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七回 山雨欲来 诗曰 ...
-
诗曰 雾罩山夹“万马”奔,苦困苦争怒涛腾。高瞻低就方披靡,日出海泰跃万金。
这首诗是说一个人,总是在挫折,困境中高瞻远瞩,脚踏实地,坚定志向,才能取得成功。
话说一九四六年,秋八月。他安葬了母亲的第二天,双眼因悲伤哭泣,还红着,便从江北码头乘船进城,把一天休息主动放弃了。易书记在危难中拉了他一把,知恩图报的他,想着易书记今天一定很忙,他催促着自已,决定一早过河,放下杂念,一心一意,去劳协帮着做事。
船离码头一会,江上突然括风,风越来越大,这突然的大风,是船家始料未及而最忌畏的东风,顺流而下的另一支木船,已落下白帆。然而,老艄公非等闲之辈,你看他,喊声拉绳升帆,他就借那风力鼓起白帆,把好船舵驶出。
老艄公在风啸水吼中,顺风逆水而上,渐与急流暗礁相搏,进入大河,呼归石畔,立即激起万朵“飞雪”,满江惊腾浪涛。艄公喊声:“风大了,各位坐稳,切莫乱动”。他喊着,一手牢牢把稳船舵,一手把桨只往前划。他起落有序,稳立船头,再不说话。船渐渐驶入中流,船头高高犁起雪似地一路浪花。一船人再不敢说东道西,尽紧闭双唇,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江龙”恼怒,翻身捣蛋。看那江水,有如跑马,哗哪哪咆哮扬鬃,一泻千里。有似长蛟翻滚斗浪,卷起劈头狂澜,万千波柱,礴喇喇出峡东去。
在这样风急浪大的水面,坐一葉木舟,真使众人惊惧。只是水无情,人有志,只见那艄公铁铸般与那船夫吆喝呼应,迎着风掀起的惊涛骇浪,鼓起帆,对着腾起三尺高的浪花,旁若无物地毅然穿越。他们坦然面对这一切,双眼专注前方,随船一起一伏荡开江水。在声如千军万马的嘶呜搏杀中,驰离中流险境。
船逆行冲过中流,人们刚刚吐出口气来时,白帆又陡地下落,船头溜弯转舵,顺水得势,已箭离弦一般向朝天门码头而去,突然,船划入浅水渐渐慢了,船头微微反弹就靠岸了……
这时,船家搭上跳板,一船人陆续下船。有人说:“要下雨了。”他抬头看看,天上四方乌云像朵朵乌棉齐刷刷上涌着,风平地起旋,把树葉散草飞卷老高直上云宵。
他要赶往劳协,做好迁往上海前理事长佈置的工作。他随着人众过“古渝雄关”的一道门,再过上书朝天门那另一道门,就沿石级上行。然后,他过了信义街,就上大樑子去了。
路上,黄包车夫脚不点地飞跑,风呼啸着,一路沙土飞扬,棚屋上纸屑枯草乱飞,街边一路门窗扣响。他快到人民公园路口口时,哗哪哪下雨了,人们沿街跑起来了,楼上有东西飞坠。他跑过街心几步,到路边的屋檐下躲雨,猛抬头,就看见路边一把伞,和伞下那个摊……
他警觉起来,想着昨天那个难下午就有了。在易礼容那里,他谈过妈妈的事后,在西三街劳协分部的朱理事长匆匆来过。他从朱理事长的面容里看到了些许忧虑,他对朱就说起劳协口口那奇怪的摊,朱理事长说,我们面临的形势严峻了。朱低声告诉他和易更奇怪的一件事,劳协分部有被人翻动的痕迹,新来劳协的汪洪念怎么一早也出现在西三街?
