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落时》凉月风华

5、锦瑟华年(2) 天宫的法

　　天宫的法会于七日后举行。第七日，逸诗只身上了九重天。
　　尚未到达天宫，扑面而来一阵阵她从未嗅过的香气，大概是花香，于是颇感稀奇。
　　她从前觉得莲子味清苦，闻来醒神，这个味儿就很醒神。她又觉得桃花味清雅，这个味儿却更甚清雅桃花香。她还觉得柠檬草花清凉，这个味儿也十分地清凉。
　　然这个气味又与她极喜欢的那些花香迥然不同。逸诗震惊于九天上竟有什么拥有这般香气，疑惑于究竟是何物才能有这般香气，痴迷于那不可方物之花散出的这诱人香气。
　　驾着云头靠近了些，打旋的风里头尽染花香。有缕极善解人意的清风卷了片盛放的花瓣扑向她的鼻尖。
　　逸诗抬手将飞到脸上的花瓣轻拿下来，置于两端指尖。不错，正是此花的香气。
　　指缝间，一点浅粉，浅粉中透着一丝微白。
　　她不曾识得的色彩。
　　天族圣花——沐落。
　　小时候她听族中长者说，沐落盛放之时，九州失色。她那时尚还不及一张茶桌那般高，用稚嫩童音携一点好奇向长者询问更多关于这沐落圣花。
　　长者答她，每一朵沐落花，皆是由人的一个心愿化成。千千万万人有千千万万的愿望，便又化作了千万沐落繁花。
　　她那时尚且少不更事，只懵懵懂懂听着。
　　寥寥数十万光阴前，有个叫沐落的仙。这仙是个女仙，居在沐落仙山。沐落仙山处在极远的一处天边，是个十分神秘且令人向往的仙地。只是这仙山似乎与世隔绝，古今多少仙者前赴后继，苦苦找寻，却找不到其半点踪迹。她父君的父君也曾苦寻过数年，却无丝毫眉目，后来渐渐便也淡了再要去寻的心思。如今的仙者，谈论沐落仙山时都是似隔纱观窗外景，水中望月般的心境，只当这全然是个可望不可即的奇幻传说。
　　望而不即的传说中道，沐落仙君是个十分具神话色彩的女神。
　　光说她的出生就足够算是神话。
　　据说，远古洪荒时期之初，太阳并不似如今这般挂在云天上，而被深深埋没在一处谷底。阳光便只能从山谷里照射出来，从而造就一个亮堂的世界。
　　也不晓得是自哪一日始，谷中的太阳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逐渐上升，似乎是要摆脱山谷的桎梏，自由存在于天地间以点亮山河流水举世天下。
　　如此，日复日，年复年，岁岁年年过尽千万时，太阳终从深谷谷底逃亡到天空上，便是如今众仙所见之日。
　　太阳升空那日，母神前往那处山谷。她从谷口纵身飞下，稳稳落在谷底。谷底一汪碧泉，腾腾冒着热气。碧泉铺盖了几乎整个谷底，使得谷底的世界多水域少陆地。
　　碧泉上好在零零星星铺了些浮石，便省去了法术行于湖面的力气。母神一步一行踩在浮石上，一眼望不尽泉水。
　　忽闻水声潺潺，母神一时惑然，这泉水平静得水面不见一丝波纹，那何来的流水声想必是泉水的源头吧。
　　母神极其疑惑地踏石前行，俯首在无波无浪无涟漪的如镜水面探寻，殷殷地盼望能尽早找到某处有水流的痕迹。
　　走过数块浮石，仰首之际竟无意望见眼前仅数尺处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寥寥数字措不及防地闯入母神搜寻的眼底:凝日泉。
　　终见泉水击石，听之泠泠作响，母神对谷底泉有了分更浓的兴致。
　　母神仍踏着一块块浮石走向更深处，意欲穷尽这汪清泉。绕过刻字的巨石，母神出乎意料发现巨石后竟有一位红衣女子泡在泉中小憩。
　　母神目瞪口呆之时，那红衣女子忽睁眼，眼睫上颤巍巍挂着几滴澄清的水珠，女子回望着她眼前的"闯入者"，即初次入谷的母神，也是八荒第一个入谷之人。
　　红衣少女直起倚在石上的美背，从水中站起来向母神走近几步。
　　母神和少女亮亮相望。片刻，母神挑起话题:"姑娘……是这谷中之人"
　　答曰:"不错。"
　　复问曰:"敢问姑娘姓氏"见少女有些扭捏不便开口的模样，母神心想初次见面如此问可能略有直接，便又道:"本仙并无蓄意探问之意，还望姑娘相告。"
　　少女默了一瞬，抬眼回复:"我……我无姓亦无名。"
　　母神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略不可思议道:"无姓无名"
　　少女边回忆似的边与母神道:"我生于此谷中，大约是吸收了谷中的仙气所以凝了一具仙身吧。我自有记忆开始，便记得来到这世上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山谷深处的一株沐落树。从那时候候起到今日，这棵树一直都绽满繁花，好像花期无限。"
　　"那么这座山谷总有个名吧"母神静思一瞬后道。
　　少女摇头:"不曾有仙者为此谷起名。它和我一样，一出生便是无名氏。"说到末尾三字之时，少女眼中显露出那么一抹吹不散的稀薄的忧伤。
　　母神斟酌：“既如此，就唤此谷作汤谷，姑娘意下如何？”
　　“这倒是个不错的名。多谢阁下为我故乡起名汤谷。”

