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青衿是吾生》安清风

25、冤家路窄，生死一刻 待我到了大

　　庞勇闻言又是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红着一张老脸转过头，命人给她开了囚车，让她出来。
　　见庞勇转身要走，她又道了句：“若本公主独自离得太远，于他人眼里将军恐有助我私逃之嫌，不若将后头同行囚车里的一众女子放出来几个，让她们围着本公主一圈，为本公主遮挡住即可。”
　　庞勇想了想，觉得有一番道理。于是点头应允，在那些舞剑的六名女子中挑了四个出来，留下香萍与那刺客在囚车中。
　　四个女子围成了一个小包围圈，她们背对着谷雨，面朝外，身上的罗裙朝外扯开，将蹲在圈中间的谷雨遮了个严实。
　　一刻钟过去了，谷雨未出来。
　　又一刻钟过去，谷雨仍未出来。
　　庞勇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已吃饱喝足，可以动身了，她却似乎半点完事儿的意思都没有。
　　“请公主尽快出来回到车内，要动身上路了。”
　　谷雨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耐烦，知他应是歇息够了，便应了句：“稍等，本公主即刻便好。”
　　她磨蹭了片刻，方站起身。
　　变数，于顷刻间发生。
　　当她起身之际，还未来得及让那几名女子让开，先前她担忧的那片矮赤林眨眼间便窜出二三十名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提着剑，煞气腾腾朝她飞奔而来。
　　那几名女子见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朝此方向冲来，瞬间慌了，抱头鼠窜，四下逃散开来。
　　谷雨也未拦着。
　　她打算赌一把，迅速提起裙子，朝着庞勇的方向奔去。
　　庞勇见她冲过来了，拧着眉。
　　他本就离得不远，谷雨跑了几步便到了他跟前。
　　“将军起初不愿受她控制为她卖命，莫非以为她事成之后还会放过将军吗？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陷害于我，她会将你以及你手下之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将军莫要太傻太天真为好。待我到了大理寺，我便可翻案，谁能笑到最后，将军可要擦亮双眼。”谷雨逼自己冷静道出此番话。
　　庞勇闻言，双眼微眯，发出鹰一般的精光，片刻后抬起手，如下了某个决定般朝前挥了一下，他身后本打算作壁上观的一众人愣了一下便提着刀迎了上去。
　　着青色短褐的青萝在谷雨跑向庞勇之际便从后方打马而来，拉停了马缰，利落翻身下马，抽出剑与湘华的人缠斗在一起。
　　她未料到湘华竟会派如此多人手来痛下杀手。
　　庞勇的人本就只有二十人，如今庞勇也看出来了，湘华真的从未打算放过他，那些人下手狠辣招招致命，并非如约定那般，他的人佯装抵抗后稍稍挂点彩即可，如今反而被谷雨言中，自己的头顶也悬着一把刀了。
　　黑衣人杀手出身，而庞勇的人是行军打仗的将士，对方又人数众多，专攻人死穴，不消片刻，庞勇这方便落于下风。
　　谷雨双手交握，紧紧掐着，牙关紧咬，手心沁出了冷汗，双臂已微抖着。
　　他的人已死伤过半，拦不住黑衣人了，本想着不让他们近身，自己便是安全的，不料此时已有个杀手看准了时机急跨两步，就要逼至她跟前，那人大吼一声提着剑猛地朝她刺来。
　　她急急往后退着，瞪大了双眼，耳边的风声之中夹着青萝大喊一声“公主”之外，便再也无任何声音了，她盯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剑锋，缓缓闭上了眼，此时已无处可躲，要命丧于此了吧？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哐！”
　　陡然间，谷雨的前额咫尺之外刮起了一阵寒剑带起的冷风，吹得她前额的碎发四散飘荡着。
　　料想中刀剑入体的痛觉未传来。
　　她疑惑地睁大了水眸。
　　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前头互相缠斗的两方人马之中又出现了另外一拨身着朱色直裾深衣的蒙面之人，足足有二十余人，提剑缠斗其中。
　　三方人马看似在混斗，但仔细瞧瞧，后来那拨人其实是在帮着庞勇的人，他们的功夫更甚一筹，手起刀落，利索地收着黑衣人的命。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大概是黑衣人估摸着无法得手了，便与同伴相互示意着要撤退。
　　然，那拨朱衣人似乎并不打算放他们一马，夺命的招数一招接着一招，直至黑衣人尽数倒地。
　　等到谷雨反应过来，那拨人已迅速撤了下去，隐没在黑衣人来时藏身的那片林中，临走时还反绑了两个只受了伤，倒地哀呼，尚未断气的黑衣人。
　　庞勇看着来人如此惊天动地的手法，惊得愣在原地半晌。
　　谷雨迈着发虚的步子过来，对他沉声道：“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应尽快回京，快马加鞭较稳妥。”
　　他回了神，看了眼尸体遍布的周遭，一片狼藉，血流成河。想起他那些受了伤的手下，重重点了点头。
