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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豆蔻年华 从此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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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黑,整个山谷中无几家灯火,仅有的几盏烛火了无生气地跳跃闪烁着。
“安儿......安儿?”谷芳芷孱弱的身子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的一番薄被似乎也浸染着她行将就木的气息,三分尸腐味七分苦涩的药汤子味,形销骨立的脸,颧骨高耸,眼窝仿佛深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往日清灵的一双眼中如今只剩暗浊的光,一张脸了无生机。她半张着嘴吃力地朝门口低唤。
半晌,“娘,安儿来了......您别动,我扶您起来。”谷雨秀眉深蹙,急急地端着手中刚熬好的药进来,将谷芳芷扶起后让她靠着自己,小心地将药递到她嘴边,努力扯了扯本紧抿着的唇,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安慰道:“娘,这是我将河里摸到的鱼拿到集市上换了些银两,而后到城里买来的药,大夫说不出几日您的病便能痊愈。”说着便目光灼灼地期盼着她娘亲将眼前这碗黑黢黢的药汁喝了。
谷芳芷心中一片酸涩,起初谷雨染上了病,所幸老天保佑她痊愈了,但谷芳芷自己却因照顾女儿不慎也染上。自她染上此疫,已一个多月,这孩子万幸痊愈后却四处帮她寻药,可她的身体她自己晓得,拖延许久未好,如今早已病入膏肓,药石罔灵,不日将与她唯一的女儿生离死别,可她女儿才刚至豆蔻年华,便要承受失去至亲的至痛吗?双眼模糊,愈发看不清眼前她的安儿的脸,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而落,滴入药碗,颤巍巍抬起瘦骨如柴的手,不舍地抚上谷雨那张消瘦的脸,点头呢喃着:“好,娘喝,娘要快些好起来,快些好起来......”
喂完了手中的药,谷雨扶着谷芳芷躺好后叮嘱了两句便往外走,让她好好歇息。其实这药并非如她所说摸鱼换银子买来的,瘟疫横行以来,这段时日,青溪中的鱼早已死绝,哪里来的鱼可让她摸去换银钱为她娘亲治病寻药,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娘亲与村子里大多数人一般因无法治愈而死去,因此咬着牙在泰和城里的妙手回春堂前跪了将近一天,她不求他们能大发慈悲为她娘亲免费救治,她起初也染了病,但当时她娘亲托木婶婶去回春堂请莫大夫为她诊治开药之后,她服了七日药后便痊愈了,因此她期望莫大夫将她当初的药方施与她,然后想法子去寻药。
可莫大夫知悉后,蹙眉沉思了半晌,从医馆内堂出来之时,只递给她一株连带着根的郁郁青青的草药,蹙眉道:“城中染上时疫之人数以万计,此时我们医馆亦药材紧缺得很,此乃当时起效的一味最关键之药,百里根,你自行至祝浔峰中寻去,寻到后每次三株以水煎服,每日两次。孩子,不瞒你说,前些时日能治愈你的那药方子,之后老夫也用在许多染上此疫之人,却依然十有八九无法治愈。能否为你娘治愈,看她的造化了,去吧。”说完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堂内而去,挥手让她早些回去。
她得了药,便匆匆往家赶。翌日一早天刚泛白便收拾起采药的篓子和水囊干粮赶往玉清谷的祝浔峰。祝浔峰位于青龙溪上游二十里地之处,两个时辰后终于赶至山麓,沿着一路羊肠小道上山,低头细细寻着百里根。在山中待了近四个时辰,才寻到一日的剂量。
此刻从房中出来回到厨房,谷雨从莫大夫的话中回过神来,低头望着手中仅剩的三株药,想着明日必须继续为她娘亲寻药,她最后的希冀,她娘亲的性命竟压在这小小的几株药身上了。
谷雨踏出家门口,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望着万籁寂静的山谷,心中漫起层层的酸涩与痛,谷中的人非死即迁,染了病的人活下来的寥寥无几,而活下来的人与还未染上的人,或拖家带口,或孤身一人,收拾家当离开了青龙溪,逃往别处,前几日,连木婶婶一家也走了,她低下朦胧的眸子,将泪逼了回去,转身回房,明日还需早起寻药,今日又累了一日,靠上枕便沉沉睡去。
一连服了药三日,谷雨觉得谷芳芷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因为第四日她已可下床了。谷雨喜忧半掺,山中的药草这几日快被她寻完了,估计明日得往更深处寻了,希望山中的百里根还有剩余。
第二日一早,她熬好药与一碗清粥置于娘亲床头的案上之后留了张条子,言明自己出门摸鱼为她换药,便匆匆离去。
卯时离家,酉时而归。日头已西斜,红霞漫天。
当谷雨背着药篓子踏进家门的一刻,抬头入眼的是厅中躺倒在地的娘亲,心猛地一跳,急急扔下手中的物件三步并两步冲至她身边,半搂着她,颤着双肩为她掐着人中,半刻钟过去却仍不见她清醒,谷雨怕了,双眼模糊泪如泉涌,双颊上的泪来不及抹便滴入胸前的衣襟,绽开朵朵青莲,浑身怕到剧烈发颤,紧咬着唇,心里挣扎了半晌才抬手在她鼻尖探了探气息,下一瞬,心中压抑许久的痛冲破喉咙:“娘!......不要离开我!安儿不要自己一个人!不要......娘,您如何舍得抛下安儿......”
