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不完时光》岩丸小芯

2、小时微见 第一次见面

　　第二章：小时微见
　　1996年秋天，桔梗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里，在得知是名女婴之后，桔梗的奶奶和爷爷瞬间变了脸色，抱一抱都懒得敷衍。那年计划生育抓的严，老家爷爷奶奶那里，一直盼望着能一胎生个男孩好继承香火，这一看便知道期望落空，再没耽误深夜便回了老家。
　　桔梗的母亲因为生孩子时大出血，在医院昏迷抢救，父亲不知在哪个酒摊商贩处留恋，只有桔梗的外婆和外公在医院哄着孩子。
　　桔梗生下来除了医生一巴掌拍下去，把粘膜吐出来之后，哭了许久，就一直很安稳的睡着。她的外公外婆还以为这是一个温顺可爱的文静姑娘呢，殊不知，在这小家伙成长的一路上惹出了不少的事儿。
　　六岁之前，桔梗父母几乎没怎么管过她，她都是和外公外婆在一起生活，外公是个老知青，能识字看报，常常有好多故事讲给桔梗听，于是当别人家的孩子只知玩泥巴的时候，桔梗就知道了很多好玩的故事，并且深受影响，也特别爱讲小故事，常常吸引了好些玩伴过来，通常是昨天才听到的故事，今天就可以绘声绘色并且加上自己的胡编乱造讲给邻居小孩儿们听，甚至到吃饭的时候周围的小朋友还意犹未尽的围着小桔梗不愿散去，小桔梗也特别争气，在他们县里举办的 “小儿杯”里还拿到了故事大王的称号，村里的大人也常常打趣喊小桔梗为‘小老师’，小桔梗脑子里面有好多的故事，里面的故事没有顺序，通常是张冠李戴，但是小桔梗也管不了那么多，那时候村里听过童话故事的人几乎没有，所以通常是小桔梗说什么，周围小孩就信什么。
　　小桔梗在村里很受欢迎，但是在家小桔梗并不爱说话，因为她母亲不喜欢她叽叽喳喳闹腾的模样，所以桔梗的精力就在给别人讲故事中释放了，小桔梗也没有什么忧愁，只想躲在外公怀里一边听故事，一边胡乱的哼唱着那首外公常常挂嘴边的“桔梗歌”。
　　桔梗花桔梗花淡淡芬芳
　　轻声唱忘了忧耳边回荡
　　手中花绕心房守侯在我身旁
　　就像那慈爱目光安静如常
　　啦啦啦 啦啦啦 啦啦啦啦
　　桔梗这个名字是外公取的，寓意着外公和外婆的爱情，因为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情。但是从记事开始，外婆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卧病在床，所以外公也常陪在外婆床边。桔梗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只是每次写名字的时候，因为的确很难写...于是，爱情在小小的桔梗心里，是一件一笔一画很麻烦的事儿。
　　桔梗小时候从来不哭，不管别人怎么逗弄或者推攘都不哭，外公外婆也纳闷，还专门去检查过，医生说，声带一切正常，这孩子就是不爱哭而已。不过桔梗的性格可不像她所表现出不哭的表象一样安静，她喜欢说话，没人找她说话，她也能抑扬顿挫和墙两个演‘对手戏’，开始还怕父母觉得她怪异，后来发现父母并不在意她的怪举，就更加明目张胆对着墙说话了。她的性格也急，别人家的孩子还在走路的时候，她连走都不会，就开始跳起来非要跑，栽了也不怕，不过即使小时候这么喜欢跑，长大后800米也从未及过格，这也是桔梗心里的一大憾事！
　　桔梗的母亲一直不喜欢桔梗，桔梗从小就知道。别以为小孩什么也不知道，谁亲近她，谁真心待她，她自然会往那人身边靠，毕竟气场都不一样。
