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宛疏

2、第一章 引川魂渡 而如果他就

　　“世间所有的魂魄都来自引川，转世投胎，生老病死，死后归入隐川。魂魄在隐川游荡，直到忘了前世一切过往，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死了多少年，才飘到引川，再入人间重来一世。”
　　四国分裂五百年，生死轮回的概念却都是相同的。
　　“你是想说，你就不该救我，让我死了飘到隐川转世投胎？”
　　“非也，”少女摇摇头，“你是蛮讨厌的，好了就快走别让我看到你。”
　　纤长的藤条落入明澈浅石溪，背阴的山涧寒气逼人，何况盛夏两人身着不过薄薄衣裳。少女脚踩积水石潭出水的几方小石子，翻开藤条寻找着什么。
　　少年背一竹背篓好整以暇注视着脚底不稳的少女，少女摇曳的下裳摆沾了水，“掉下去了我可不救你。”
　　“知道知道，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怎么能为了救救命恩人送出去。”少女一脸不屑回头嘲笑。
　　石溪水面虽浅，水底却溜滑得很，一个不慎踩空怕就要滑入深水潭，潭水深不可测，光线入水幽微，照不透水底，兴许有吞人的怪物也说不准。
　　三三两两几尾游鱼绕行在石子与石子之间，少女掂脚一动不动已然一刻之久，少年就在后面看着她不出声。
　　少女手扒开藤蔓上小小密密的叶片寻找着什么，不时摘下一颗放入腰间的系着的布兜。她在找野蔓生的莓果，莓果多伏在叶下不扒开叶片便看不到，又因一天中正午的一个时辰日光才落入山涧，野蔓不甚茂盛莓果生得极少，好半天才摘了一小袋。食指挑细绳收紧兜口，少女满意地沿着石子路折返。
　　“走喽回去了。”少女取近道径直跳向山涧口方向，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少年正半跪在潭边净手，背篓正对少女，少女解下腰间麻布小布兜，对准背篓翻手一掷。布袋带起一缕微风，掷出的一瞬少年忽而起身回头，布兜偏离，眼看着就要落入深水潭，少女贝齿咬住薄薄的下唇，满目惋惜心疼。
　　少年眨眨眼放下背篓跳下水中，少女三步并两步上前，少年落水的激起水花溅了她一脸，她忽而想起少年说过自己不会水，登时吓坏了不管不顾也跳了下去，咕嘟咕嘟咽了几口水。
　　潭水寒彻骨髓，少女长在深宫岂识水性，扑腾了几下往潭底沉，救不回少年她也要淹死了，母妃没了她怎么办，父王呢王兄呢？他怎么那么笨，偏偏要为了她一袋莓果不假思索就跃入水中，他不会水，她也不会，这里除了他们再没有第三人，他们就要死了，她堂堂漓国长公主居然死得如此低微可笑。
　　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她慌乱中攀附而上，少年将她带离潭水，一出水她大口呼吸，大骂，“你个骗子，混账。”脸上淌下几行水珠，也分不出是恐惧、劫后余生激动而出眼泪，抑或顺着发尾流下的潭水。少年的手环在她腰间，两人温热的体温贴在一起。
　　“好了别哭了小公主，这是我的秘密，你现在算是知道了。”少年英气的脸上还带着笑意，怎么看怎么讨厌，少女挥手几乎要打上去。
　　“这算什么秘密，不算。”罢了不打了，要打也等上地面再打，少女还惊魂未定，顾不得矜持收回手紧紧抱住少年。
　　一根根掰开指节，“松开松开，我快喘不过气了。”
　　游回岸上，少女也赶忙离少年三尺远。
　　“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怎么也得以身相许吧。”少年狭着眼像只算计的小狐狸，方才就该在水里威胁她来着。
　　少女置气不理他，跌跌撞撞快步沿着山脚不甚平整的石路走了不等少年，少年不多做取笑，跟在后头两人出了夹在两山间的涧道。
　　见了天光日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少女以手遮蔽刺目日光，“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一袋莓果而已下次采也是一样的。”
　　“忘了告诉你，古镜宫的藏书里有本古书上说，死在东崑山下的魂魄是无法进入轮回转世的，魂魄越不过崑山。我们差一点就要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了，连尸骨带魂魄。”
　　“和你一起，真惨。”少年发表真诚感叹。
　　“谁想和你一起，我还没见到未来的驸马。”小公主哼哼。
　　“还有，秘密，你要另外告诉我个。”
　　“你想知道什么？”出了谷口换少年在前执剑，以剑鞘拨开茅草开路。这柄剑剑身短而秀气，剑刃剑柄相接处缠饰金线，剑穗绕结通透珠玉，一看就是女子佩戴的饰剑。
　　“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带你回来这么久都不告诉我。”
　　“不行。”
　　“不嘛，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不好。”
　　“漓国的公主殿下还能有谁，毓微公主方玉微。”
　　“可是我都不知道叫你什么。”
　　“你可以叫我方琛。”

