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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李复第二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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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复第二本参元凌的奏卷比怀朔报捷的本子早了一天报到了御史台。
多少人一夜未眠。
第二天的早朝,十来个御史的同参宁王私扩兵营、飞扬跋扈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贻误战机,造成九原被围、李复被伏击。
元安坐在塌上,轻轻抚着李会成呈上来的厚厚的参卷,一面听下面的众人在讨伐元凌如何胆大妄为。
元凌临走时送了一份密报来,那份密报还在他袖子里放着。
他再想不到这个孩子当真是如此胆大的。
深入敌后,突袭花察子。
“拉克申阿古拉以柔然大部军队逼近我边境,正是柔然内部空虚之时。去岁柔然大祝身死,已有诸多不利言论风传,柔然大军压境,正因内部势力极度矛盾,须以外战巩固王位。然拉克申已死,阿古拉及依克以柔然余部进攻怀朔、沃野等地,乃是以此二地战功威胁查干巴日势力。此正是我部穿插进柔然最好时机。儿臣以前书所言两千余人,偷袭桑贝子及花察子,取柔然新祝及查干巴日头颅,不仅沃野、怀朔危机可解,柔然众王子之王位之争亦势在必行,我大魏十年之内边关无忧。”
金川远在千里之外,这密信到天都之时,只怕元凌如果顺利已经到了桑贝子了。阻拦也来不及了,两千余人深入敌境,会不会被发现?能不能脱身?没人能知道。
这封信啊,自从送上来,他便日夜贴身放着,元凌不曾在信中说他要如何做,他也猜不透,到底如何,才能以两千人马取胜。
查干巴日一死,吐谷浑和梁国在西边和南边的联攻便会停止。
这天下的局势,就又要变一变。
可若是不成功……
元安的目光转向殿中争的面红耳赤的众人。
“报——”
“报——”
“报——”
一声声的报从外面远远而来。
“怀朔大捷!”
“怀朔大捷!”
元安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一路疾跑而来的信兵。
大殿之中突然安静下来。
“呈上来!”
李会成疾步上前接了信兵的捷报,元安早从殿上下来,接在手中匆匆扫了一眼,“刷”的一声又合上,将殿中众人一个个看过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念!”他将捷报重新递给李会成,自己返身回去坐下。
“臣,怀朔镇守吴岩,奏陛下:……五月十二,我部会同来援沃野李复部与柔然拉克申部于林西城下决战,元凌率部射杀拉克申,此役我部斩杀柔然人头共计一万七千三百五十六……六月初二,我部原林西守备元汐会同沃野镇金川守备元凌,突袭桑贝子及花察子,斩杀柔然新祝明安乌勒吉、柔然王查干巴日及两子那日苏、麦拉斯,阿古拉自林西撤走。我部追击,斩获柔然人头八千四百六十六,马匹四千六百五十九,斩获……”
李会成有些尖利的声音在甘露殿上回响,元安慢慢地将殿上众人的表情收在眼中。
有欣喜的,有震惊的,有茫然的,有压着愤怒的,有叹息的。配上这些人的身份,着实值得回味。
李会成念完,将捷报重新卷好,恭恭敬敬放回元安面前。
“天佑大魏!”丞相凤衍率先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跟着拜倒。
怀朔大捷!
元凌与元汐带着人直接去柔然杀了查干巴日!
还参什么飞扬跋扈?!
这等功绩,大魏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了过了!
大魏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一个将星了?!
元凌!
“众卿可能不知道,”元安并不叫他们起身,“凌儿出柔然之前,曾密报于朕,行动须小心谨慎,唯恐泄露被人觉察有所防范。朕,也就不曾提起。凌儿去金川之时,朕曾有三道手书,一在凌儿那里,另两道分别与沃野镇守李复和九原守备陈昱,写的内容都一样:‘着宁王便宜行事,必要时听宁王指挥’。李复是没把朕的旨意放在眼里呀。”
他笑了笑:“凌儿在金川做什么,乃是直达天都,朕也不指望李复能懂得什么运筹帷幄,总想着,从他祖父到他老子,没有功劳总有苦劳,他耳濡目染,木头也能钻点儿眼了。可惜了。当年他曾祖,也是战场上救过太宗皇帝的。到了他这里,竟然想的都是怎么把自己的过错往凌儿身上推。”
元安伸手点了点殿下跪着的众人:“御史身负监察百官之职,乃是替朕、替百姓看着这天下的,竟然成了有些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的手段。金川现在正值战乱,相距千里,凌儿不听李复调遣不过一月之前的事情,诸位提起言之凿凿,那就先说说如何得知这千里之外的事情的?”
