍身奔赴与敌人战斗的各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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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深秋。
一辆黑色汽车在身着蓝色皮衣、涂着妖娆红唇的“女魔头”殷切注视下,缓缓驶离了周公馆。
后座的男人还保持着拜会“师长”的谦敬,嘴角勾起的弧度却耐人寻味,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条蜿蜒盘错、吐着信子算计猎物的毒蛇。
明诚从后视镜看向明楼,好笑的打趣“行了,周公馆已经离得很远了。”
明楼得意一笑,一副家长作派,“我这叫‘时刻准备着'。”
明诚无奈,懒得回他,低头看了看表,干咳几声。
“那个,大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明楼停下整理西装袖口的手,叠放在腿上,看向后视镜里不时小心瞄着自己,将唇抿得有些青白的明诚,会意一笑。
“明知故问。”
明诚眼神晶亮,前路一片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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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的光辉随着黄浦江流入上海的街头巷弄,这座城市在暮色的笼罩下开始散发她独特的迷人魅力。
机场的航站楼外,白衬衫小马甲的小男孩儿在仍旧有些刺眼的夕阳下抹着晶莹的泪珠。温柔的母亲擦干净沾灰的裤子,却擦不完男孩儿的眼泪。
明玉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向小男孩儿,鹿皮细跟儿的靴子发出悦耳的“咔哒、咔哒”声,吸引了小男孩儿的注意,暂时忘了哭泣,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望着突然到来的小姐姐。
明玉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儿的头,擦掉还停留在男孩儿脸上的泪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帕、展开,对男孩儿眨眨眼睛,手帕起落间,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盛开在男孩儿眼前。
“送给你。”
“谢谢姐姐。”
男孩儿伸出小手接过花儿,抽泣着道谢,却丝毫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
明玉心里默默的叹口气,觉得这个小家伙比明台还要难哄,只好默默地将口袋里那颗还没来得及享用的英国“吉百利”夹心巧克力掏出,以变魔术的形式送给这个小家伙。
果然,肚子里的馋虫使得小男孩儿破涕为笑,巧克力入口即化,甜甜的,像极了小家伙脸蛋儿上的酒窝。
阳光灵巧地绕过航站楼绿瓦铺就的屋顶,随风荡漾在明玉周围,虚虚地勾勒出少女的轮廓,真实而美好。
一切落在不远处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里,轻而易举地撩拨明眸主人的心弦,面庞坚毅的线条随之柔和起来,在嘴角融成无比宠溺的笑。
目送母子二人远去,明玉拿起皮箱站起身来,准备看看手表。
“玉儿”熟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转身,明诚站在不远处的花坛旁,长身玉立,对着她笑。
“阿诚哥!”明玉惊喜的叫着,一边小跑着扑向明诚。
明诚略带急切的张开双臂,在眼前人未站稳时,向怀中一带,顺势旋转。
风夹着寒意吹来,却在二人满是笑意的脸上婉转的化作微风,只撩起明玉额前的碎发,悻悻而去。
浓浓的思乡、思亲之情在这个温暖可靠的怀抱中闪烁成泪花,闭上发红的眼眸,耳畔是思念已久的阿诚哥温声安慰。
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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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热闹的车内此刻无比沉默。
明玉沉默着望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洋房、梧桐、行人…
方才明楼亲口告诉她,他已赴任汪伪政府财政部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还身兼数职,挂着新政府海关总署督察长和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头衔,成了新政府的高官,也成为了国人憎恶的汉奸、国贼…
可是昔日明楼家书上所写,明玉记得分明,当年侵略者的铁蹄踏进了东北三省,远在巴黎的明楼闻此噩耗寄来家书,只有一句话——
“胸中有誓深于海,肯使神州竟陆沉”
那是宋代郑思肖的诗篇,也是明楼发自内心的感受和誓言。
明玉曾和明台并排坐在家里漆木台阶上,听明楼语重心长的教导。
“国家二字,唇齿相依,如今我们的祖国烽火狼烟、山河分离,我们明家虽安居于这乱世,仍然要记住我们是中国人,当尽己所能,爱护保卫祖国。只要尚存一人,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屈服,早晚会迎来胜利的那一天!”