　　也是后来才知道，桔梗的母亲也并不喜欢她父亲，嫁给她父亲只是权宜之计。当初桔梗的母亲在外读书时未婚先孕，桔梗的生父下落不明，老家风气又特别传统，她母亲并不想打掉她，只能趁孩子在腹中还小，随便找个人嫁掉，因为这孩子晚产了近一个月，这才没人怀疑，多年之后，桔梗才从母亲遗书里证实了这个消息，当年村里的人除她母亲之外竟无一人知晓这个秘密，桔梗那时才发现，也许她并未真正了解过她的母亲。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圣诞节那天，桔梗的酒鬼父亲去外面鬼混了，母亲意外的带桔梗买了一身大红棉袄，甚至帮她扎了好看的辫子，这么些年，母亲从未给她扎过头，桔梗也总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显得营养不良的黄头发到处乱跑，都是外公实在看不过去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没个样子，便每天帮桔梗扎头发，教她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形象，而她的母亲也因常年做点小本生意，‘顾不上’她，其实，小小的桔梗知道，只是因为她不讨母亲开心。
　　所以这天，桔梗显的特别安静，总怕这是梦境不真实。在扎了很多个小辫子后，桔梗的母亲笑了，“多年都不曾打理这些个东西，竟全不会了”。具体当时母亲喃喃说什么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桔梗记事开始，她从未看见母亲笑过，这一笑看呆了，怎么说呢，小小的桔梗无法用太多语言形容，就是很美！美的不真实，她知道母亲长得很好看，不然为什么逛街的时候，总会有人盯着她母亲看，也总会有人拉着她的小脸说真漂亮的小娃娃，像她母亲。
　　其实桔梗并不太像她母亲。桔梗有一双大眼睛，很亮，圆脸粉嘟嘟的，但是她的母亲却是丹凤眼，鹅蛋脸的美人，除了她们俩皮肤都白皙，桔梗并没有很好的遗传到母亲的基因。
　　南方冬天很少下雪，那年却下了好大的雪，桔梗从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抬起头仰望着天空，看着雪花飘飘洒洒却又安安静静的落下来，像魔法一样吸引着，桔梗张开小手想接住可爱的小雪花，却差点被前方母亲无奈催促的叫喊声吓得摔了一跤。
　　她的母亲，为了不再浪费时间，无奈的抓着她的小手，拉着她走，这是桔梗第一次拉着她母亲的大手，平时母亲并不喜欢别人碰她，包括她的丈夫，甚至她的女儿。对于桔梗来说，这一天，她都会好好的记住，她所能想象的所有母爱，只源于这个拉手。
　　不同于外公手掌的粗糙，皱纹和硬实，母亲的手，很大，很温暖，也很温柔，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不真实。
　　来到一个很明亮的别墅前，桔梗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房子，还有特别漂亮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亮晶晶的东西，差点晃花了桔梗的眼睛，桔梗想，这难道就是外公说的圣诞老人住的地方吗？真的好漂亮呀。
　　在桔梗对着门前树发呆许愿的时候，母亲已按响了门铃，整理了着装，甚至还再次提醒桔梗见到人时该有的礼貌。
　　开门的是一个漂亮的姐姐，其实年岁应该和母亲一般大，但总显的特别年轻，桔梗竟叫不出阿姨，随心喊了一句姐姐好。漂亮姐姐先是满心欢喜的抱了母亲，随后看着我，爱怜的摸着我的头“竟长这么大了，好可爱的女囡囡呀，来来，快进屋吧”
　　进屋之后，浑身没有那么冷了，才发现屋里更吓人，桔梗家里也不算穷，也有木质的小软坐凳，但是这位姐姐家里有很大很软的木质真皮沙发，坐下去桔梗都怕起不来，倒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前段深怕陷下去，好奇的抬头张望，发现有很大的吊灯，五彩斑斓像水晶一般亮的珠子，还有旋转扶梯，整个家里显得大气又奢华，桌上还摆了好多好吃的水果和零食，漂亮姐姐热情的招呼着桔梗吃桌上的零食，端了一杯小桔梗时隔几年才知道的饮品‘奶茶’，并不是后来满大街用粉冲出来的奶茶，而是真正烧出来的奶茶，那是桔梗形容不出来的顺滑与甜腻，像是闯进了童话故事般的美好。
