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霎风华》项凝

4、你想知道什么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

　　季浩天是谁？

　　或许20年前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但是现在，凡是道上的人，无人不知“修罗”季浩天。20年前的季浩天，还是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无名小卒，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宁惹阎罗，不惹修罗”这句话渐渐流传开来。

　　王希知道季浩天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疤一共107处，其中有7处留在要害，浴血而战，战必胜，终得修罗之名。王希还知道，季浩天这人十分护短，他看重的人寥寥可数，所以，一旦有人伤了他身边的人，他必会千百倍奉还。不幸的是，王希就是这几个人其中的一个。

　　所以，当季浩天说出“这个世界上，能动你的人，只有我”这句话的时候，王希就知道大事不妙，她赶紧一侧身，挡在了沈冰香身前，她的这个动作成功制止了来人的一切动作。接着，她侧眼看向季浩天，严肃地说：“别动她，她不是故意的。我的事你也不要管。”

　　季浩天把手插到裤子口袋里，用戏谑的眼神看着王希：“不是故意的？可是我怎么在门口听到，她骂我的儿子是杂种，还骂你是贱人？当然了，如果你不嫌弃别人骂你是贱人，那我没办法，但是骂我儿子，这可就是间接骂我这个当爹的了，你说我该不该表达一下我的愤怒，嗯？”

　　王希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还没等她说话，身后的沈冰香突然狠狠的推了她一下，王希没防备，让沈冰香推了一个大趔趄，又不知道绊在了什么东西上，身体一下失去平衡，向地上摔去。这时，季浩天突然侧身大迈一步，赶在王希身体着地前，用胳膊拦住了她的身体，把她带到怀里牢牢圈了起来。沈冰香指着王希和季浩天，大喊：“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前几天闯入王希家把王希打伤的男人，刚才大家可都听到了，这男的自己承认是孩子的爸爸。看吧，我根本就没说错，就是两口子打架打到了警察局。亏了我今天好心好意问王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帮她解决，结果倒好，他们两口子合起伙儿来欺负人，怎么着，你以为你是□□我就怕你啊，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打110抓你。王希，你也甭在这儿装清高，给□□的人当女人，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你俩要是不给我的说法，我就报警，倒是要看看，警察是保护我们老百姓，还是保护黑恶势力。”

　　季浩天抬了抬眉毛，他倒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小超市的店员，竟然有这么高的法制意识。他看了看怀里挣扎着想说话的小女人，再次放声大笑起来。沈冰香让眼前这个男人笑得有点不知所措，心底隐隐有一丝恐惧。

　　季浩天慢慢收了笑，狭长的眼镜弯成了两道月牙，一脸无害的看着沈冰香。“嗯，你不错，很有眼力，也很有胆魄。一眼就看出我是□□，更知道我们□□怕警察，嗯，和我怀里这个女人相比，你聪明多了。好吧，看在你本来是‘好心’想帮我们两口子的份上，你骂她‘贱人’这笔账就算了，为了不再惊动警察，我们两口子现在就离开，额，对了。”他边说边扫了一眼沈冰香的胸牌，“沈冰香，好名字。我记住了，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依然像今天这么有胆量。哈哈哈，再见。”说完，季浩天收紧双手，抱起王希就大步走出了超市。王希自知挣脱不开，就不再挣扎，只是在临出超市时，她从季浩天怀里探出头，朝沈冰香喊道：“沈冰香，如果你有熟识的警察朋友，就让他贴身保护你一段时间，千万记住。”季浩天挑了一下眉角，戏谑地看着王希，仿佛她说的是个笑话。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到了超市门口，季浩天把王希放入车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原本站在超市门口的4个人迅速上了后面的一辆车。一连串的事情让所有店员有点应接不暇，回过神来的时候，两辆车已经消失在街口。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视线都集中到沈冰香身上。一番撕扯下来，沈冰香浑身上下也是乱七八糟，感受到四周大家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她强自镇定，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清咳一声说：“大家都看到了，王希自己和□□的人不清不楚，还说我造谣，以后你们和王希在一起的时候都小心点，人家的背景可不一般。当然，为了保证我们超市的安全，我会去社区派出所说明情况。好了，都去工作吧，半个小时后我们开始营业。”

