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梦旅人》四月的梦旅人

10、正文三.大雨?一栋黄楼?楼主

　　刚刚那声发自心底的中二呼喊让李真费了很劲儿才压制住预备翘起的嘴角。男孩用双手紧了紧双肩包的背带，调整出一个对于陌生人来说看上去最友善的姿态，向着左手不远处伸出手臂微微摇晃示意“Here”的年轻男人走去。

　　年轻男人在不露声色仔细观察着迎面走来的男孩，毕竟也是少年人，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疲惫倦怠的痕迹，反而从清澈的眼眸中溢出满满的活力，眼光甫一接触便消融在阳光中，稀释了夏日午后的些许烦躁。男人愣了愣神，男孩的面孔就已经近在眼前，他在一个让两人都可以很舒服谈话的距离站定，一脸和煦的微笑鞠躬行礼“你好，我是李真，很高兴见到您，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关照。”

　　“阿—尼哈赛有，我是sm公司练习生管理部门的崔敏哲，海外练习生现在是由我负责，刚刚路上堵车，实在——”男人一边进行例行公事的介绍一边近距离观察着男孩，很随意的中长发，有点自然卷，两鬓打的很薄，灵动的双眼之上是浓而不散的修长眉毛，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眼神的些许阴柔，高挺的鼻梁线条柔和，和温腻的唇线相得益彰。

　　最后男人的视线又不由自主的移回到男孩的眼睛上。很大的眼睛，清澈透亮的眸光凝聚在有着柔和轮廓的眼眶中，像一对光华内敛的宝玉。崔敏哲心下暗暗对比了海外事业部传回来标记为重点的男孩档案，不得不承认，姜胜勋给的资料里，起码外形这一块的描述很精准，真的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

　　而更让男人叹服的还是李真随后的交谈与反应，不卑不亢的平和语言，得体大方的应对，完全看不出一个十几岁少年初到异国他乡的不安胆怯。不管这是男孩本身的性格如此还是他对于自我情绪的调节控制，都已经足以让人高看一眼。更不用说寒暄过程中流畅的韩语交流能力和到位的礼仪掌握。

　　李真很清楚名叫崔敏哲的男人隐蔽落在自己身上的逡巡目光意味着什么。不过想想也正常，只是通过影像和一些书面资料怎么可能能判断一个人的特质，不说性格喜好才能了，单单外貌体型，在不同灯光以及拍摄角度下都会呈现很大的不同。所以男孩不经意间用最适合——观察者的观察角度将自己“展示”给对方。

　　几分钟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直到上车好一会，崔敏哲才结束了看似“家常”的闲聊。男人从后视镜看到李真望着车窗外逐渐凝聚起来的乌压压的云层发呆时，才能稍稍在他身上感到一点年轻人独在异乡的惆怅。

　　而回想起刚刚的见面过程，男人觉得李真应该多多少少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观察，不过他也并没有露出警觉抵触的情绪，而是自然放松的在递上话题插入话题甚至是在“配合”自己的观察。如果这猜测没错的话，那男孩拥有的观察力以及人际沟通方式就显得很高明了。

　　当然崔敏哲也不仅仅是因为机场短暂的碰面和海外部那份厚重的“标红”档案才会对李真如此上心。更多的原因则是那个办公桌后，笑容一贯温厚的男人锋锐目光的意指。此刻崔敏哲耳边又回响起临出办公室门，从男人轻笑微咧的嘴角挤出来的那段话音“既然都对这个孩子有兴趣，你就替他——和我好好看看。”

　　想到这儿，崔敏哲突然觉得脖子上的领带有点紧，让胸口沉闷的喘不上气来，便腾出一只手松了松领带，长出了口气。男人又把公司最近一系列商业计划的执行情况反馈以及人事方向的调动一一印证起来，不禁眉头皱起又抚平，静静的深呼吸了几下，迅速整理干净思绪。

　　李真知道自己的表现有点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只能尴尬的摸摸鼻头假装随意的望着车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回想着刚刚的问话有什么应答不当的地方，同时细细玩味前方驾驶座上男人的问话。

