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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响 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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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国史载,君主羽尘继位第四年,是年春,北上洵原南下越水,兵分两路,挥兵剑指漓国国都玄澜城。及秋城破,漓国国君携宫眷百官东逃,次年冬,交战引川外,漓军溃败之际漓国北君方玉成自刎于阵中。漓王殁,漓国亡,巽国吞并漓,始成天下大一统之势,只待南下攻洛、晋……
天下三分,巽取其一,漓取其一,晋、洛之盟取其一。
北上瀚海,南下湛溟,西至隐川,东及引川,这普天之下的边界,仅剩湛海、溟海还未纳入巽国的王土。
他是玄衣玉冠不怒自威的君王,雪夜的澜星阁上夜宴群臣,十九岁继位年方二十三就统一巽、漓两国,结束了二百年来大大小小纷争三十七场,相互蚕食国土,兴荣更替此消彼长却始终相互拮抗的局面。
洛人晋人在这个冬天都将活在噩梦里,虽然他们生活在物产丰饶气候温和临海的国度,两国结盟之后,有了抗衡巽国、漓国之力,已经一百六十九年不用仰巽、漓鼻息活在灭国的惶惶中。
羽珙领军屠尽漓国最后的军队,当即率兵攻打与漓国毗邻的晋国边城,五千骑将士猛烈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沿路俘获娇美的妙龄少女百余名,送回巽国国都巽风城,而后驻军晋国边界虎视眈眈。
传闻晋国君摔了文书,其后也默无声息了。
统共四百名妙龄少女,一一梳洗打扮,黛眉初妆,或是国破家亡的漓国人,或是不幸被俘虏的晋国人,轻衣不胜寒,她们被引至高烛通明的澜星阁上,等待着进献给国君。
无论是心如死水还是胆战心惊,在这个即将决定她们命运的夜里,处处结红,少女们都像花一样,逃不过碾作尘泥或被亵玩。
少女们染彩的衣带旋过,飘转到巽国国君面前,齐整整的一行人叩拜,而后在太监一声喝令下齐抬头,凤眼杏目映上那个玄衣的身形。
那个人在高高的王座之上,只需一瞬,使人呼吸冻结。
少女们红着脸纷纷退下了,怀揣着被选中的春思和自持美丽的骄傲,又有下一行的少女上前。可那个人目光没有落在少女们脸上,也没有饮酒,抚着纹饰风龙纹的佩剑。
或许这就是天之子是降罪的神明,冰冷空肃,翻手间伏尸百万。少女中有人咬碎银牙,摇摆在国恨家仇儿女情长,不愿承认对于神明垂怜的渴望,只飞快的一瞥。
巽王羽尘醉的有些迷蒙了,侍酒的妃子心下疑惑,君王分明并没有饮多少酒。然而这普天之下,最令君王心醉的难道不是江山吗,酒不能醉人,君王已为江山心折。妃子又斟满了一杯酒,自饮下,迷迷怔怔看羽尘的侧脸,剑眉朗目,自有风流。
妃子入宫也有三年了,虽算不得多得宠也见过羽尘不少回,可这个男人总是让人仰视着,能有几回近侧呢喃,她的心扑通跳忙又举杯以掩饰羞赧。坐拥江山的男人最令人心折。
巽国后宫谁不知最得宠的乃是漓妃,旁人不过是勉强分一杯羹,就是中宫王后对于诸妃嫔的怨声载道,亦缄口不做多言。
巽国王妃方氏,漓国长公主,巽王继位次年和亲入宫,封漓妃,次年得恩宠,再未失恩。后传漓妃与亲王羽殊有染,王以伺谋王位斩羽殊。
而今漓妃有了身孕,漓国覆灭,后宫人人等着给漓妃眼色看她笑话。
“漓妃?那个女人既非绝色又没个什么手段,我说呢君王这般宠爱,只怕是为了麻痹漓国罢了。如今漓国都灭了,若不是君王恩慈早该斩了,还能让她在宫里安生。”
“姐姐说的是,漓国送她来能安得什么好心,姐姐还该多在君王耳边提醒,免得这女人鱼死网破。”
清风殿,方玉微裹在白狐衾里。巽风城自月初飘起细细微微一点雪屑,燃了满笼银丝炭,寝殿密闭不透一丝风,却难蔽她周身寒意。自小长在号称雪域的玄澜城的她,也不料会有这一天。
没有什么雪域玄澜了,战事一步步推进,紧张的时候传话的太监一天要来几回,告知漓国公主漓国北君败逃的最新进展,是怎样的狼狈。
今早她才起,太监来报。
早料到会有着一天了,时至今日才等到。
“北君是怎么死的?”