　　在桔梗沉醉在巨大落地窗前发呆想一个重要问题：真的不会有人透过这个窗户看到屋里的人在做什么吗？被旋转梯上走下的男孩吸引了目光，看样子应该是比她大一点，高一些，甚至好看些，即使桔梗不太愿意承认，真的有比她还漂亮可爱的小男生，不过小男生只是面无表情的扫了她一眼，径直走向了她的母亲。
　　桔梗也不想自讨没趣，便再次转过头对着落地窗发呆，继续思考刚刚那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桔梗知道自己的一生都会和这个小男孩牵扯的话，她一定第一眼就好好的记住他的容貌！以便日后一定躲得远远的！
　　漂亮姐姐也从与母亲的聊天中，发现了她的宝贝儿子，招了招手让小男孩过去，扶着他的额头，庆幸道“终于退烧了”转而向母亲说道“子晴（母亲叫刘子晴），这就是我的大儿子，还有个小女儿去国外她外婆那儿过节了，这不，儿子前几天发了高烧，就没去，刚刚一直在屋里睡觉，本来还想和你多聊一会儿，等会儿再带他下来的，现在倒自己醒了，南南，快叫刘阿姨”。
　　原来，那个男孩儿叫苏靖南，那位漂亮姐姐叫林婧，他们一家是很有名的生意人，林阿姨和母亲是大学闺蜜，断了好久的联系，最近才知晓彼此竟都在W市，只不过不在同一城区，林阿姨还有一位女儿和我一般大去了国外探亲，她的老公苏盛雄是当地有名的权贵，不过因为生意关系，那天并不在家。
　　母亲望着苏靖南，也连连称道“好俊的孩子，长得像你，真好看！”母亲从未夸过我，我在窗边看着心里特别苦涩，拉了拉衣角，感觉衣服大了，母亲也从不知道我穿多大的衣服...
　　漂亮姐姐似感应一样，招我过去“还说我呢，这么可爱的小囡囡也只有你能生出来，不过这眼睛真漂亮，倒像她父亲...”话题有一阵静默，随即，漂亮阿姨招呼小男孩带我去他房里玩，我听话的跟着上楼。隐隐听见漂亮姐姐对母亲说“既然孩子都生下来了，那就对她好些吧，毕竟是你爱过的人...”。“我知道”母亲一阵泣喏“我也想，只是那孩子的眼睛长得太像他，我都不敢看...”身后的话语也越来越远。
　　进屋之后，桔梗好奇地打量着，整个房间是蓝色基调，在那个年代连粉笔颜色都基本是默认的白色，彩色都还没泛滥的时候，淡蓝色房间倒让桔梗很是惊讶，不过想到这家在门口都能装两棵花枝招展的圣诞树来装饰，看见屋内那年代少见的电脑和游戏机时，桔梗反而比较淡定了，这确实像极了桔梗所能想象的有钱人的房间。
　　“你叫什么？”屋内那位气定神闲的坐在地毯上耍游戏，眼睛都没往这边瞟一下的小少爷突然开口问道。桔梗眼神转了一屋子，才反应过来他是和自己说话，愣了好一会，才硬邦邦的回答：“我叫桔梗”。
　　“那是什么”
　　“是一种淡紫蓝的花”
　　“你会玩游戏吗？”
　　“不会”
　　“你会玩电脑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额...讲故事！”桔梗郑重其事的给出一个答案。
　　“......”
　　眼见对方无意搭理自己，桔梗也无趣，于是慢腾腾地走到了窗边，对着窗外飘洒的白雪发呆，‘想象着外公给她讲的童话故事，那位美丽的公主是如何捱过多年孤寂才终于等到王子解救自己的呢，透过暗黑城堡的窗户里看到的雪景，是不是和我现在看到的一样呢，如果是公主世面见得太少才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位来救她的骑士，如果后来公主发现了更英雄更帅气的另一个王子，那公主真的不会变心吗？’桔梗很认真的又在思考一个个重大的问题，这边小苏靖南输掉了一场游戏后，烦躁的把手柄扔在了一旁，醒了醒还阻塞的鼻子，来到仿佛老僧入定般发呆的桔梗身旁，好奇地问：“喂，你在想什么啊？”
　　“在想公主会选择谁？”
　　苏靖南被这奇怪的回答惊住了“什么”
　　在听了桔梗的故事后，苏靖南皱着小脸，难得的发问“这是什么故事？”
　　桔梗吃了一惊“你没听过童话故事吗？”
　　“我才不听那么幼稚的东西呢...”