　　崔敏哲的提问很是随意，都是诸如“你以前到过韩国没有”“跟朋友经常出去玩吗”“旧金山有什么好玩的”此类闲聊，但李真知道这些问题的每一个答案都会变成一块拼图，在侧面散碎的收集起自己私下的性格爱好乃至嗜好，当所有拼图拼凑完毕的时候，男孩比较真实的性格形象就会清晰浮现在纸面上。

　　这是一种很简单的心理学性格测定方法，李真对它再为熟悉不过。不过这恰恰就是让他不能理解的地方——对于一个新人至于这样做？看似用来拉近距离，安抚安定情绪的对话，男孩却总觉得前座上的男人话未道尽，别有用意。起码刚刚从后视镜留意到他略微拧起又平复的眉毛以及鼻翼因为深呼吸不自然的扩张都表示崔敏哲此时的心情很不平静，并不是以一种面对新练习生的轻松心态来面对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窗上开始有雨滴撞击然后滑下去的痕迹，下雨了。李真用手指试图抹平玻璃对面渐渐变得纷乱无序的雨痕，不过当他发现徒劳无功的时候，不禁眯起双眼，一边努力用视线在雨幕中穿梭，搜索着对于这个城市的初印象，一边忍不住的回想在这陌生地方短短几个小时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怀疑内心但犹豫不决的追梦少女、伪善隐藏真实目的接触男孩的公司中层职员、怀揣简单梦想来到大洋彼岸的异国少年，拥有各种浮躁舞台的娱乐都市，总感觉这出剧目似乎突然宏大了起来，好像会——很有意思呢。大雨淹没了整座城市，车辆夹在道路中，被一道洪流冲向了城市深处。

　　在雨幕中堵了接近一个小时后，前座上的男人终于回头抱歉笑笑，示意已经到目的地了。但当李真隔着车窗亲眼见到那栋在大雨中若隐若现的土黄色四层楼时，一瞬间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尽管在网上有看过sm公司大楼那张被无数人吐槽过的照片，但亲眼所见后感受到的“震撼”仍然不能用语言来准确描述。

　　不过想想也是，只要制造商品的机器结实耐用，生产出的“偶像产品”质量够硬，有足够吸引力让年轻的男孩女孩们奉上金钱，机器本身外形的华丽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这栋小楼再不起眼，它对很多年轻人来说也是一座造梦基地，star museum——只要它拥有的star分量足够就好。李真这样想着下了车，并没有露出什么疑惑震惊的目光，而崔敏哲余光扫到男孩如常的神情后若有所思的沉吟了下，便带着他下了车。

　　男孩整理了下心情，深呼吸后又吐出口浊气，迈步跟崔敏哲走了进去。眼前所见的是跟公司大楼“相得益彰”的狭小接待前台，男人跟前台接待小姐说明了下，便让她带着李真先去办公室，他要通知各部门的老师等会进行测评——这项新进练习生都要经过的一道必不可少的程序。

　　李真安静的跟着前台小姐沿着蜿蜒的楼梯通道向上走着，兴许经过的地方不是平素练习生活动的地方，通道中只回响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不一会就到了办公室门前，女人停下来侧身看看李真，没有说什么，但那眼神中传递的意思男孩还是看懂了，他微微笑了笑耸耸肩无声示意道“谢谢，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没关系”。前台小姐才礼貌笑笑回身，有节奏的敲了敲门。“请进”一声不是很响亮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李真握着门把手拧开门，走了进去。

　　今天刚刚开完的董事会让李秀满很是疲惫，疲惫并不只来源于神话这个继hot之后sm最成功的男子组合集体解约事件的打击。更是因为董事会成员对于公司近期一系列被市场“否定”的企划而萌生出的对于整个市场的畏惧恐惧之心，没有比猜度人心调度人心更庞杂消耗心力的工作了。李秀满在宽大的座椅中微微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一边陷入沉思一边习惯性的摘下眼镜细致擦拭着。