拳拳赤子之心今日回想起,胸中热潮依旧翻涌,久久不息。
明玉难以相信自己骄傲的大哥竟然和仇人一起替日本人做事。而家仇国恨历历在目,愤怒、失望交织,一时间目光闪烁、神色几度变幻。
明楼拍拍她的背,妄图安抚,触碰到明玉的刹那感到明玉明显一颤,只能沉默的收回手。明诚将明玉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一声“玉儿”却如梗在喉,再难唤出。
明诚是知道的,当年明锐东遭汪芙蕖与日本人联手构陷,一病不起。明夫人在照顾重病丈夫的同时,竭力与汪芙蕖周旋,苦苦支撑明家。
谁料,在明夫人领着明玉同管家林叔回苏州老家办事时,在码头遭遇了□□会间的火拼,明玉被林叔护着,躲过一劫,却眼睁睁看着母亲中弹倒在自己面前。那时明玉只有四岁,命运却用至亲的惨死在明玉的记忆里刻下深深的痕迹。事后才知,那次帮会火拼竟是汪芙蕖为了杀害明夫人而制造的混乱。
同月,明锐东撒手人寰,留下家训“明家三世不得与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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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大酒店的豪华包间里,明玉僵直着身子,一下一下用筷头杵着碗里的芙蓉鸡片,
边上还有明诚不断夹过来的锅烧河鳗。
“好好吃饭。”
明楼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彻底撩起了明小姐的火儿。
“你为什么要答应汪芙蕖,为什么要当这个官?”
明玉蹭地站起,吓得一边的明诚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家里不准谈论政治。”
“这不是家里!”
“饭桌上也不行,坐下!”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坐!”
明诚深知明玉的性子,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是不会放弃的。这一点比起明台,有过之而无不及,头疼的看着淡然的明楼和怒气冲冲的明玉,适时地沉默了。
“好,我回答你的问题,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汉奸?”
明楼心底一阵欣慰,明玉这样问,其实还是不信自己会卖国求荣,他的小妹,到底是信他的。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不动声色。
“你觉得呢?”
“我当然希望你不是。”
“那就不是。”
明玉一怔,这算什么答案,探寻着对上明楼的目光,大哥的目光依如往昔般温和坚定,明玉犹疑着。
“真的?”
“真的。”
“那你……”
“好了,该回答的我已经回答了,坐下,好好吃饭。”
明玉慢腾腾的坐下,心里反复琢磨着明楼话里的意思,什么叫该回答的,不该回答不该说的又是什么…
“行了,这里的菜品不错,浓油赤酱,知道你爱吃,特别慰劳你的,别琢磨那些没用的。”
轻而易举的被明楼消了火气,明玉别扭的拿起筷子,忍不住怼了回去。
“这浓油赤酱可不只我一个人爱吃,大哥这么了解这里的菜色,刚刚带着旧情人来过了吧?香水味儿比美酒佳肴还浓郁。”
明楼看向明玉,顺带扫了一眼憋笑的明诚,微微一笑。
“法国Shalimar香水气味还算内敛,我记得阿诚认识的那些法国小姐们,好像更喜欢浓郁奔放的味道。”
明楼煞有介事转向明诚。
“对吧,阿诚?”
明诚呛了一口,腹诽,不就看着你被质问,又嘲笑了你一下,至于在玉儿面前这么整我吗,还什么法国小姐……
一片春笋放在嘴里,明玉看了一眼无辜脸的明诚,使劲儿的嚼着那片更无辜的春笋,冲着明楼不满的撅了撅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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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馆外。
明玉将披着的大衣拿下来,还给明诚,明诚见这小丫头还蹙着个眉,勾一下她的鼻尖。
“怎么,还不开心?”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们俩在那个地方,当那个官,太难熬了。”
明诚心里一暖,又觉得好笑。
“我的小小姐,那可是政府办公厅,怎么你说起来跟监狱一样。你呀,放心吧,安心去复旦报道,读好你的研究生,知道吗?”
明玉点点头。
“那就好,对了,暂时先不要让大姐知道我们回来的消息。”
“我知道,不过大姐早晚会知道,到时候你们俩就等着被罚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明诚轻笑,“好好好,玉儿是最向着我们的。”
黄昏之后,华灯初上,远处巷陌中,燃起的炉火忽明忽暗。有风吹过,云霭渐渐散开,月光透过明公馆外伫立多年的银杏,斑驳的映在二人脸上,像极了炉中点滴的星火。
“阿诚哥。”
“恩?”
“今天月色真好。”
“十多年了,这里的月色一直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