窗外的暴雨夹着风呼啸而来,木窗顺着风一阵一阵敲着窗棂子,在凄清的夜里发出了骇人的声音。
谷雨忘了自己抱着谷芳芷冰冷的躯体哭了多久,脸上亦是一片冰冷,眼眸干涩,抬起红肿的桃花眼望着窗外的夜色,起身摸索出火石点起烛,房间里缓缓恢复一丝光亮。转过身抱着将谷芳芷用尽力气,半抱半拖将她重新安置于榻上,此时才发现自己原先放药碗的位置被一荷包压着一张纸,她疾步过去拿起,是娘留给她的遗书,字迹依旧清秀,但看得出却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着写完的。览着字迹,心钝痛,又再次模糊双眼。
“吾儿安儿,当你发现娘亲这封信之际,娘亲必已登西方极乐,安儿莫怕,亦莫为娘亲哭泣过分悲戚,自古生死由天不由人,娘亲既时日已至,离去乃最好的解脱,染病时日已久,几日前娘亲便知自己已药石罔顾命不久矣,安儿为了娘亲这段时日所受的苦已够多,从此便不必再拖累安儿,所幸安儿能痊愈,安儿莫自责,娘亲离去并非安儿的错,实乃命运如此。娘亲心中唯一的遗憾便是因年少无知而痴心错付,致使无法让你与常人一般拥有父亲,如今却无法继续陪伴你长大成人,无法亲眼见你嫁人生子平安喜乐过一生,是娘亲欠了你,若有来生,娘亲必定将此生的疼爱一并交与你身。荷包中的玉佩,乃你生身父亲留与你的,本欲待你及笄之年再交与你,如今娘亲已等不到了。安儿当好好爱惜自己,往后若遇见真心一心待你之人,可托付终身,记得知会娘亲,让娘亲九泉之下得以安心。切记,吾儿,珍重。”
谷雨读完手中的遗书,已泣不成声,跌坐在床头,趴在谷芳芷手边,久久不愿从悲痛中出来,从此以后,她便是一个人了,孤零零,一个人。再也不会有人如娘亲那般将她视若珍宝了。谷雨屈膝坐在冰冷的地上,瘦弱的双臂环抱着双腿,埋头哭泣。她自小便知自己无父亲只得娘亲一人可相依为命,娘亲也倍加疼爱她,日子虽过得清贫但有她娘亲在,心中有暖暖的依靠,即便谷里的孩子时常因她没有父亲而讥讽捉弄她,欺辱她,她都不觉得苦,因为她有娘亲。娘亲因十几二十年前跟着本是私塾先生的外公来到青龙溪隐居避世,外公将一身的博学亲授与娘亲,娘亲亦亲力亲为教她识字读书,明礼知理。无父亲又如何,她有娘亲,可如今呢?她连娘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早知如此,她这几日必定不会自作主张地跑出去寻药,必定好好陪在娘亲身边日日半步都不离开娘亲,哪怕是只能陪在床榻旁,日日讲笑话逗她开心也好,而不至于像如今,心里的悔恨与懊恼充斥着心头,堵在喉间,无处宣泄,无处诉说。谷雨的心,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因无法安睡,谷雨起身强打起精神,端来了水与帕巾,为谷芳芷细细擦着身子,她不能让娘亲走得如此狼狈,心里盘算着明日便去城里,将稍稍值点钱的家当拿去当了,换些银两寻口棺木再安葬娘亲,让娘亲走得好些,她无法做到让娘亲与谷中先前死去的人一般,被草草地裹着席子随意葬在乱葬岗里头。
这是疼爱了她十三年的娘亲,她唯一的娘亲。
可是,安葬了娘亲,她又该何去何从?
谷雨迷茫地望着纱帐顶,陷入了深深的不知所措和无力中。
一夜未眠,鸡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