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木教主

9、你好，宋医生 “姐，

　　“姐，你一晚上都在沙发上睡的啊？”安笑把她叫醒。

　　“啊！”她惊叫：“几点了？”

　　“五点多了，起来吧我给你热了牛奶。一会我开车送你到医院，我就先去公司处理点事情，晚一些再过来。”

　　“噢，好。”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衣衫不整，赶紧冲进洗手间匆忙拾掇一下。

　　五六点钟上海的街头，已经有了一点闹热。

　　“对了，医生在几楼，叫什么？”

　　“宋然，在三楼的东边，我妈见过他，听说是高高帅帅，也很文气，毕竟美国回来的。”

　　“知道了，我尽力。”

　　“还没问你呢，你跟Alex怎么样了？姐你都老大不小了，爸爸一天到晚念叨你不着急嫁人。”

　　“我们都很忙啊……”

　　“打住！忙不是借口，不够爱才是！”

　　这个小妮子，不得了了。

　　安歌找到了宋医生的办公室，门是紧闭的想必他还没到，她就靠在门口的墙上百无聊赖。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医院等着给医生送红包。

　　电梯门打开，安歌有点紧张，虽然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次如何把红包流畅稳妥地交到医生手里。

　　一个一米八几，身穿浅蓝色衬衣，藏蓝西裤的男人向这边走来。

　　他一定就是宋然了。

　　“宋医生，”安歌走上前去，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空气不再流动，地球不再旋转，在这两米的距离里，隔着两个人的青春。

　　“安歌，是你？”

　　“宋医生，别来无恙。”安歌尽力去掩饰自己的内心，她用对于李一然残存的怨恨撑起自己仅剩的气场。

　　她曾经假设过无数种重逢的场面，但还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不可思议吧，人生。

　　“宋医生，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爸爸的手术拜托你了。”

　　他显然没有在听她说话，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想要读懂她十几年的人生：“你还好吗？”

　　安歌笑笑：“还好啊，我刚刚昨天从美国回来。我听说，宋医生也留过美？”

　　他点点头。

　　她感觉自己快要装不下去，把信封塞进他的手提包，转身要跑。

　　他又一次，拉住她的手。

　　十几年过去了，那种霸气的感觉竟然还是一模一样。

　　他把信封交还给她：“我从来不收红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停顿了一下他说：“下午六点，你在这里等我。”

　　“我要照顾我爸。”

　　“那我在这里等你忙完，如果你不想让我去病房找你。”

　　他松开手，安歌低着头往电梯口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一切都那么不像是真的。

　　十几年前的痛，到现在回忆起来还是那么真切如同发成在昨天。

　　上午十点左右，宋然和几位医生来查房。安歌起身站在一边，生怕大家看出她的不安。宋然照例问了问住院医一些基本指标参数，再过去和安歌父亲打招呼。

　　“安先生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胃口还有睡眠呢？”

　　“比昨天要好，”安歌的父亲笑眯眯：“女儿刚刚从美国回来，我开心。”

　　但愿父亲永远不要知道，对面的宋医生就是当年伤透他女儿的李一然，他的父亲就是扔下几千万债务远走大西北的李国强。

　　“安小姐，关于病人的护理我一会让护士交代你。另外，病人需要充足的休息。”

　　安歌点点头。

　　这一天很长。在很多年的时间里安歌都在等这样的重逢，听他亲口给自己一个解释。但是如今，她又觉得这样的对话早已失去了意义。爱和恨，在这十几年中早就该一笔勾销了。

　　她拿出手机给安笑打电话。

　　“笑笑，今天下午六点之后你照看一下老爸，我晚上要出去一趟。”

　　“收到。我午后就会过去，你放心吧姐。对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打包带来。”

　　“嗯……一份生煎包就可以了。”

　　她挂断电话，又刷了刷微信。Alex给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他最近是忙疯了。

　　“小歌，你这次待多久回去？”

　　“我不着急，爸，等你养好身体出院。”

　　父亲欣慰地笑笑：“我没事，你别耽误工作太久。”

　　他们的对话，从工作到生活，不知不觉聊到父亲和母亲当年的相识相爱，结婚生子。安歌对于母亲的记忆虽不多却深刻，而父亲的回忆证实了他对母亲的感情，只是这么多年从不曾提起。

　　聊着聊着父亲累了，她把病床放平，让父亲睡个午觉。安笑蹑手蹑脚地进来，递给她一盒生煎包子和一杯豆浆。姐妹俩相视一笑，轻轻走出门去，让父亲安静地睡着。

　　“姐，你晚上有安排啊？”

　　“嗯……是啊。”

　　“跟谁啊？我认识的？”

　　“是宋医生。”

　　安笑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你说宋然？你送红包的宋然？？那你的红包送了吗？”

　　安歌摇摇头苦笑：“他……是我中学学长。”

　　“世界也太小了吧……那你早上听到名字怎么没反应过来呢？”

　　“一下子没想起来，这个名字也蛮普通的。”

　　“那你一定要请他吃一顿好的，多问问老爸的病情。”

　　“放心吧，我会的。”

　　她六点准时出现在宋然的办公室门口，他已经在等了，换了一身白色的休闲衬衣和牛仔裤，让安歌突然就回忆起他当年的模样，只是他的脸上多了成熟也多了沧桑，少了年少时的张狂。他的一身，和安歌的白色宽松T恤牛仔长裙的搭配就如事先约好一样默契。

　　“我们去哪里？”

　　“去个适合聊天的地方。”

　　她坐进他的宝马X5，有一种深深的不真实感。她到底在哪里。

　　很快他们上了高架，出了城，他加大了油门，奔驰在沪甬高速上。

　　因为时差，也因为心累，安歌很快就靠在椅背上睡着。宋然把音乐换成钢琴曲，把冷气调小。他用余光看着她：岁月除了抹去了那一点婴儿肥，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他到底欠了她多少，他也不知道。这十几年来他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场景，却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一刻，那个离别就像一把利剑刺穿了缘分，任你无论如何修补都不能再回头。

　　等安歌搓着惺忪的双眼醒来之后，天早已黑了。宋然站在车外，靠着车门仰望天空。

　　她打开车门：“我们这是在哪里？”

　　她看到了那记忆中回去一次又一次的教学楼，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操场，走过一遍又一遍的路。

　　“宋医生，你是带我来怀旧吗？”她的语气里面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凌厉。

　　“这是我一直想回来的地方，算是完成心愿吧。”

　　“可是这不是我的心愿。宋医生，我今天不想谈过去，不想谈感情，抱歉。”

　　夜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