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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此生再见(2) 一 ...

  •   一段舞起。宴场中央水袖轻扬。
      一位城中的仙者倏然不大应景道:“尊上已先退席,众仙友请随意。祝各位畅饮愉快。”
      众神齐齐向最上首望去,尊上的席位果然已空。
      逸诗望着那最高处的空位,颇失意道:“他竟走的这般早。”
      其妹颖姝曰:“尊上性子寡淡,一直不喜热闹。离席离得早也确然正常。长姐,你便同我一起赏舞吧。”
      逸诗平静道:“这舞有何好赏?全然不如我姐妹二人的舞步。他们天族的舞姬虽被八荒称赞舞技甚好,可的确不及我翎族女子的轻歌曼舞。继续在此处带着也没什么趣味,算了,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我们都离了席的话,未免大煞气氛,也说不准会不会让众神觉得我们这样双双中途离席是对尊上的不敬,从而驳了尊上面子。这样,我在这儿待着撑撑场面,长姐你自去逍遥。你妹妹我就是这样细致,不必谢我。”
      “此恩不言谢,那我这做姐姐的就且先行一步了。”
      走出摆宴的大殿,入眼便是仙气飘缈。
      此景看着倒是舒目养神,逸诗踱步慢行。
      这果真不愧是尊上府邸,灵气这般盛。仙雾中偶尔飞过几只珍稀的仙鹤。
      一路慢行逸诗也没遇着什么人。别说人,这样厚这样稠的仙雾简直填充了这一片区域,能见度并不高,可谓是一个仙雾迷宫,就连个稀稀落落的人影也见不着。
      逸诗喃喃道:“这么多雾,难道这里是雾都吗?”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蓦地意识到,自己迷路了。自己这个以从不迷路为傲的人,竟然成功地迷了一次路。
      天命怎的这般弄人。感情神就是被天命戏耍的。
      她茫茫然想要从这“迷宫”中脱身,可无论怎么走,眼前始终白茫茫一片。她听到有水声,感觉到附近定有潺潺清流。
      她便继续寻这出路。水声近了,她甚至能听到水边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继续走,继续走。路就是靠一双脚走出来的。
      天命果真弄人。不,弄神啊。她眼前的景象,可谓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惟水声潺潺,引人惑然。
      又是一盏茶的时辰,逸诗眼前总算是漫天纯白之中隐约显出一丝绿意。她便加紧了脚下步,朝那方向前行。
      越往前走,仙雾渐渐变得稀薄,十分有层次感。
      终于,仙雾四散开去,入眼处最近的便是一架漆的翠绿翠绿的木桥,曲折迂回地架在一汪清流之上。流水另一边,竹林松涛阵阵,竹叶沙沙作响。
      所以说,路会迷失,但只能迷失一时,往前走,便是另一番世界。
      山重水复不必疑无路,大可相信柳暗花明又是一仙境。
      凡人尚且有“前度刘郎今又来”的气概,她一介神女,何愁经不了风浪?
      踏上木桥,她望着桥下游鱼流水,溪水中藻荇交横,柔柔地随水的流向漂荡,溪上绿萍浮沉,颇有无规则的规律。
      她从水看到鱼,再看到水中石,看到各种水草虾米,然后又一一由水草虾米看到石子,看向水里的鱼和水本身。当她将这生态系统的上上下下皆细细览过,步伐便也落在了长桥另一端。
      逸诗无意识回过头,望了一眼来时路,目光再落向入桥口,一寸寸扫过木质的绿绿的桥面和方才一路扶过的桥一侧的雕花扶手。将一切过路景静静回顾了一番后,她又瞥了一眼尚还搭扶在桥身上头的右手,缓缓将手抽回。
      她转身前行,将曲长木桥那一端仍朦胧缥缈的雾景徒然落在身影后。
      倏忽间只听见一曲玉笛声起。
      清扬婉转,远胜过她此生曾听过的一切乐音。这幽远笛音令她惊奇。
      揣着一颗急切的好奇之心,她渐渐走近那声源。拐过竹林,视野一瞬之间宽阔至旷然,顺着飞扬的笛声她瞧见了前处的奏笛人。
      这奏笛之人,正是尊上。
      他一身白袍,映着眼前景。真真煞是应情应景。
      他所站的那一处,一片青翠欲滴之弱柳姿态千百扶着夏日微凉之风。风在云中涌,充斥了天地所有。
      有少许柳叶纷落而下,想必是向往这风。可落叶不是无情物,因此有些不忍远去,于是其中几枚心中较依赖树身的游叶无声地落入凡尘,落在了他的白袍上。一袭白袍染了几分凡尘柳叶的柔情。
      风中的他立在依依之柳旁,持着一支白玉笛淡然望着羽洛城的云与天。
      笛声变了个调,只更显清幽,衬得依柳一树绿色却不由生出些微凉薄之意。
      风起的更厉害了些,在天地上下人柳之间打着卷,却依旧算是轻柔。越□□缈幽畅的笛音似幻似真,默然散入微风满洛城。
      缓行幽径上的逸诗将步子放的更轻慢了几分。
      陌上柳恍惚在吟咏一曲无言诗。
      她望着眼前人,听着耳边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一瞬,笛音落。
      她猛地惊醒,回神发现笛音已落。
      她正要奇怪他为何不再奏笛,一双眼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他垂下方才吹奏时搁置在唇边的两手,右侧那手握着笛,然后他蓦然转侧,如她望他一般回望她。
      她慌了一瞬,顷刻后平复了一腔的热血,压下快蹦到嗓子眼的心。
      少昀仍旧脚下巍然不动一步地静望着她。她被望的不大自在,依稀觉得心比在宴会上时蹦的愈加活跃。
      这般情景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撑作不慌不乱,平静如水的模样。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亦不动。可眼下此策断不可取。他不动倒是不动的坦然,但逸诗若是也如此做派行事,反倒显得失礼。
      如此这般,她心中已毫无对策,这也怪不得她,换作常人早慌不择路了。她吸了口气,往尊上所立之处靠近了几步子。
      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逸诗站定,略想了想开口道:“我没什么兴致在宴会上待到宴毕,于是离了席随意出来走走。我费了好一番力气走出那一片迷雾茫茫之地,然后便到了这里。却不想尊上也在此处,我不是有意闯了你的寝宫再闯了这个地方,也不曾料到还会扰了你吹笛 ”解释了一番后又作小伏低弱弱道:“如果我惹了尊上不痛快,我给你道歉。”
      “无妨。”少昀立即就回应道,然表情淡然散着微冷之意。
      默了一瞬少昀又看着她道:“我没有因此不痛快。所以你无需介怀。”
      逸诗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地方雾气重的很,连路和方向都看不清,你是如何走出来的?”
