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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玖玖· ...

  •   李少翁求见,正候在大殿中。我见他红光满面,想他自除掉栾大以后,越发的春风得意。
      “求见本宫何事?”
      “恭喜傛华娘娘回宫。”李少翁一脸谄媚地作揖。
      “傛华娘娘?”我冷目以对,说,“李大人贵人多忙,忙则健忘,傛华李氏薨于元鼎六年,还是李大人作法招魂的。”
      李少翁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干笑几声作罢。
      继而他起身再拜,道出这次来求见我的缘由:“下官今日叨扰娘娘,是有一事相求,烦请娘娘在陛下面前美言……”
      稍顿,李少翁话锋一转,说:“下官老大不小,家中尚无贤内,还望娘娘做主。”
      想来刘彻都不愿再多见我一眼,又如何能在他面前替人说话。于是我只说:“恐怕你是求错了人。”
      但李少翁只当我是推脱,却心不死,奉承:“下官怎会求错人?”
      他说:“下官有幸助娘娘一臂之力,铲除栾大那欺佞之人,为陛下屏杂除垢,本是益事一桩,分内之劳,臣不敢邀功。然则,因此贻害当利公主又入寡居,臣私心不忍,还望陛下、娘娘成全,允下官照顾公主余生。”
      我手中攒拳,见他李少翁比之栾大,不多分毫,还敢痴心打妍儿主意,只狠狠丢出一句:“痴心妄想。”
      李少翁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立即站了起来,以俯视的姿态对我。他说我才是贵人多忘事,大概忘了自己是如何坐在这昭阳殿中的,又说自己也健忘,差点就忘了傛华李氏薨于元鼎六年,早是一缕芳魂……尔后不禀退而自去。
      这一天,我还是没有见到刘彻。我像是一个物件,他拾起了我,又随手放在了遗忘的地方。
      而我得到唯一的消息是,刘彻允了李少翁的请求,想要将刚刚失夫不久的当利公主三次下降给李少翁。
      我刚听到这个消息不久,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当利公主妍儿就出现在了我的昭阳殿。那狂奔而入,又哭又笑的妍儿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俨然一副疯魔的模样。一群宫女、宦官和侍卫追她到昭阳殿门口,止步不敢入内。
      我屏退了那群人,朝妍儿伸手,唤道:“妍儿,来。”
      停住脚的妍儿痴痴地朝我笑,让我恍惚想起某些画面,那时的她还是小小的一团,步子都走不稳……
      就在一瞬间,她忽然拔掉头上的金钗,举着向我奔来。我听到身后的阿筠大叫,然后被扑倒在地,在我同妍儿的抵抗中,锋利的金钗划破了我靠近发髻的额头。尔后妍儿被子衿从后面打晕,瘫软在我的身上,子阿筠和子衿分别扶起了我和她。
      “宣太医。”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不敢浪费须臾,在子衿的搀扶下匆忙抬头——
      终于见到了他,终于见到了……
      刘彻,刘彻!
      我笑,额头上的血珠滑到眼角,和着泪水落下,犹如血泪。
      只见他匆匆几步大迈,来到我的面前,我被他打横抱起。他的臂弯和他的胸膛构造了我的时间最坚实的壁垒,而他身上的气息是我得以生存的空气。
      我闭上眼,贴近他胸膛,聆听他的心跳,我好像在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这夜的缱绻,缠绵噬骨。
      情到浓时,我听到他说:“朕想要你,可你要朕吗?”
      而情浓愈怯,我怀抱他的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我那样胆怯,那样小声细语,只有这个时候才敢如此唤他:“阿彻,阿彻……”
      我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只觉得自己在浪头,一迭高过一迭,几乎要抛向云端。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过去了,一切就要开始了的时候,我却听到自我颈窝处传来的他那不真切的声音:“忘掉去病,忘掉霍去病!你是朕的,你生生世世都是朕的!”
      ——犹如一盆冰凉刺骨的冷水,浇头了我的全身。
      没有开始,也不会有结束。
      梦里,我回到了妍儿下降栾大大婚前的那日——
      那天我在椒房殿墙角睡着了,噩梦之后见到妍儿,我开始在未央宫四处逃窜,从椒房殿到昭阳殿,又从昭阳殿回到椒房殿。直至夕阳西落,她还在那里,就在我倚靠过得地方,她以同样的姿势倚靠着,流着无休无止的眼泪。
      夜幕之下,妍儿在墙角唱歌,明明是欢欣的曲调,却是凄凉的唱腔: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我记起,很久很久以前,林虑公主也唱过这首《桃夭》;我还记起了当年孑然一人静坐林中的有着同样凄婉唱调的南宫公主。
      我就那样望着妍儿,也同她一般流下泪来。
      妍儿发现了我,抬头,与我对视。我们彼此看不清明,只是静静地相互看着。
      她忽然说:“明日是本宫的婚期。”
      “公主既不喜,何苦允之?”