“嗯,自刎,哥哥能撑这么久实属不易。羽尘还有什么话要传,没有你去回禀他吧。”
“哦,雪域羽微,这名字可以。”
末了太监退下的时候还深深看了她一眼,是看她得知兄长死后的癫狂态,却不想是不经意的冰冷,亦或是羽尘交代的?看她痛哭,他肯才来见她。
领膳的宫女战战兢兢,哭着说娘娘那群宫女好不盛气凌人,一失恩宠,她们就等着落井下石。
如若不是太医一诊出方玉微怀孕,羽尘当即下旨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清风殿,这殿门早就被踏破了吧。
方玉微跪坐在地上,一手支地一手抚摸小腹,小腹微凸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他还那么小,未成形,红红的一团。她闭着眼睛,眉头蹙紧,撑在地上的手抓扭铺地的三层锦缎,锦缎之间夹着绵帛,绞的指甲生疼。
指尖冰冷冷的,流血了啊,腥红的血,鼻子一嗅满是腥甜。仿佛又回到了幼年的玄澜城,一入冬所有的飞檐积满了雪,北方的瀚海连海水都冻结了。小女孩小脸冻得发红,站在雪地中央,风刮得猎猎响,少年把她的手捂在怀里。
“我讨厌血腥味。”
她吸吸鼻子,“是吗,我闻不到。”
“你都冻傻了。”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
“我是你哥哥,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不帮你帮谁。”
“是吗……”母妃也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什么这样对她。
少年和女孩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扫出的雪路吹了新雪埋住辨不出了,天亮了,白茫茫,入目满是刺眼白茫茫,和站得笔直像棵小树的纤弱少年。她艰难的抬头,不知什么时候栽倒在少年怀里,她觉得两人要化成冰雕了,难过的想要流泪,可是一流泪泪水就要被冻结成冰珠了吧。
“我讨厌下雪,好冷好冷。”
“你知道吗?下雪下足一个月,瀚海就会冻起数丈坚冰,人和车马可以走上去,不过不能走远,走到冰层薄的地方掉下去,海水深百丈,我可救不回来你。”
她的意识模模糊糊,“那,我保证不走远,我就牵你衣角,带我去瀚海吧。”
“等我长大了,就带小玉微去瀚海,驾着马车在冰面上跑,让侍卫们凿开冰,海鱼以为开春了上来吐泡泡……”
“嗯。”她抓住了意识消失前的一瞬轻微地应了一声,就算应下了王兄的约。只是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只是后来也没有问他有没有听到。
引川是一片遍布毒雾的沼泽,方玉微想方玉成被逼到绝境,两军冲锋,他在血雨里淋漓。王兄明明那么仁慈,向来悲天悯人,时而叽叽喳喳,从来都不适合做什么国君。后世骂名也好昏庸也罢,为什么她连他的命都守护不住,为什么都等不到史官在史书上记上几笔漓国北君方玉成昏庸无道,为什么……她没有杀了羽尘。
她跪伏下来手肘撑地,手颤颤巍巍伸到濡湿的裙下,指尖是暖的,唯有血才可以温暖。
“好疼啊,哥哥。”她终于止不住放声大哭,天旋地转晕厥过去。
那细细微微的雪好像可以冻入骨髓一般,周身都沉浸在冰水里一样寒冷,恍如落入瀚海百丈冰寒。
模模糊糊中似乎听见羽尘暴怒的吼叫,拔剑声,刺穿声,血溅素帷。
那个男人将她抱在怀里,她挣扎着想蜷缩起来,手脚却动不了,羽尘将她捍卫在怀里,坚如铁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