他紧走几步,跨上公园路口稍高的地方。在那里,他恰恰从那摊背后的高处能俯视那摊。他望见伞下那团幽灵似的影子,嘴里就低声骂着:“狗!真是支狗。那里并非闹市,前不当茶园,后不靠戏院,甚至有些冷清。还卖烟,卖屁烟,那不是卖烟的人,那是地道的洋海椒装模作样,麻外国人的。”然而,他骂归骂,那卖烟的仍在那里,像钉子般,钉在劳协门口,半步不移。他又恨恨地低语道:“真让理事长分析得对,形势严峻了,这个怪摊,摆在出劳协的路口,是特务的又一花招。”
他骂着,雨声一片,街上没人了。他见那伞没有挪动。他想起朱学范昨天从西三街劳协分部赶来对易礼容、李佩和他讲的几件事:“一、分部的文件我已处理完毕。你们三人和联络员需记牢劳协人员的住地,不论用什么手段,要一一记牢,等南方局来人交接后,要烧掉花名册;二、劳协迁上海的事,我明天会有消息;我的助手李佩要先行一步去那里安排,所以,她明天的机票已买好,她要一早乘机离开重庆,明天过后周颖要暂时接替易书记的工作。
为各厂的失业工人已遣返回乡,易书记明天必须出差调查新进入劳协的汪洪念。这个人早不来晚不来,为啥现在加入劳协?经初步了解,他原是伪总工会的人,为啥他加入劳协后?一早会出现在劳协分部口口?西三街劳协分部被翻,他嫌疑最大。
一切情况说明,我们的处境很不好,吴铁成一伙,做梦都在想取代我们。如今,我在明,他在暗,政府垂涎我们那笔美国汇款已久,有句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那笔美国支援中国劳工福利事业的汇款,和我们买来的为劳工兴办福利事业的房子,他们始终觊觎着,这里门口有“狗”,西三街劳协分部被翻动,这一切现象都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但,我们劳协做事光明磊落,只要你们抓紧时间,做好以上工作,退一万步讲,既是组织遭到破坏,我们做好了以上工作,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你们不要怕,我到了上海,会及时把这一情况向国际劳协总部报告的。
雨过天晴,他抬头看看,云隙中太阳露脸了。他的眼底,伞一点儿都没挪动过,一处处积水在阳光下发亮,就在这时,他看见易书记从那边来了。
想着朱理事长的话,今天,她和他都有许多事。他急忙迎过去,走到她面前,给她指指那边路口。
她看看那把伞,什么都明白了。他说:“幸好我今天一早来了。”
易书记说:“你来了好,今天事太多了,我正怕做不完呢!走,别怕,那边还有条路。昨天,理事长就走的那边。当初,理事长买这幢房子,就考虑到了必要时的退路,就和卖方有个约定,那边巷道要打道,要有一条后路的。”
易书记说完,带着他从一川京剧院(厉家斑)前面,那条巷道走了一会,又左拐进一段路,就到了劳协背后。那背后是卖房老板的住屋。从老板的住房偏门下几步階梯,就连着劳协内院的地坝了。
易书记把他带到那儿,向卖房老板说:“先生,前面有狗”。“呵!这边走,这边走”。卖房老板说着,指着。他俩在卖房老板引导下,就从老板住屋借道,由他家后门走进劳协的地坝了。
到了地坝,易书记对他说:“亚宾,今天是星期天,无看门人。李佩也到上海了,这屋里就我和你,你把门开个缝儿,看看狗。一会,我给你送吃的来……”他轻轻把锁阀扭开,把门掀开点儿。从门缝里,他就看见那个伞下的黑影了。那家伙脸上长着横肉,蓄着八叉胡,穿一身乌溜溜的短衣服,手臂粗壮,手里拿把纸扇,嘴里骂着什么……他对近在咫尺的特务,要办好理事长交待的劳协的事,不禁想起江上那镇定的艄公,自己也镇定自若地做着要办的事了。
太阳当顶了,一个头戴大盖帽的走来。卖烟的站起身向那人说了两句,大盖帽鼓动腮帮,张大嘴吼着:“什么?没人进出?”他心想,“狗”的上级到了。那上级又低声对卖烟的吩咐一番,才买了烟走了。
一会,易书记给他送来水和干粮,他把所见的小声地告诉她。易书记说:“一定是那当官的骂那狗不中用。看来,我们真让特务盯上了。”她从门缝看看,又上楼工作去了。
太阳偏西了,伞下的黑影站起身来。他看清那人是尖下巴,两眼有点浮肿,年另应该四十过了。他几次抬头看了西边天后,就收了伞和凳子,背了背兜,没精打采地溜了。
他见那人走了,才放心地关上锁舌爬上楼。他向易书记说:“书记,他走了。”易书记说:“亚宾,狗走了就好。你机灵点儿,守门人休息去了。万一有人来,是我们的人,会照规定敲门的。”
他又到他那间房去,一边看,一边默记花名册。他默了两遍,撂下名册,挨次回忆一遍,还勉强记得。他不放心,又默记,猛听见一阵敲门声。
他走到窗口边,见楼下那人是他当年的老师老谭。老谭今天穿的衣服较新,显得有些发福,一点不像劳协的人,倒像派头十足的官。“咚咚咚咚咚。”他又敲了五下。“他敲的劳协应付情况变化时的暗号。”他想着,赶忙下楼开门。
如今,老谭约莫四十出头。老谭见到他神秘一笑,就伸手从兜里掏出张,写有谭剑啸的名号的总工会的介绍信来。他“呵!”了一声,想起他这笑,是昔日他谭剑啸已成功打入重庆伪总工会的含意么?亦或是蒙住他了么?他不得而知。在他接过介绍信后,老谭不等他是否看清了信,就忙忙地开口说:“亚宾,请把那些该留存的文件给我。”老谭又说:“亚宾,今天我在总工会里,看到他们做事鬼鬼的,好像他们有啥事防备着我,但不知有啥行动?”
