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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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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我们去池塘边坐坐。”
四公主一脸失神的样子,漠然的点了点头,手里握着的酒壶却不松开,石蕙仙只能任由她,院子的侧边,开凿了池塘,刚入了秋,荷花尚未开败,荷叶之中,分布着朵朵荷花,一阵凉风吹来,空气里萦绕的荷花香沁人心脾,四公主的酒气渐渐散了。
四公主握着酒壶,倒了一杯,说道:“我若是生得男儿身,必要金刀铁马,立一番事业!替皇阿玛分忧,可偏偏托生了女儿身,就只能如此。”说完,一饮而尽。
石蕙仙从未想过一个女子也能散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势,说话铿锵有力,目光坚毅,大概这便是满蒙女子的魅力,她做不到,但她敬佩极了,于是,说道:“公主勇敢聪明,只怕皇上正是看准公主的果敢。”
“若你和太子哥哥有了孩子,可不要送她去……”四公主说着有些无奈的垂首,道:“谁又预料得到呢!”
石蕙仙点点头说道:“公主事事通透,再莫要伤神。”她们都清楚自己的命运,却又无能为力改变,即便尊贵如公主,即便父母宠溺如宝,家国前面,她们能做的,只有牺牲自身。
“不说了!我们喝酒,来,来,陪我一醉方休!”四公主挑挑眉,搂住石蕙仙笑道:“我若生为男儿,定要娶你。”
“为何?”石蕙仙歪头笑问道。
“抱起来软软的。”说着摸了摸石蕙仙的头,看着她乖巧的如小奶猫一样。
“坏公主!”
待石蕙仙醒来时已是傍晚,关于最后的记忆,都停在和四公主在池塘边喝了很多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可具体什么,却都不记得了。
“醒了?”
石蕙仙睁开眼,不是太子,竟然是四爷,而此时的她头疼欲裂,浑身似乎散架了一般,为何脚也失去了知觉一般,微微侧身,朝着桌案旁的四爷,无力的问道:“我妹妹和太子爷呢?”
“你妹子累了,睡在西院,二哥有事,先回宫了。”四爷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了石蕙仙。
石蕙仙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方问道:“公主呢?”
四爷叹了口气,说道:“随二哥回宫去了,说你酒量太差,下次再和你喝。”
石蕙仙特别好奇,为什么有人可以将玩笑话说得如此永远没有表情,但也极为难得,听见他的语气里有着一丝波澜。
石蕙仙想起身去看看妹妹,脚刚碰到地,只觉得脚钻心的疼,身子一软,朝前头栽了下去,好在四爷一把扶住了她。
“脚好痛。”石蕙仙皱了皱眉,强忍着脚痛,挣脱开四爷,坐在了床榻边。
“你喝醉了,脱了鞋子,在池塘边跳了两个时辰的舞,怎么劝都劝不住。”
四爷回想起晌午的画面,池塘边,一个喝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四公主,一个是喝的醉醺醺的石蕙仙,两人抱在一块,自说自话,四公主喝到伤心处,让人拿了自己的玉箫,吹了起来,谁知,箫声一起,石蕙仙甩掉花盆底鞋,翩翩起舞,微醺的她脸上晕染着红晕,袅袅盈盈的舞姿,翩然而起,身姿如燕,任众人如何劝,两人都是停不下来,最后没办法,太子爷直接将石蕙仙拦腰抱起,扔到东院,一挨着床,哼唧一声便沉沉睡去,惹得一肚子气的太子,无处撒火,倒霉了四公主,被强迫带回宫里。
石蕙仙听了四爷的话,羞得将头捂在锦被里,真是丢人丢大了,酒后失态,若是计较起来,又是品行有亏得的闲话,更何况当着太子爷和四爷的面
石蕙仙试探的问道:“太子爷很生气?”