      “你怎知本宫不喜?”
      我久久不说话,久久才开口:“公主,逝者已矣,生者须多为自己。”
      妍儿杏眸骤瞪,她起身,疾步走近我,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同时斥道:“贱婢,你知道什么?”
      第二天,妍儿到底还是以当利公主的身份下嫁给了栾大。可她却是过得不开心,还没到三日回省之日,她就提前回到了宫中,久住不去。而栾大也曾多次来宫中请妍儿回公主府,可她以身体有恙为由拒绝了。
      就连刘彻都有些恼怒,怪妍儿太任性,因此又气坏了身体,休朝一日。
      期间有一次我偶遇了栾大,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绫罗在身却像只cosplay的猴子,滑稽可笑。只见他对一行面容尚可的宫女左拦右阻、动手动脚,便有旁人指指点点,说他就是新晋的公主夫婿栾大人。
      我齿冷,心中暗道一声“衣冠禽兽”,却见他那猥琐之状,可是“禽兽不如”!
      本是想眼不见为净,刚转身离开却见一熟人将近。心念稍动,我便迎了上去。
      福身作礼,我唤了来人一声“李大人”。
      李少翁见我,大吃一惊,骇然道:“你——”
      “好久不见,李大人,”我说,“大人而今皇恩承贵,不知还愿不愿意与我做一笔小交易?”
      李少翁惊疑不定,打量着我,似狐疑,又似笃定:“你果真是……”
      忽而梦醒,枕边人已经走了。我起身下床,赤脚走在地上,推窗向外,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庭中的子衿见我,停了手中的伙计,笑吟吟地说:“娘娘醒了?昨日娘娘受了惊吓,陛下吩咐不得打扰娘娘休息。”
      我问:“你可听说了些什么,昨日……”
      “奴婢也只听说了点风声,好像是当利公主得知陛下要将她降于李大人,心有不甘便魔魇了。公主本是好好地入宫来与陛下理论求情,许是口角不和,公主心中一口痰咽不下,才发起狂来,险些误伤了娘娘。”
      “那当利公主现下可好些了?”
      “不好,”子衿说,“听闻公主疯癫成狂,已经认不得了,时时昏倒,醒来便逢人乱咬,还差点掐晕了曹公子宗。”
      “本宫想去探望探望当利公主。”
      子衿说:“这有何难,奴婢这就去禀报郭大人。”
      我却摇头,说:“本宫区区一姬嫔,怎能先于皇后娘娘去探望当利公主?”
      子衿觉得我时下又得宠,骄纵一些也无妨。却又说:“若是娘娘想要谨慎些,不若明日再去公主府也不迟。”
      明日?可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同妍儿的情缘已过一世,可她如今的不幸,我到底脱不了干系。便是旁人,也会有怜惜之心,何况她于我终究不是旁人。

      当利公主府邸,深宅之中,传来一声一声凄厉的叫声:“妈妈,妈妈——”
      我闻声,只觉一柄柄利刃直戳胸膛。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好在子衿及时扶住了我。
      领我们入府的管事嬷嬷见状,随口问候了一声。
      我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子衿,谦卑地回答:“不碍事的,劳嬷嬷关心。”
      那凄厉的叫声渐渐弱去,嬷嬷叹了一口气,说:“公主是老身见着长大的,是个可怜人儿。”
      同是一身宫人装束的我,手跨食盒,同子衿一起随那位管事嬷嬷进了妍儿的寝间外室。嬷嬷见中冓一看,许是因妍儿刚睡下,不能打扰,便要我们在外室等候,自己则因料理旁事而离去了。
      静候了一会儿,我示意子衿在外室守着,自己则蹑手蹑脚入了中冓。
      妍儿睡颜安详,一点都不像发疯了的模样。我坐在榻边有些出神,眼前一幕幕全是她小时候的模样,哭的她,笑的她,撒娇的她,赖皮的她……可爱的我的她。
      “妍儿,对不起。”
      我轻声呢喃,囿于困惑不得自拔,我问:“你信吗,我是陈阿娇,我就是你的妈妈?我……是吗?”
      本想去抚顺她鬓发的我的手忽然停滞在空中,只因她突然睁开了眼。妍儿的眼中死一般岑寂,无喜无悲,像是目空一切的透彻了然。她抓住我的手腕,收紧,又松开。
      我起身,连连后退,机紧地望着她。
      只见妍儿半坐,倚着玉枕,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父皇告诉我,你回来过。”她声音喑哑,说,“原来,是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妍儿。
      我后悔,我没有告诉她,清楚明白地告诉她:是的,我的前世就是她的妈妈,陈阿娇。
      她这一生的执念终究是随她而去,她的妈妈是否已经转世为人,而我是不是陈阿娇……于她已经不重要了——一个已逝之人,俗尘的事与她还有甚关系。
      天汉四年四月十三,当利公主薨于长安公主府,因于癫狂,死于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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