　　众人默默地散了。沈冰香回到更衣室，整理了头发和衣服，又掏出化妆包，对着镜子重新上妆。上着上着，沈冰香突然觉得心里发慌，刚才王希临走时说的话一遍遍的回荡在她耳边，直到这时，她才觉得自己今天或许惹到了自己根本就惹不起的人！

　　宾利车停在了L市西郊的墓园。

　　王希和季浩天一路无话，直到车停下来，她才一把拉住正要下车的季浩天。

　　“季浩天，为什么来这里。”

　　季浩天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叹了一口气。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应该来看看，毕竟当初是我伤害了他们的女儿，对于那件事，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我觉得，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他们其实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我也并不认为你会为以前的事悔过，季浩天，请你看清楚，我现在是王希，我不会跟你走，请你离开吧。”

　　有一霎那，车里的空气如死一般的凝固，王希能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阴郁的气息，过往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一切突然涌入脑海，王希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怕他，是真的怕他。

　　“呵呵。”季浩天突然笑了，他伸手捏住王希的下巴，逼着她正视着自己，虽然这张脸让他感到些微的不适，但是那双眼镜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澄澈、干净、嫉恶如仇。季浩天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她太多债，这辈子竟然会为这样一个女人魂牵梦萦、牵肠挂肚，甚至在当初得知她的死讯时，竟然不惜驾车冲下悬崖，只为了能追上她的魂魄，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在那一刻，季浩天才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爱这个女人，也明白了自己给这个女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以至于现在，当她看着他时，眼中除了愤怒就是恐惧，再没有曾经的希望、期盼和喜悦。

　　要放手吗？要离开吗？要按照这个女人说的，还她自由吗？他不舍得，不舍得，是宁死也不能舍的。

　　双臂张开，他迅速的把这个女人揽入怀中，紧紧的抱住。他能感受到她的抗拒与战栗，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不同于以往那及腰的大波浪卷发，现在的她喜欢把一头垂顺的直发扎成马尾束于脑后，不同了啊，现在的她是真的不同了。

　　“你喜欢做王希吗？”

　　王希愣了一下，这已经是这一周来第三个人这么问她了。她苦笑一下，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看好她现在的生活。前两次，面对丁岩和母亲的疑问，她没有正面回答。今天，面对季浩天，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倾诉一下。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是至今为止和她纠缠最深的男人，也是她曾经爱过、恨过、想遗忘的男人。

　　“季浩天，其实我不喜欢做王希，真的。”

　　感受到抱着她的男人浑身一震，王希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说出实话的感觉真的很畅快。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不喜欢但是却做了8年，而且还做得挺成功，连王希的父母到死都没发现他们的女儿早就调了包。看来，真的如你所说，我是一个天生的演员，无论什么角色我都能演，王希···她也不会想到我会扮演她扮演的这么成功吧。”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王希轻轻吸了吸鼻子。

　　“既然来了，我们就去看看王希的父母吧。”

　　季浩天松开她，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下车帮她打开了车门。他吩咐随行的保镖在原地等待，便陪着王希慢慢向墓园走去。

　　因为不是周末、清明等节假日，墓园里来拜祭的人只有零星的一两个。王希从门口小店里买了一束白菊花和两瓶酒，带着季浩天来到了王父、王母的墓碑前。

　　把花和酒摆好，王希靠着墓碑慢慢坐了下来，仰头看去，早上还晴朗的天空，现在却变得有些阴沉沉的，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我今年36岁了，季浩天，你比我小6岁，所以今年是30岁了吧。”

　　季浩天“咳”了一下，纠正道：“我今年31岁。”

　　“额，你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15岁，还是个孩子呢，现在都已经年过而立了。”

　　季浩天走到王希身边，挨着她坐下来，伸开一只手把王希揽到自己怀里，他觉得他们两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聊天了。

　　“女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你都会告诉我吗？”

　　“我说的你都会相信吗？”

　　他低下头，她抬起头，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许久，季浩天轻缓但却坚定地说：“我相信。”

　　王希看着这个男人，他用拳头打出了一片江山，让黑白两道都尊称为“修罗”，但是直到现在，她仍然记得当初那个因为要辍学而躲在废旧厂房里低声哭泣的男孩。

　　深呼吸一下，试着让自己不再陷入以往的情绪中，王希重新仰起头，看着天空，说：“这么多年，我承认有许多事我都欠你一个解释，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视线在王希脸上停留了很久，季浩天缓缓吐出了两个字：“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