四爷没有接话,只是从桌上拿了一个精巧的锦盒,递给她,说道:“二哥给你的生辰礼。”
石蕙仙接过打开,里面个金镶珠宝项圈,一个头顶红宝的螭首,下缘一对小金环用珠串挂了一个金镶珠宝的吊坠,做工极为精巧。
四爷瞥了一眼石蕙仙的锦盒,猜测到项圈应该是仁孝皇后留下的,一边想着,又递了一个锦盒给她,说道:“送你的。”
“谢四爷。”石蕙仙盈盈笑道,想到什么,又说道:“我今日失态之事,四爷能帮我劝劝太子爷么?若是此事被祖父知道,少不得一番责骂,又得连累父亲一起挨训。”
四爷摇头,道:“二哥不会生气。”
石蕙仙带着妹妹,被四爷送回石府,一路上再无交谈,她一心看顾妹妹,石慕仙似乎累极了,睡得很香,想到自己今日顾不上她,也不知和那少年去哪儿疯玩。
酒劲渐渐散了,石蕙仙看了被自己随手放在一侧的锦盒,是方才四爷给的那个,心下有些好奇,便打开看了看,是一只翡翠镯子,通体翠绿,一看便是上品,比起太子的礼来说,绝对有过之无不及。
下车后,石蕙仙一手扶着妹妹,一手揣着锦盒,对着眼前的人说道:“四爷的生辰礼太贵重,蕙仙不敢收。”
“收下吧。”四爷看着她退回来的礼,皱了皱眉。
看着眼前同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年郎,微微蹙眉,涨红了脸,石蕙仙不忍为难,淡淡一笑,说道:“我收下了,待四爷生辰的时候,我再送您一份。”
“好。”小四爷松了眉心,已在心里开始盘算,距他的生辰还有三月。
石蕙仙回到石府,因为浑身酒气,只打发了人去跟祖父母回禀了一声,便吩咐春晓几人准备沐浴,石慕仙睡得极香,也被拖到浴桶里,舒舒服服的泡着,氤氲之气萦绕在姐妹俩之间,春晓一边服侍着沐浴,一边说道:“宫里的赏赐,奴婢都一一记下了,皇上赏赐的可都是顶好的。”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又说道:“宜妃娘娘宫里送了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精致极了,连老夫人看了都赞不绝口呢!”
“宜妃娘娘?”石蕙仙努力回想,对于宜妃,她的记忆还是在十岁那年,柳叶眉丹凤眼的宫服女子,明媚不可方物,而自己不过安静的随在祖母身边,两人并未有任何瓜葛,那必是冲着太子爷的脸面了。
知夏刚捧着花露进来,瞧见石蕙仙蹙着眉,忙问道:“格格可是头疼?奴婢给您捏捏。”说着,便轻轻摁在穴位处揉着。
秋月沉着脸,倒了一盏桂花蜜露,递了过去,说道:“太子爷也是,带格格出去,怎地喝了这么多酒!”
春晓亦附和的说道:“二格格满脚的水泡,明儿醒了,一准要哭着喊疼。”
石蕙仙合着眼,感受着知夏的手,轻轻揉着,舒服极了,半晌,才说了一句,道:“宫里的赏赐,挑些出来,给老夫人,夫人,还有府里的姊妹们送去。”说着,缓缓睁开眼,望了望,躺在另一侧的妹妹,说道:“那副头面,留着给小仙儿。”
“格格心地好,可那些人都指着从格格身上扒层皮呢!”秋月不悦的挽起的袖子,撩着水为石慕仙擦拭了一下身子,又说道:“一个个没皮没脸的都当格格是攀云梯呢!改明儿,格格成了婚,还不得他们日日狗仗人势,天天作耗!”
石蕙仙见她气极了,便对着春晓努努嘴,问道:“怎地生这么大的气?”
秋月素来嘴快,牙尖嘴利,春晓时常叹气,若不是碰着石蕙仙这样的小主子,只怕秋月已死过几回了。
“晌午,大少爷将沈姨娘接了回来,又哭又闹,搞得鸡飞狗跳的,左右不过是为这大少爷的差事。”说着,春晓叹叹气道:“谁知,崔姨娘又想替自己弟弟谋个差事,也是不依不饶的。”
“人还出门子呢!这便等不及了!一个个都盘算上了!”石蕙仙只觉得人情冷漠到了极致,冷了声,道:“东西也不必送了!”