他冷笑了一声:“元凌驻在沃野,捷报竟然是怀朔的先到。李复带着两万人马,叫阿古拉带着的柔然残部伏击,竟然叫元凌两千人去救。——你们听过这样的笑话?两万人打不过人家,两千人就打得过?凌儿在金川抵挡柔然五千人挡了近二十天,敌军一撤便叫金川守备尽出去驰援林西。五月十二凌儿射杀拉克申解林西之围,李复五月十四上了第一本参他的本子,六月初二凌儿袭杀查干巴日再解林西之围,李复五月二十一写了第二本参他的本子——我看李复打仗不行,报捷不行,写奏卷怎么报复下属怎么背地里做些阴险下作的动作倒是很顺手。一个边关守将,尚在重兵围城之际,不想着怎么立功退敌,想到都是怎么和朝中的官员勾结,陷害有功之臣,这是想做什么?想把朕变成某些人手里的一把刀,想捂住朕的耳朵、眼睛,想把朕变成聋子瞎子?!朕今天瞧着你们来势汹汹的样子,是非要给凌儿按个罪名,若朕从了你们的意,岂不是有功的反要治罪,有罪的反要奖赏?你们是想着,让朕怎么昏庸无道怎么来?”
“臣不敢!”领头弹劾的御史宋雨叩头。
“不敢?!朕看你敢的很呢。”元安看他一眼,“林筱心!”
“臣在。”大理寺正林筱心连忙道。
“会同兵部,好好查一查李复。”元安冷笑一声,“往朕的凌儿身上泼脏水,谁给他的胆子?!要是这种人也能做镇守,我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的心都要凉透了!”
“是!”
元安看了殷监正一眼,笑了笑。
殷家,哼。
“李复保不住。”元湦捏着一枚棋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殿下……”殷监正迟疑了一下,“当真……”
“晌午你在,父皇什么态度你看到了。今天这弹劾,要是没有吴岩那道捷报,咱们还有点胜算,谁想到呢。”元湦笑了一声,“天不如人愿啊……”
“当真是没想到。”殷监正恨恨地道,“原当吴岩是自家人,竟然功亏一篑在他手里!”
“谁没自家的小算盘?”元湦怔怔看着不远处的烛台,灯花跳了一下,“我哥在他手底下,也没见他多照顾,我便知道不大好。不过我哥军功也有,原也不指望吴岩怎样。”
“我就想呢,老四手底下不过两千将将出头,竟然只粟米三个月便要一万担,果然是私藏了兵士。”
“养私兵便是要谋反了。施伟不给粮,他要么去买,九原沃野的粮店都在施伟手里,到时候李复只管问他要这么多粮做什么就成了。”
“谁想到施伟竟然……”殷监正摇摇头,“呵呵。”
“一步输,便步步输了。”元湦叹道,“施伟那里本是好好的,拨给他的粮草养两千人足够了,可他多藏了人,那边不足了。要么他就要多垦田,多垦田便要和金川的战庄起冲突,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说,金川乡勇凶悍,只要起了冲突,那李复便可去查问为何要这许多粮食。要他不垦田只拿银钱买,九原沃野的粮食多在施伟李复手里,这大量购买将粮价涨上去,李复也可查问他为何收购如此多的粮食。可惜陈昱由着他闹腾,闹腾的施伟中了他算计,伤了李复的财路,倒叫李复拿着战事算计起来。”
“李复也是短视了。”殷监正道,“仗打胜了,老四还在他手底下,留得青山在,还愁没柴烧?偏要拿边防去算计人,陛下岂能饶他?”
“李复想的原也没错。”元湦轻轻拈了枚棋子放在面前的棋盘上,“他两千兵马于战事上来,面对柔然近十万大军,自然是无足轻重的,但是李复给他军令叫他驰援林西,他若不去,便是不从军令,他若去了,来回奔波跑不动,延误了日期便要军法处置。只要动用藏着的人,那便是私藏府兵。怎么都能制住他。可父皇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手书不说,他虽然晚到了,林西城下一来救了五哥,二来射杀拉克申,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逼退柔然大军,谁能治他的罪?”