　　神话集体解约的事情对于sm的影响肉眼可见，不提一边幸灾乐祸给予焦点头条报道评论的娱乐报刊网络媒体，起码sm公司股价下跌的曲线可是在股市实时网站乃至各大财经版块都清晰可见的。想到那六个小子的坚决立场以及给予eric的信任，男人出神的回忆起当初和尚显青涩的男孩见面时的场景，而那之后也是他亲自选定了神话的队长人选，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或者他也可以为自己的识人之明而高兴一下？

　　接着boa的巨大成功放佛将公司所有的运气都消耗干净一样，随后展开的一系列造星计划接连尝到了失败的苦果，不管是女团市场针对性极强的shivi，还是顶着转型制作人的文熙俊负责监制名头的milk都逃不过“一张专辑”的命运。

　　Sm就像是面对篮筐被堵死的投手，无论用漂亮或是实用的姿势都没法将球投进得分。紧接着连续受挫初始影响最严重的也不是股东，而是曾经意气风发屡屡成功的企划部，信心大跌继而丧失锐意进取的心态，企划部小心翼翼的缩回伸出去的爪子，退回自己擅长的男子舞蹈团体领地。推出了经过五年策划及精心培训，誓要作为hot接班人的男子组合black beat。在市场进入期时的浩大声势慢慢消弭后，疲软的销售数据给了企划部致命一击。

　　这让公司上下人人都瞠目结舌，董事会的老家伙们更是被报表上庞大的亏损数字吓破了胆，保守的否决了企划部关于black beat的后续计划，不再为其提供资金支持。看到心仪的弟子们就这么被默默冷藏，李秀满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偶像明星这一经济公司主要盈利产品的成功需要的是企划部一系列紧密而结合市场需求的策划行动，而成功的策划方案伊始就是靠敏锐的市场嗅觉来推动。连续的挫败在剥离公司企划部勇气的同时也在钝化着他们的市场嗅觉，只能被迫束手束脚的试探着，仿照fly to the sky的模式推出二人女子组合isak N jiyeon，想要通过保守的运作，稍微留下一块遮羞布，结果还是只能步众多失败前辈们的后路。

　　失败是没法完全避免的，只能人为控制可以减少其发生或者减弱其破坏作用的因素，作为一个商人，李秀满是明白这个道理的。这一系列的失败也证明他和公司企划部对于市场的成长节点和需求导向都有着错误的预估。但比起这个最棘手的还是人心，不管是市场消费者的心还是公司高层的心。

　　李秀满稍显颓丧的向后靠了靠座椅，将眼镜重新戴上，空出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眉心。神话、fly to the sky，宝儿的相继成功，让这群穿着西装风度翩翩的鬣狗饱食的同时，也激起了他们更大的胃口。即便公司筹备已久后于2000年4月成功在kosdaq上市，获得了充足的资金，为宝儿开拓日本市场铺平了道路，看似让局面变得更好，但这也不过是换到了一个地域更广阔，猎物更为丰美的地盘而已。

　　鬣狗很少会留意或者根本不会分析地盘内是否有其他强大的敌人和猎食者，也不会考虑如何合作获取猎物，它们的思维从来都是从别人那儿抢，从自己人手中嘴中抢，用最直接最不体面的方式。血淋淋的吃相后面是短浅的视力，短小无力的四肢，有时候说它们是一群寄生虫更为合适。它们在乎的是话语权，在乎的是自己分多分少，却从来不去想食物从何而来。

　　占据优势，对付落单的狮子时，它们龇牙咧嘴趾高气扬，从草原上最强大的敌人嘴里夺下猎物，然后用尽手段在这个群体内争夺那关于食物的分配权，凶相毕露。而遇到结伙觅食的强大狮群时，又都怕在队伍前边会受到敌人的攻击导致受伤流血，从而失去在族群中的地位。原本用于捕猎的时间被大量浪费在争夺结盟游说上，公司的市场策划就这样被各种“人心”所影响，逐渐失去了自己原有的判断力，反倒是kangta、申彗星和李志勋那个玩闹一样的s组合，没有太多人插手，反而取得了不错的市场反响。