      逸诗立刻反应过来他是说哪处,回道:“我本在那里迷了路,多亏运气还不赖,寻了两盏茶的工夫总算是寻到了出路。我瞧见雾里头有一座青木桥,走过桥,后来不知觉间便到了此处。”
      少昀扬眉稀奇道:“两盏茶的时间?你走了这么许久,想必折了不少力气。你何来的勇气淡定地走了这么久?”
      “我就在雾里这么晃晃悠悠的,就走出来了。你这是觉得我勇气可嘉吗?”逸诗一面回想一面回答,有些暗喜自己竟和少昀如此闲致地谈话。
      “的确可嘉。”少昀附和道。
      逸诗挑起话题:“你还会奏笛,我不曾料到。”
      “所以?”
      逸诗就继续说:“以前我听说你救八荒于混沌之中的事次数比较多。还不曾听说过你会奏笛玩器乐之类的。”
      “所以你就认为我不擅乐器?”少昀面无表情道。
      “是啊。是我思维太局限了。”逸诗略感无知后又振奋道:“五万年前天地将毁灭之时,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样一番奇状之举?那个时候我虽未出生,但也自然是知道这件壮举奇迹的。自我记事起,就总听到各族部落的神仙赞你敬你。”又稍平静道:“当时局势那么险急,其实你大可不必趟这浑水,因为退一万步来说,若天地在那时真的重归混沌了,也不过一片黑暗,也不是很影响你的生活。可你冒着十足的危险去补救,凛然前往。这天上地下无人能如你这般无所畏惧。你心系苍生,陷自己于危难,而又做成功了,天下人每每赞起你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为何要畏惧?本君最不擅长的,便是此二字。况且本君不觉得这称得上陷入危难。既然八荒畏惧,那就让本君告知八荒,何为无畏。”
      “你这般无畏,想来是气质使然。”
      “神仙活的长久,不同于凡人为寿命困扰,因疾病无可奈何。凡人的命数由神定,可仍有凡人与命运抗争。而神仙的命数只由天意,被刻在天命石上只任天命石本身书写,奈何父神也无力改变天命石上自己终将被天意淹没的命运。我们的生命,居然被区区一块石头掌握于股掌间。于是神仙唯一能做的,便是同天命争。掌管凡人运薄的司命说没哪个神仙争的过天命,这就是天意。也无哪个神仙知道天命石上写了什么。照这样说,五万年前的天柱折,地维绝,天地危难是一场天命所定。”少昀仰首定定望着天,前所未有的庄严姿态,他道:“可本君不信什么天命,难道天命说什么,便真就是什么吗?本君无需天命注定,命中注定在本君眼里不过一句空话。天命所之决定,于本君不过一场无稽之谈的笑话。天命只能困扰那些平庸之辈,本君从未在意过天命,岂容天命来干扰本君?”
      逸诗为少昀之言所震,半晌后回神,又重新看向他神色平稳的双眸,道,:“这样的豪言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心中暗暗欣喜自己喜欢的人果然是厉害的角色,“我认同你的看法,天命只不过区区无稽之谈,如何能影响我们丝毫?让天命可悲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吧,天命所书的注定都将化作泡沫。”
      少顷,逸诗续道:“所以五万年前那一大奇迹,便是天命可悲的明证。”
      “你说的半点没错。让天命见鬼去吧。”少昀面上极冷的模样。
      逸诗愣愣地看着他庄严如冰的神情,缓缓开口:“所有人都说你冷的很。我也觉得事实如此。你今日说漠视天命,天上人间也只有尊上你能够做到如此洒脱。”
      “本君只是觉得,不大乐意听从天命。五万年前天意要亡四海,难道果真要随了天意吗?可最后,天命不仍旧屈服于本君?”
      少昀一袭白袍,竟连漆黑的发也庄严透着冷意。
      这样超脱的气概,想必自然早已看破红尘。然现实,他的确数万年来唯一做的事,莫不过清修。
      逸诗想,他确然似那万年的寒冰。此冰绝非一日之寒,如何去将之融化?她心海茫茫只能苦望远岸,但凝望彼岸也是一种成功的层次。
      不能融化,那就击碎它。

      逸诗蓦然想起那六千年前极幽远的回忆,似就在昨日一般模样的画面一帧帧扑面而来。她努力从每幅画面中搜索出漫天花开之时他卓然的身影。更深的回忆袭来,令她措不及防。她极力克制住,却无法让理智操控自己的心,心中生出一株藤蔓,彻底地撩开阻碍视线于记忆入口处的那串珠帘。
      珠帘后的,是六千只白驹过隙前的年华,被她刻骨铭心的花开盛景,也是他从未记得过的一段前缘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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