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世者》泠澜轩

3、第 3 章

　　“我的记忆，始于一个梦境。”
　　“幽寂的夜，似沉默的画卷。苍穹之上，几颗明星璀璨。柳梢轻扶着半轮残月，徐徐上升。清风携着湖中温润的水汽掠过，漾开千层涟漪。一抹倩影，孑然立于湖畔，素衣白裳随风轻扬。那女子发若墨染，肤似玉雕，双眸则如湖水般宁静尔澄澈，带着灵秀温婉的气息，微微地折射着月光。月华如素纱，轻覆在她身上，她的神情恬静安然。”
　　“我看着眼前的景和人怔住了。这一切，都好熟悉……”
　　“‘杨柳岸……晓风……残月……’她抬头，开口吟道。”
　　“我只觉眼前一黑，随即，梦醒。”
　　“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没什么不好，却不是梦中那个熟悉的地方。我失去了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声音渐渐微弱，终于消失。
　　房间内重归于寂静，只剩烛火在轻轻地晃动。
　　“这个孩子……是什么来头……”站在房门口从门缝中张望了半天的一对夫妇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然后一齐看向一米外的孤儿院院长。院长略有些尴尬地笑着解释道：“这个孩子，呃……跟最近刚破获的案件有关联，警方至今乃未寻找到她的家人，所以…… 二位不如再看看其他孩子。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可爱，您一定会领养到……”
　　“不必了。”那名男子打断她的话，转身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此时是晚上，屋内却没有开灯。白色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室外的光亮和喧嚣，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云灵隐正点着蜡烛坐在镜子前，借着微弱摇曳的火光，与镜中人相顾无言。
　　那个人，就是我？
　　她心中的思绪乱作一团，无数问题缠绕在心头，几乎勒到窒息。记忆与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却被覆了一层雾，始终无法看得真切。她越想越头疼，无法克制地放声尖叫：“啊——”
　　灯蓦地亮起，紧接着她便被什么人拥入了怀抱。她重重地喘息着，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条件反射般地挣脱开来，跳出两米远，警惕而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夫妇。
　　那对夫妇拥有典型的欧洲人的外貌，温和又不失精明。衣着并不华贵，却十分得体。他们的年纪不小，大概四十岁。那妇女的身材颇好，显然没有生育过孩子，这大概也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了。
　　她从对方的外貌上推测着，而他们，又何尝不是在端详着她？
　　也许是商人们普遍具有的观察力，男子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断定：她不属于这个国家。她的肤色是病态的苍白，比欧洲人扁平的五官和黑色的眼眸却清楚地印着东亚人的标记。那副身躯单薄得像一阵烟，动作虽轻缓却不乏力。即使身体虚弱也掩不住骨骼奇佳，举止间透出训练有素的稳重而不失灵活，隐约带着东方的风韵。
　　男子暗自思量着，心中揣测着她的出身。这般风度，非长期熏陶，无以形成。他审视着面前的女孩，逐渐起了喜爱之心。转头，他发现太太正望着那少女出神。
　　少妇是书香门第出身，相较之丈夫对细节精准地捕捉、推测，她的直觉和感官更为灵敏。女孩的双眼如惊鸿一瞥，让她懂得了什么是“惊艳”。
　　这样脱俗的眼眸，她这半生所见的不过凤毛麟角。
　　第一次，是在教堂。那位白发苍苍的修女做完功课，抬头望向神像。那眼低满是斑驳的沧桑，却盛满了纯净的希望，宛如少女般富有生命的活力。
　　第二次，是在日本的茶馆。窗外是喧嚣的都市，污浊的空气，连空气都是干燥炽热的。而那位茶师的周围，始终萦绕着幽幽的茶香，连时间的流动都慢了下来。她几乎无法相信：在那样污浊混乱的环境中，竟有那样澄澈的双眼，像一盏清茶，宁静而悠然。
　　这一次，是在孤儿院内。在对上那双眸的瞬间，四周仿佛万籁俱静。
　　平心而论，少女的五官并不出众。尤其是因为大病初愈，她的面孔似汉白玉，气色明显不佳。可是那张脸上，偏偏生着一双娇俏出尘的眼眸，只稍稍一转便流光溢彩。透过那扇窗，主人的心灵尽展无余。一颦一顾间，便有万般风情，在其中肆意渲泄。
　　一切念头实不过几秒钟的事。夫妇二人正沉浸在各自的想法中，少女一声轻咳，他们方回过神来。
　　云灵隐将兜头披风取下，露出一直垂到脚踝的白色长发，无视他们诧异的眼神，自顾自地吹了蜡烛，用略生疏的英文问道：“请问有何事？”
　　房内的气氛正微妙，孤儿院的院长在房门边开了口：“这个孩子……不知二位可满意？”
　　少女静静地看着院长向那两人解释着什么，心中放下警惕，转身拉开窗帘，望着远处默默地思索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