　　崑山分隔漓巽，沿山脉分出两旁支，漓国这支向东为东崑。崑山自古以来就是皇家禁地，擅入者回不回得来不说，就是有命出来也难逃打入大牢押送都城问斩。
　　行宫远远，暮光里勾檐飞角都晕得弱化了锐利棱角变得柔和，方琛从怀里取出了麻布兜，“怎么不问这个？”
　　装着莓果的麻布兜在方尘手上，他单指挑着系带，方玉微接了过来，打开袋子，莓果发黑了，隐隐有腐烂之势。
　　“这种莓果触不得生水。”翻过袋子倒干净变黑的莓果，布袋内里染了红色的汁液，方玉微又把它小心系回腰间，以手掌抚平。
　　“一个破袋子，为什么不丢了？”方琛眉头凝起。那一下之所以会回头不过是因为习惯了时时防范所有暗箭明枪，而这个痴痴傻傻的小公主居然跟着他一起跳下水潭。
　　少女的柔荑拨弄湿水鬓发，发梢干透风吹即凌乱，泛着余晖的淡金，“不要。”固执的小脸在夕阳下格外认真。
　　她算不得一个多美的公主，比起方琛见过的那些都差远了，年方十四，双颊柔软，未褪的孩子气。身量也小，还不及他胸膛。他也不过年十六。
　　行宫位于东崑山之北，山北水南为阴，故名崑阴宫。这一带重兵把守人迹罕至，单有一条辟出的车道通往此处，其余小道分布隐秘。
　　方玉微指路，方琛开道，赶在天色暗透前回到崑阴宫。宫人掌上灯在宫门外张望，见到他们回来才松了口气，迎上前去。
　　免不了翻来覆去唠叨责问。
　　毓微公主贴身宫女两人，一人长她六岁，一人长她七岁，都是毓微公主六岁起侍奉她长大的。这名满怀关切恨不得从头到尾数问个遍的宫女就是其中之一，名唤容知。
　　方玉微是被唠叨惯了，熟若无睹，淡声说见一方山泉清澈解暑忍不住和衣入水。容知又道怎可以当着个男人面。顺带睨了方琛一眼。她对方玉微救回私闯皇家禁地来历不明少年一事极其不满，更何况少年怎么看都像和公主洗了个鸳鸯浴。容知瞪得眼睛都大了，成何体统啊，回去得赶快建议菡贵妃为公主选驸马。
　　媚笑的粉衣宫女提琉璃长明灯笼在右，左侧另一高阶的宫女为方玉微脱去外罩的淡绿织羽纱，披上御风的藕荷色织锦披风，这就是毓微公主另一名贴身宫女兰真了。
　　“警告你们，回宫可不准嘴碎，否则有你们好看。”容知瞪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的粉衣宫女，厉声喝道。
　　“是。”十来名宫女前前后后一阵应声。那妩媚的宫女声音掺杂其中，一把嗓子入骨的酥麻，眉尾一点墨痣，衬托一双水眸似日照泉影，粼粼搅碎波光。
　　一群姿色顶多清丽的宫女中，粉衣确是美丽出众，下巴尖傲然上挑，骄矜得还以为是哪宫新封的妃子。显然容知的训示达不到真正作用。
　　方玉微抬眸，口气漫不经心，“妙妗，这漓国除了父王王后母妃，还没有人敢俯视本公主。”她不介意这个女人爬到父王床上，但她目标要是王兄那就另说了。
　　容知轻蔑的瞄了这个不知高低的女人一眼，差人收拾浴池准备侍奉公主殿下温泉洗沐，方玉微又特地交代烧热水给少年泡药澡。
　　“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本公主决定不把你交给大理寺。”小公主说完转身走了。
　　容知追在后头劝着不可不可，胆敢私闯皇家禁地不容小觑，她也拂袖径自跑着不当回事。
　　崑山禁地一带三十里无人烟，究其原因，崑山主山脉是巽国与漓国的边界，虽则天险，却难保没有人有手段越过通敌叛国。
　　待到宫人们皆追随漓国小公主散后，少年还背倚大殿前宫柱，正对着方玉微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少女衣袂翻飞好似转旋的蝴蝶，掠过森森古殿，或许她会一辈子是个万人之上，被养在深宫捧在手心娇宠，漓国唯一的公主。
　　如果巽国的动乱之后不波及到漓国的话。
　　而他行上喋血而生摇摇欲坠的独桥，回头是烈火焚血，坠落是无极深渊，惟有向前，尸骨成堆。
　　而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