听老谭这一催,这一说,他脑子非快地转动着:“伪总工会的人毕竟不是自己人,如今伪总工会和军警穿一条裤子。我收集的劳协工人名姓,住址简略状况关系着他们的生死……妈妈临终的笑也要我分辩真伪。”他意识到这些时,额头热烘烘地冒汗。他想着工人弟兄的生死,脸上挤出个假笑说:“老谭,你先歇歇。”他说罢,就拿了这张介绍信径直到楼上找易礼容书记了。当他低声向易礼容说了他的疑惑后,易礼容起身说:“那人是眼睛鼓鼓的不是?”他说:“是呀!”易礼容也着急地说:“我去看看。”
谭剑啸见易书记来了,就站了起来。易书记叫声:“果然是你,如今,我家门前有了狗,我们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呀!”谭笑说:“亚宾本来是深知我的,如今也草木皆兵了……”他严肃地说:“你早先教我防人之心不可无。个人感情事小,组织责任事大。”易书记也笑说:“你看他呀!认事不认人,本来大家都是一伙的,却成了景阳岗上的打虎将,碰上下山的鲁达拦路不认人啦!”他俩一听,都尴尬着对视一笑,那心中的误会也随之消逝一尽。
易书记又说:“剑啸,你难得来,先到我那边坐坐,让他先找找抄抄你要的东西。”二人走后,他该抄的抄,还检查一遍,该烧的烧,该强记的强记,又忙了好一阵。
剑啸转来时,他已做好了一切。他接过文件,小心翼翼收好,说:“亚宾,我佩服你的办事作风,和深藏不露的行为。易书记刚才也说你做事沉着、细心,记忆力强,是形势险恶中不可多得的好同志。照常理,我刚才该先把介绍信给她再找你。不过,我不知道上午这儿有特务守着。”
他这样一说,亚宾明白了。他说:“我这些,都是你当年谆谆教诲的呵!”他那说话的一瞬间,当年他进枪炮修理所,和青年的谭剑啸打过的交道,竟然历历在目。顿时,他的心情舒畅极了。
左翼工人的工作就是这样,时而要面对敌人,时而紧张焦虑,时而要强记文件,时而又要接待战友,时而又兴奋欢欣。他想起刚才他的穿着,使自己真把他当变节的敌特,或袍哥中的一员了。这次,他和谭有趣的重逢,也是斗争的必然,竟使他心里涌起“曹营”有故知的亲切感。
谭剑啸悄悄地带走了材料。易书记和他在暮色中背完,处理完这天该办的事,做好了阴霾满天中,未雨绸缪的工作后。易礼容说:“这段时间,老蒋加紧运兵东北,种种迹象表明他那合作的假面具已在揭开了……不过,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已暂时打了个句号。只等明天理事长通知一到,这里就会人去楼空,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他说:“易书记,我知道了,我们做好了应变工作,今后,天塌下来,也不怕了。”易书记边走边问起他早先的身事。他又说:“前辈,我是家庭破产从农村来的。是妓院、鸦片害得我家家破人亡的。”他又伤感地说:“前辈,我知道,你们早年办过文化书社。你们为唤醒民众,一直为国为民工作。在你身边我学到很多知识,感到很踏实。你要走了,我又没老师了,心里空落落的。”易书记笑着啊了一声说:“小邹,当初我们办书社,也抨击过鸦片、妓院之害,也有深切感受。同志嘛!年青年老的互相依存学习,这种感觉,我当年也有过。我们做基层工作的,旧同志走了,新的同志又会来。别难过,周颖也不错……”
他和易书记离开这幢楼时,大樑子已亮起疏落的灯火……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