　　母神回天宫后，即刻令史官记载自己在日出之地汤谷的一番经历。如今，这便是一段封存古典中极少有仙再提及的上古史。
　　逸诗从前听闻这么个传说，很是有兴致钻研这段上古史，尽管长辈都说这么久的史事，未必真实，许多人都只把这当个传说罢了。
　　她从宫中的古籍馆里翻出一本极厚极沉的上古史册。她当年人小，要爬上书架最高层着实不是件易事。她凭借坚强的意志和执着的精神把史册从架子上头抽出来，笑逐颜开急切地打算捧下来一阅。。奈何史册远比人沉，一被抽离书架就直直往她身上砸下去。接着就是连人带书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她忍痛从地上坐起来，被史册上散落的尘埃呛得不行，内心苦闷道：“本帝姬就是找本书，居然搞得这么狼狈。气人哉。
　　史册封面上的灰尘散去大半，一眼便能发现封面上黄金色的书名：《上古史第九册》。
　　她两手并用才吃力地翻开厚重的封面，里面的扉页多半已泛黄。看着密密麻麻的兰亭风骨小黑字，逸诗顿时欲哭无泪。
　　但她转念一想，本帝姬热爱学习，看怎么几页书又如何不可？
　　于是乎她就将书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直到天日落下地平线，沉入某处与汤谷恰好是相反方向的低处。
　　逸诗一手翻动扉页，另一只手腾出来打哈欠，再后来一字一行映入眼里都开始迷迷糊糊转起圈。
　　昏昏然的脑袋蓦然灵台清明了一片，她猛从书上抬眼，瞪着眼想起一桩了不得的要紧事。
　　不提倒也罢了，说来惭愧，这了不得的要紧事，其实不过是她突然无征兆地想起来，查史籍只翻个目录不就完事了吗？
　　她又猛低头把史册略有些疯狂地往最前面翻，下一刻“目录”二字便意料之中地闯入视线，接着便是她的手一顿。
　　她吸了吸鼻子，颇感心伤，为何她领悟得这样晚啊！一整日的辛苦付之东流啊。多么痛的领悟。
　　之后她便一下躺倒在地上，手搁身两侧成一水平线，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干瞪眼：柳逸诗你真是个纯粹的傻子啊！
　　在心中愤愤然骂完自己后，逸诗不甘心地坐起来，扭头环顾了一遍古籍馆，窗外隐约投进来一些灯火的幽幽烛光。
　　不是她不乐意继续苦翻下去，只是莫名地两眼皮打架，最后双方都打赢了，于是她便沉沉合了眼。

　　次日晨，逸诗方醒来，正抬手揉着惺忪睡眼，晃着疲倦的身子，撑了撑沉重的脑袋，倏忽间往那上古史册不经意一瞥，便被定住了神思。
　　史册上被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正是有关她要寻的那传说。伏羲十四万一千零六十七年七月，母神女娲氏初入汤谷，俟及谷底泉中数百步，奇遇花神沐落仙君。
　　她一双眼睛闪了闪，凑近书旁瞧了个仔细。
　　史册上一个个方块字将关于沐落仙君当年风貌的事迹记载得条条框框皆是明了又具体。
　　当年母神入汤谷那一日，如族中长者告诉她的那般，母神确与那沐落女仙君，千古以来唯一的花神相遇在汤谷谷底的凝日泉之上。记载仙君她与母神说自己其实无名的那页史册上标有注记，说她起初的确是无名的，“沐落”这个名字，还有另一段奇事。

　　自她在谷中遇见母神的那日起，第八十年年头上，汤谷便迎来了第二位闯谷者。
　　此神一袭蓝衫，腰间绑了一柄长剑。直直地稳步落在谷底。
　　谷中清泉水波狠狠晃了晃，是被此人卓然的仙气所撞。
　　来者，是个少年。
　　确切地说，不仅是个仙气浓厚、仙法卓然的有为少年，而且还是个眼神里能看到星光流转的美少年。
　　此蓝衣美少年一环顾谷底眼风里便立即扫到了一身红裙，正值豆蔻年华的花神。
　　当是时，一阵小风忽地吹起来，青丝在风中舞。
　　她的长发及膝头，被风舞动便随意飘飞，凌乱了自己和少年的心绪。她惶惶揣测，自己的脸大约已同身上罗裙的颜色无所差别了吧？
　　少年缓缓开口，问及她的名字。风起得厉害了些，从山谷深处卷来成海的花瓣，浅粉中隐隐泛了一层纯纯的白。
　　她如实告知并得知少年名竺轩。他问此花为何花，她接口便答，这是沐落花。
　　沐落之花？
　　是啊，她说，怎么了？
　　少年浅笑，注视她回道：“今后沐落便是你的名字。你说可好？”
　　她愣住，回神后几乎是立即答复：“好。”
　　他们就都笑笑。

　　她领他入谷之深处，一树繁花措不及防闯入他深深的眼底。
　　此处世界尽是盛放的芳花。望不尽的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