“老四当真是……”殷监正摇摇头。
“呵。”元湦冷笑了一声,“若说李复开始只是自大了些,后面却不对了。父皇给了老四便宜行事的手书,他第一次算是忘记了,第二次却是故意了。他跟在老四后头回沃野,轻敌叫阿古拉伏击,竟然想着叫老四去援救——是了,他想的倒是好,若老四不去,那贻误战机导致他被伏击的罪名便扣在老四头上,若老四去了,这回老四手里必然是要动那藏起来的人的,他必要问多出来的人从何而来。他明知道老四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却瞒了咱们,叫咱们和他呼应去参老四不听调令造成遗失战机,倒想把咱们当刀子使。”
“若不是最后老四这一场大捷,也能参的他下来。”殷监正思虑了半晌,才道。
“自然,若不是老四最后真的杀了查干巴日,凭着那些御史,老四飞扬跋扈哦不听军令调遣是跑不了的,到时候将他实职一解,换个心腹去,凭他藏多少人,都得显形。”元湦笑了,“况李复退到林西,林西有吴岩,阿古拉那些兵也只能是支撑些时日,形成拉锯便等着和谈就是了。到时候也不好说李复就有多失职。——可惜老四赢了,他当真杀了柔然王。”
元湦说到这里,停下来出了半晌的神,才长叹一声:“连我都要佩服,这简直是疯癫了——任谁想想,两千兵马,直入柔然腹地,突袭柔然都城和祝城,一日之内连屠两城,谁能想得到呢?竟然叫他办成了。”
“才叫他逃脱了。”
“自然。若没这大功,老四翻不了身。可是查干巴日和大祝一死,柔然兵退,四镇齐出收复大片失地,局势为之一转。谁能说他不听调令?”元湦笑了一声,“父皇与他便宜行事的手书,谁想竟然真的叫他担起来了呢?”
“老四去金川,还不满十六,陛下竟然真把两千多人的军权给他,仿佛如儿戏一样。”殷监正深吸了一口气,“这何止是两千人的军权,他暗暗藏着的那些,陛下竟然就许了。陛下竟然信他若斯!”
“老天向着他,有什么办法?”元湦沉默了半晌,才叹道,“去了金川,金川的乡勇竟然归他了,出去转了一圈,金川的二十四寨叫他给剿灭了,出去迷了路,走到了桑贝子杀了大祝,等到柔然大军南下,李复叫他去救我哥,正碰上我哥陷在敌军营中,叫他射杀了大帅拉克申。等到回程,他在前头早走了一天,阿古拉为了不惊动后头把他放过去了,林西和九原把柔然剩下的七万大军给拖住,他带着两千人去杀了柔然的新祝和汗王,汗王暴毙,王位之争必然要起来,柔然现在只怕别说与我大魏作战,它自己都要散架了。”
“那……”
“要是我哥不跟着,再怎么说也能咬死他一个擅离职守、贪功冒进的,”元湦摇了摇头,“我哥那个性子,哪里想得到这些?只怕是看见老四过去救他,死也要把这人情债给还了。十个我哥也耍不过老四去,叫老四诳去花察子给他卖命,他还要得个提携兄弟不贪功的美誉,连咱们都束手束脚,碍着我哥也去了,参了他,我哥也跟着吃挂落。”
“阿汐啊……性子太直了些。”殷监正也叹道。
“老四命好啊,眼看着一桩桩的,”元湦笑了笑,“也幸亏那捷报来的早,要是舅舅手里那份奏章也拿出来,咱们是准了得入父皇的眼。”
“原本想着,最后私藏府兵一事,不须直言,只问兵部为何要拨如此之多的粮草,我做户部尚书的,提起来名正言顺,只要扣他一个仗着王爷身份抢夺粮草的帽子,再问他要这许多粮草作何用处,是私下侵吞买卖了还是做了别的用处,只要肯查,那是必要扯出他藏得那些兵来。陛下最忌讳此事,哪怕他是为了取胜呢,父子间一旦起了嫌隙,那边再不可能亲密了。”殷监正道,“算是万幸。不然,只怕这多出来的几千人当真是陛下叫他弄的,咱们反倒落一个离间父子的罪名了。”
“咱们要动老四,父皇那里迁怒是必然要到我哥身上的,谁叫我哥也去了呢?”元湦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李复那里,该断的就断,林筱心的手段我听过的,李复这个人,就凭他把父皇的手书不放在心上,又瞒着咱们,就不是个东西。”
“我让殷素去办。”殷监正道。
“利落些,施伟那里的帐,务必要干干净净的。”元湦叹了口气,“可惜了,原本好好一条财路。”
“这么一截,今年的收成都要少三成多。”
“总比把咱们搭进去的好。”元湦淡淡地道,“父皇对世家越来越严厉。殷家,一次都输不起。钱没了可以再赚,要是叫父皇抓住一条小辫子,别说舅舅,我与母妃都难说是个什么境遇。”
“是。”殷监正道。
他这个外甥,而今越发有威严了。
“倒是……”元湦喃喃提了一句,又道:“罢了。”
四哥要是能收为己用……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