　　“哦，没人给你讲过吗？”
　　“父母总是很忙，过节能见上一面就不错了，哪有时间给我讲故事。”
　　“那，你外公外婆他们呢”
　　“他们都在国外，只有过年才能见上一面，话都说的很少。”
　　桔梗望着这个对什么都淡淡的小男孩，心里竟然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有些同情他，其实只不过是同情和他情况差不多的自己，不过，至少还有外公会给桔梗讲很多故事，陪着自己长大，那他呢，待在这个‘城堡’里面，真的不会觉得孤单吗？
　　“不过，那书里讲的什么呀？”到底是几岁的孩子，即使装的满不在乎，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桔梗‘好心’的讲了一个骑士救公主的故事，‘顺便’加了自己的改编。“是这样的，骑士吻醒了公主之后，公主为了报恩就嫁给了骑士，但是婚礼开始前，公主不小心在上车前把脚崴了，一位路过的王子把公主治好了，那是一位比骑士更温柔更帅气身份更尊贵的王子，公主对他很有好感，但因为自己要嫁人了，只是表示感谢，便慌忙的上车赶到婚礼殿堂结婚了，后来啊，因为身份原因，始终有些人觉得骑士配不上公主，骑士为了证明自己，便率兵出去打仗。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公主感到很寂寞，于是公主的朋友就带她悄悄出去参加舞会，在舞会上公主戴着面具又遇见了那名王子，两个人互生好感，到了午夜12点的时候，公主怕回去完了宫人会发现，慌忙中掉了一只舞鞋，王子捡到了四处差人查找，后来发现是那天自己英雄救美的公主。在日后的慢慢相处中，王子发现公主过得并不快乐，便要求公主和她一起离开回到他的故乡。但是当时公主已经嫁人了，王上和王后又不断阻拦，王子伤心欲绝于是跳海自杀了，变成了一条小美人鱼，后来啊...”
　　“等等？小美人鱼？男孩子为什么会变成小美人鱼啊？”
　　“故事就是这样的，别打断我”桔梗又一本正经的胡说道，不，讲述道。
　　“王子变成小美人鱼之后，还是很不甘心，想要变成人类和公主永远在一起，他觉得他要拯救公主，对！拯救她！然后王子在海底找到了一盏神灯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是：让公主和他永远在一起。神灯说：我的法力不够，只能帮你变出一双腿，并且也只能维持三个月，只有让公主爱上你并且心甘情愿跟你走，你才会真正变成人类和她永远在一起，否则你只能变成其他东西陪着那位公主，王子问：会变成什么呢？神灯并没有回答他。”
　　“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吗？骑士怎么办？”小苏靖南对突然不继续讲下去的桔梗很不满，追问到。
　　“没有在一起”桔梗看着雪花落下，没再搭话。
　　“为什么”
　　“因为王子最后变成了天上的雪”
　　“啊，为什么？”
　　“因为公主喜欢雪啊。”
　　“喂，你是不是在乱讲啊。”
　　桔梗突然听见门外母亲的叫喊，连忙应道“来了”对着苏靖南笑了笑，“小哥哥，我先走了啊，下次见”，在出门之前，苏靖南喊住桔梗：“喂，你明年还来吗？你...你故事还没讲完呢？”
　　桔梗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好啊，明年我还来”便转身离开了。其实在小桔梗的心里，故事差不多讲完了。王子生前都没法带走公主，等骑士回来后，公主得到了安慰，更不会冒着众叛亲离的后果和王子在一起的，变成小美人鱼之后的王子也更不可能带走公主，最好的办法就是变成公主最喜欢的东西，公主最喜欢雪，这样他们就真的能在一起一辈子了。
　　只不过，看到那个小男孩儿带点期望又故作不在意的表情问她还来不来的时候，桔梗竟说不出拒绝的话，便‘善意’地答应了，其实她也不知道明年母亲还会不会带她来，但是有期望总比没有要好。多年之后，桔梗才明白，其实对于自己无力把握的事，最好就是不要有任何期望，也便少了很多失望。
　　当然，苏靖南并没有等到桔梗‘明年’的故事，在翻遍了所有的童话故事书后，苏靖南认定桔梗是个‘说谎精’，并从此也痛恨不把承诺当回事儿的人。
　　过了很多年之后，桔梗也不经好笑的猜想，是不是自己当初没有很好的履行对别人的承诺，后来才会遭遇被人无视承诺的境况，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