　　等谷雨回到囚车旁，她才发现，方才的打斗一时混乱，竟未发觉黑衣人竟趁乱将当时困在囚车里的香萍与那刺客都灭了口。而当时四下逃窜的那四名女子也死了三名，只剩一名还活着。
　　谷雨背上早已被冷汗沁湿，里衣贴着后背，风吹来，微凉。
　　她从未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长长舒了一口气，敛了敛心神，她重新上了囚车。
　　为了便于赶路，谷雨让庞勇将他受伤的手下安置于囚车内，便于他们休憩。
　　由于他们身上有伤，不宜持续赶路，一行人便走走停停。
　　看得出来，庞勇有意避开了几个官驿，选了其他路线走。
　　她猜测，庞勇应是在避开湘华原定的设伏官驿。但她觉得这是无用的，湘华既已打算将他一并灭口，起初必定不会将设伏之点和盘托出，那毒妇给他的消息必定掺了水。但好在上一批来袭的黑衣人已被尽数除去，无法回去通风报信。此时只要湘华的人追查不出他们的路线如何，他们暂且是安全的。
　　如此兜兜转转也好，她晚到大理寺一刻钟，便可为剑心多争取一刻钟。
　　原本还剩半日的行程便可回到泰和城，又多花了一日。翌日申时，一行人才悠悠而来，快行至大理寺。
　　十几丈外，大理寺卿已等候在门前。
　　谷雨要求下囚车。她来到庞勇跟前，压低了声音，以仅有二人能听到，沉沉道：“将军离去后须得寻个可靠的藏身之所隐避，若至万不得已，可凭此令至青龙大街的双星阁寻一名唤青萝的女子，她会相助于你。”她掏出了自己的公主令，以宽袖挡住，不动声色得塞到了庞勇手中。
　　双星阁是山玥风置办别院之际同时开设的商铺，听剑心说起过，做的是女子胭脂首饰衣物的买卖，因物品精美且昂贵，在南昭名气甚大，也专供宫中宫外的贵人贵妇采买。如此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剑心与宫外山玥风的人之间传递消息惯用的联络点。
　　所幸山玥风设的联络点也不少，否则谷雨并不敢搬出双星阁。庞勇不能被湘华灭口，此时有利的证据已被湘华悉数毁灭，只剩他与那名侥幸存活的女子了，但那名女子是要与她一道入大理寺的。世人皆知入了大理寺的人，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能活着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最后无罪获释之人，也是冤死大半在里头。那女子，想来是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如此，她只能尽力保住庞勇。
　　或许有朝一日，他能站出来帮她指证湘华吧。
　　庞勇攥着小小的玉牌，沉声回应：“多谢公主，公主保重，末将若能活下来，必定唯公主马首是瞻，任凭公主调遣，报答公主大恩。”
　　谷雨未再言语，抬起了头，径直朝大理寺卿走去。
　　自入城起，便飘起了细如牛毛的春雨，密密地将人笼在水雾中。不远处，那朱漆大门好似饕餮的一张血盆大口，贪婪地张着，要将世间的一切吞入腹中。
　　这血盆大口中好似有所感应，瞬间刮出来一阵阴风，刮得她青丝飘扬。
　　谷雨顿了片刻后，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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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意识扯到身上新添的伤口带来的剧痛，让谷雨清醒了过来。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睁开眼扫视了一遍，是自己早已熟悉的牢房。
　　看来她又熬过去一次。甚好。
　　趴在阴冷潮湿的干草上，她朝着牢门旁牢头放置的吃食，吃力地爬去，一点点挪着身子。
　　她身上已无半点好皮了。
　　扯动了伤口，血透过她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裳渗了出来，一抹抹殷红留在干草上。
　　虽疼得浑身都在发抖，但她必须吃点东西，补点精神体力，方能扛得再久一些。
　　她将水与发馊的半碗口粮拿在手上，挪向了墙角，抓了一些口粮置于墙角的耗子洞口，不消片刻，出来了一只耗子，吱吱了两声便兴奋地吃了起来，之后谷雨又给了它一点水。
　　直到可以确定小耗子还活着，她才开始进食。
　　进来的翌日，这牢里便有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她进来的第一日并无异动，牢头也并未为难她。然，她晓得湘华不会如此心慈手软。
　　果然，翌日，来了两个健硕的蒙面侍卫。
　　谷雨在牢房中站着，眼睁睁看着他们开了锁进来。
　　二人将谷雨逼至了墙角，见谷雨避无可避了，便上前，一人将谷雨反手擒住，一人狞笑着于怀中掏出小瓷瓶，拔了塞，那小瓷瓶顿时飘出一缕青烟。
　　谷雨喘着气使劲儿挣扎着，却如蚍蜉撼树，到底还是动弹不得。
　　眼睁睁看着那人将小瓷瓶伸到她唇边，她紧紧抿着唇，咬紧牙关。
　　那人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行捏开了她的牙关，正欲往嘴里倒，门外陡然间想起一个熟悉的尖细声音。
　　风珈澜喝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