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一只果子狸！

10、第八章.查无此人 和我失散很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电影暂停，好巧不巧，这镜头正好停在一只女鬼凑近的大脸上。那女鬼的妆十分可怖，脸上大概扑上去了一盒粉，七窍流血，鲜红且狰狞的舌头破破烂烂缠在脖子上。眼球上翻——这倒有可能是特技了。人的眼睛翻不到那个地方的。

　　陈昭璋从裤兜里抽出一盒烟，然后抽出其中的一支并点燃了它。他盯着女鬼那狰狞的大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是这样。看来这又是一个很有逻辑，但经不起推敲的梦了。”

　　他被这种古怪的梦困扰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年前、五年前……甚至早到他高考后选择专业的那段时间。他不记得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之中了。但他不认为这是疾病。他固执的认为自己是个心智坚定的、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的人。

　　——我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又要怎么证明我所在的地方是真实的、而不是大脑给我的假情报？

　　陈昭璋从不想这些问题。因为他的大脑被他将来要做的、他的计划几乎塞满了，所以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些无聊的哲学问题、也从来不会给自己留时间用来盯着女鬼可怖的脸思考人生。

　　但他现在被人炒了。他没工作去可做、没计划可做。他就像一根橡皮筋，被人拉得很长，时刻紧绷着，但骤然被人取下了，又没法回到早先的模样。

　　这会导致什么？

　　这导致了一个无聊的人的诞生。

　　“好吧……让我现在来找点乐子。”陈昭璋先是把电视关掉，那张辣眼睛的女鬼脸也随之消失了。然后他嘟囔着打开了聊天软件，看见苏荃发现他消失之后一气之下给他发了三四十个表情包，这个数字还在缓慢地向上增长，但他不打算回复了——他懒得去和她闹，而且这么快的刷图中，他说了什么她也未必能看到。

　　他扫了扫自己的好友列表。和同事们的关系都不是特别铁，能和他逗乐子的苏荃正在疯狂地刷他的屏以宣泄自己的暴躁。然后那些同学？很多年都没联系了。这些网名下面是谁都已经记不清了。

　　陈昭璋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自己的好友列表，想找到一个可以扯皮的好友。但他打算打开最后一个好友栏的时候，他的手指却停在半空中了。

　　“这样会不会很矫情啊？应该不会吧。”

　　犹豫了一下后，他还是打开了一个叫做“未命名”的分组。

　　“未命名”分组里只有一个人，是灰色的默认人形头像。这个人的网名叫做“查无此人”。与上面“我的好友”“单位同事”“我的家人”分组里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样子不同。这个“查无此人”没有开通任何服务。他的头像是灰暗的、他的签名栏里没有任何文字。

　　他点开了与“查无此人”的对话。

　　这款网络社交软件很人性化，它号称永久保留你与好友的所有消息记录，并且在你同意的情况下，你的每一次上线时间都会被软件记录。并且现实在聊天窗口上。

　　【在吗？你还被那种糟糕的感觉所困扰着吗？】

　　【啊……你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登录了。遇到危险了吗？】

　　【……我遇到了点麻烦，你也遇到了点麻烦。可能短期内我们都不会上了吧。以后再见似乎也很难了。这次就算作正式告别吧。】

　　陈昭璋与查无此人最后的对话实在八年前的十一月份，从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到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陈昭璋为了写出可以让自己摆脱实习期的稿子，向当时的主编申请出去暗访。这期间查无此人给他三条消息，但等他看到这条告别留言的时候，已经是来年开春了。

　　而软件显示，查无此人在那年的市十二月后就一直没有在登陆。陈昭璋当时无故的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他们毕竟只是网上认识的朋友，再怎么要好也隔着一条网线。

　　查无此人是陈昭璋很好的朋友。但也不能这么说，他是“赤璋礼南”的好友，但陈昭璋却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大山深处一只獐”的好友。

　　……别笑，谁还没个想装逼但装逼失败的文青网名当黑历史啊？至于后面那个明显智障的，那是苏荃的手笔。

　　嗯，在很早之前，或者说在陈昭璋认识查无此人的时候，他还是个文青。

　　他刚开始做这种带有浓烈预言感觉的梦的时候，也发现了梦的不合逻辑。虽然也怀疑为什么那梦感觉这么真实，但他比较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种说法。所以也没在意这种问题。

　　他在社交软件的空间里抱怨过那么一嘴，然后这个查无此人就加到了好友。

　　陈昭璋一直挺奇怪这个查无此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像个医生，又像个科学家。但陈昭璋觉得他更像他看过的一篇二十一世纪产出的古代文献里提及的“老学究”。一板一眼地记录这他诉说的状况，然后给出一些建议。对方从不发表情，也不回应他的表情和当时使用的颜文字。他不和陈昭璋谈自己的私事，也无视陈昭璋的类似于“饭难吃”“今天好累”这样的抱怨。

　　还有一个更奇怪的现象就是，只要陈昭璋像找查无此人，发送消息之后，查无此人会立刻回复。他就好像没有工作、不用吃喝拉撒睡、一天到晚捧着电脑等他的消息一样。而科学家和医生，或者说是这种立志于科学的老学究，不都应该是个一天到晚捧着电脑的人。

　　但对方现在已经说出去“正式告别”这样矫情的话了。时隔多年，他在这嘚吧嘚吧一大堆，对方永远不上最好，过几年上线对方应该也不好意思回复了。就算回复了他也装死……万一他就运气背到明天对方就上线了呢……

　　然后他默默地把“在吗？”这个开场金句给删了。

　　可就在他还没把在删掉的时候，查无此人的头像突然亮了！

　　【我看你一直正在输入，磨磨唧唧写什么玩意呢？让大爷瞅瞅呗~】

　　陈昭璋感觉自己正在渡河，船夫告诉自己桨丢了，自己又看了看船上的橘子、麻布、小麦、皮革，憋了好久才问了船夫一个问题。

　　……总之就是千言万语汇做一句我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哥，我和你八年没聊天了，你是时刻把一个八年没说过话的好友对话框放在电脑屏幕上吗，随叫随到也不是这么随叫随到吧？你这样我很容易以为你暗恋我的……而且那个荡漾的波浪号究竟是要闹那样啊？说好的老学究人设分分钟让你吃啦？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嗯？脑内又在脑补什么小剧场？】

　　他感觉自己幼小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

　　【我靠，大哥。八年你就天天盯着我看，你就跟我说，你是不是想嫁给我吧！】

　　查无此人的回复依旧很快，不过是两条……

　　【滚犊子！】和【让你受惊了……这个是我弟弟。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大哥，推锅也不能掩饰你们两个盯着我很久了的变.态行径啊！】

　　查无此人兄弟这次沉默了足有十分钟左右。

　　陈昭璋等了十分钟。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这两个变态的解释——当然，也有可能只有一个变态。但在他的眼里查无此人一直都是个高冷的、让人值得敬佩的存在。他的学识渊博，而且无论你问什么他都能秒回，好像没有思考的过程似的。他就像是X度、谷X这样的搜索软件。可搜索软件给出的结果，未必是他满意的答案。而查无此人的答案，永远是他最想要的。

　　【正主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向你说。之后内部网络异常肯定会引起警惕，这个帐号也会随之作废。如果你之后还想见到查无此人，想听他解释他到底干什么。那你就照常过日子吧。还有我们都不想嫁给你，也都不想娶你，你放心吧。】

　　这是在暗示他……查无此人会亲自来找他吗？这就是陈昭璋想找的“乐子”？或者说是，他给自己找的麻烦？

　　不……查无此人早就找到他了。他只是不现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