　　想到这儿，男人眯起眼，下意识的用手指叩了叩办公桌上的一叠报告，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那是日本分公司的年度报告和对宝儿在年末FNS舞台反响的信息反馈分析。

　　面对冗长的数据和繁复的图表信息，李秀满恶意满满的将几十页的报告总结为 “市场难，市场好难，市场非常难”十二个字的抱怨，稍稍在心中消解了下郁气，而后又不由失笑起来。任何公司各层级部门都会有推脱扯皮的现象，更不用说日本分公司和总部之间。当然东边那片隔着短短洋面的大陆以及市场有着其长久以来的封闭排外性，这点确实不能否认，但总部这边给予的支持力度也已经足够大，甚至允许日本经纪公司也来分一杯羹。

　　为了后续的日本市场开拓计划，公司也准备继续以和日本经纪公司或者制作人合作的方式推出一支立足韩国面向日本的视觉系摇滚乐队——the tarx。在市场通路渠道方面，早在02年的2月就和日本的fandango—japan、yoshimoto集团以及爱贝克斯共同创立了网络娱乐公司fandango—korea。一系列的动作都只为了更进一步让日本市场接受sm的“偶像商品”，接受sm这个品牌。

　　说到海外市场通路这一块，这几年金英敏做的不错，他也因此重新回到了韩国。不管那个文雅的男人有什么意图，只要能把事情做好就行，李秀满不怕有野心的人，更不怕处在自己阵营里有野心的人，就怕有野心却没有与之相匹配能力的人。希望~~他能够不让自己失望吧……

　　尽管困难重重，面临的状况也及其复杂，但李秀满的内心仍然坚定，因为有宝儿——这个自己最满意的弟子在。现如今sm的盈利可以说大半都是来自于这位十四岁的少女，转让一部分股份到她名下的提议也顺理成章的在董事会上通过了，这是为了补偿这几年宝儿的努力以及成绩，也有一部分是应对爱贝克斯在日本接连不断的小动作。

　　除了宝儿，年末那场五个男孩于音乐盛典上的亮相舞台也是李秀满用来反击最有力的武器，布兰妮斯皮尔斯和boa的光环将会让他们更加耀眼，留给无数观众闪亮的光芒，那是男人又一得意的“作品”，他会用这次策划让董事会嘈杂的声音闭嘴。

　　理清思绪后，李秀满又不由无奈叹了口气。归根结底，有求于人就不得不低头，一切的原罪还是——小啊！地域小，人口基数小，市场小。男人坐起身，像是要顶开压在肩上的烦扰重担一样凌厉的挺直腰背。不管国内或者外界如何称赞吹捧“韩流”，众多的经济公司以及相关产业终究跟其他的韩国企业一样——先天不足。

　　狭小的国土以及稀少的人口支撑起的单薄市场并不足以喂养得起庞大的“韩流工厂”，这也是为什么从韩国影视明星、歌手到偶像组合、搞笑艺人都会在韩国站稳脚跟后，瞄准日本甚至其他海外市场的原因。李秀满手肘撑在桌子上十指交握，眯起眼想到毗邻的那个更大的国家，其实，相比于文化隔阂严重的欧美地区，日本市场只是现在，而那片更广阔的土地才是未来吧。

　　所以这几年公司的练习生招收策略也在调整，他开始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海外优秀的年轻人身上。想到这儿，男人记起了海外事业部姜胜勋小心翼翼却又再三提起的那份档案。李真是吧，练习生管理部门报备的报到日期应该是今天，敢孤身一个人从旧金山到韩国，也不得不说是个有勇气的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这勇气究竟来源于年轻人一时的冲动还是来源于认清自我的坚持呢。不过，有时候，什么都不去考虑的本能冲动才是对于梦想追击的动力来源吧。

　　正慢慢整理的想法被清晰有序的敲门声打断，李秀满调整了下姿势，低沉的开口 “请进。”紧接着在缓缓打开的门后，一道身影被阴天走廊里格外明亮的灯光簇拥着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