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阿槐

3、伶仃谣

　　又是一年雨季，人们总是很讨厌在潮湿的环境里活动，一到雨季，路上就没有了人，就算有，也是行色匆匆，牵起裙摆，举着花伞，乎的一下就不见了踪影，一点也看不出是晴天里那个淑女的姑娘。这样的天气倒挺适合我们的，因为行色匆匆，烟雨濛濛，所以晚上不会有人出行，就算有也看不清我们身后的“人”，也就不会惊慌失措躲恐不及。
　　我“领着”那些“人”，将他们一一送往他们的家，看着他们家人奔溃的样子，我一开始也有点难过，不过后来这种事见多了，也就自动免疫。师傅说过，干我们这一行，要学会心硬，不能被悲伤感染，在这一点上，我自认为我做的很好。
　　路上我发现我的同行又多了好多，在泥泞中行进，偶尔那些家伙会掉队，同行就会将掉队的扶起，再次架在架子上前进，往来有个十几回，但不会厌烦，那是生计。按理来说，我的同行多了，就意味着我不会太孤单，对我来说是好事，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我们的身份：赶尸人。我们在黑暗中行走，带着战场上伤死的士兵，将他们带回家乡，不至于尸横在外。我们一出现，就代表着战争的发生，生命的逝去，所以，我们只能少不能多。可现在，四处游荡的赶尸人是往常的几倍，也就意味着一场大型的战争结束了。
　　啊！又找到一家，这是一户农户，父母早亡，儿子刚成亲，娶得青梅竹马，战争就打响了，儿子被拉去参军，剩媳妇和尚在腹中的胎儿，靠着邻里帮扶和自身做些小活计才勉强度日。刚得到消息，丈夫活着，谁知却在回来的路上被无家可归的匪徒要了性命，如今见到丈夫尸身，媳妇登时就翻了眼，晕了过去，邻里来了，扶起了媳妇，我不能久留，便转了方向离开，未走出百步，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咒骂，唉！命呐……
　　傍晚在路上，天依旧朦朦，雨势稍弱，能见度加强，不少人家已打开花窗，姑娘少妇都探出了头，俊俏的容颜和雕花的窗，格外相衬，她们在等离乡的人归家。早有一些人家在门前撒上了沉香，为了让亲人的魂找到回家的路，他们都是早已得知亲人死讯的人。沉香被打湿了许多，不知是泪还是雨。
　　不断有尸身被送到家，一时间，街上传来阵阵哭嚎，那声音，几分绝望，几分不舍，几分思念，几分痛苦，宛若地狱一般的恐怖，在街头萦绕，让脚下的青石也冰凉了几分。
　　那凄厉，让我想起了师傅给我讲过的孟姜女，孟姜女哭倒了长城，可这里，没有长城，孟姜女哭了，长城倒了，君王得到了警讯，可他们哭了，又能怎样？只不过嘲笑了浮华，悲叹了命运。
　　我摇摇头，扶起一位倒下的战士，继续前进。一间早已破旧不堪的房里有一老妇人，坐在窗前，两眼空茫抬头望天，哼着一曲童谣，粗糙的手用一把断了几个齿的红木梳，顺着自己稀疏灰白的头发轻轻捋下去，但只捋三下，这在新婚夫妇中意味白头到老，从我第一次见她起就是如此。听老人说，几十年前，她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从小和丈夫一起长大，丈夫和她成亲后，两人三年恩爱连绵，却在一朝破碎，边关战事紧急，必须招兵，丈夫一袭白衣去了，却再也未回来。老妇人无子无女，靠着一句“等我”和回忆过了半辈子。“子宸啊，这首歌你还会不会唱啊，你当年可是天天拿这个哄我呢……”喃喃细语隐于雨幕之间，消失不见。
　　我跨上船，看着湖中的锦鲤往来游戏，这湖叫锦龙湖，相传这有只锦鲤跳龙门成功，一跃为龙，从此成了锦鲤们最向往的地点，经常有人来祈祷，这次出去打仗的人也多少会来此处祝福，然而可见，并没有用。小舟顺着岸向湖心划去，岸边有几株柳树，夹杂几株梨树，梨花开了，满树苍白，风一吹过，落下几朵花，飘在尸身上，让灰暗的尸身多了一点色彩，此时安静的可怕，只有雨水掉落水中的声音，也是，这里除了我，还有谁能说话呢？
　　雨停了，夜静静的，心沉沉的，几只夜光将湖水照亮，点点如火，远处还有人家亮着烛光，不知在为谁剪烛火。不知何处传来了琴声，如烟如缕，打破夜幕。我抬头向远处望去，远远一处村庄已升起了烟火，到岸了，不知哪户人家又会流泪，那点灯的人啊，你要等的人，可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