春晓极少见她生气,忙说道:“格格也别气着了!那些攀高踩低没气性的也不过是个窝里横!”说着,忙笑着道:“今儿可是格格的生辰,可都不许再说那些人,坏了格格兴致。”
石蕙仙叹了叹气,歪着头,斜靠在知夏怀中,心里想着,鼻尖一酸,道:“往年,生辰总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今日,不知娘亲可想起我?有没有为我煮面。”说着,便止不住眼泪,呜呜咽咽的哭道:“有时,真的很想,心一横,任着性子从京城逃回福州去。”
知夏忙搂着她的肩,跟着一起哭道:“格格,快别哭了,您一哭,奴婢这心里难受。”
“我明白,福州是再也回不去了……”石蕙仙抽噎的止不住泪。
春晓忙安慰道:“格格不哭,若夫人看到格格这般伤心,肯定心疼死了。”
石蕙仙很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到父母的身边,此刻的她,只想沉沉的睡去,梦里,在梦里,她还会看到福州的星空,感受父母温暖的怀抱。
过了生辰,宫里的教习嬷嬷很快来了,四个嬷嬷身材高挑,端庄持重,目光坚定,隐隐透着一丝威严,说话时,面上毫无表情,到让石蕙仙想起一人来,四爷。
内务府的总管亲自领着嬷嬷们上门,阵仗很大,石蕙仙猜测几位嬷嬷身份定是不同寻常,待总管一一介绍后,石蕙仙心里一沉,皇上的用意再清楚不过,可她毫无信心,能做好一个储妃,甚至将来的皇后。
四个嬷嬷,萨仁嬷嬷和塔拉嬷嬷是蒙古人,原是伺候在文皇后身边,如今在太后娘娘处伺候,这回特意被太后娘娘指派来教导石蕙仙规矩礼仪,另两个,许嬷嬷和安嬷嬷,是原先仁孝皇后跟前的旧人,现在在太子毓庆宫伺候,一同被指派来,一是教导新主子规矩,二是多了解太子殿下的日常作息,好在婚后生活融洽。
“给格格请安。”四个嬷嬷恭敬的请了安。
石蕙仙起身,回了礼,道:“嬷嬷们,不必多礼。”
石蕙仙的谦和并未被嬷嬷们接纳,萨仁嬷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格格是未来储妃,奴婢们行礼,您受着便是,不必为了谦和,屈尊身份。”
“是。”
“宫里,最忌讳的便是不分尊卑。”安嬷嬷应和一声。
接下来,几位嬷嬷展开了关于尊卑的教育,石蕙仙预感接下来的日子绝不好挨,好在她早已有所准备,只是石慕仙一瞧见四位嬷嬷的模样,便一溜烟儿的跑了,生怕被逮着教导一番。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四位嬷嬷教导的极其仔细,吃穿行走,日常规矩,管束宫人,执掌宫事,一一比照着未来皇后的模板教导。
萨仁嬷嬷两人每每教导,便要提起文皇后如何做的表率,安嬷嬷亦是时常提起仁孝皇后,如何在十三岁便执掌后宫,石蕙仙只觉得被两位皇后压得透不过气,在她过去的十四年里,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与尊贵的两位皇后娘娘相比肩,而命运之手,硬生生的改变了一切。
“格格闺房汉人的东西太多!”塔拉嬷嬷在忍耐了几日后,终于忍不住了,便动手,将石蕙仙的常服和话本子丢给丫鬟们扔掉。
“这把筝,那把琵琶,都搬走!”萨仁嬷嬷指挥着人将屋里的乐器通通搬走。
知夏看了一眼顶着茶盏端立在一侧的石蕙仙,迟疑道:“格格?”
萨仁嬷嬷不容置疑道:“汉人的靡靡之音容易乱人心绪,格格可多习字以修身养性。”
“听嬷嬷的。”石蕙仙朝着知夏使了使眼色。
安嬷嬷仔细瞧着石蕙仙绣架上的绣品,问道:“格格的女红,是苏绣?”
性格稍微绵软的许嬷嬷,侧过身,亦仔细看了又看,赞叹道:“格格刺绣真是极好,府上可是有江南绣娘教习红女?”
石蕙仙知道她们满蒙女子看不起江南女子,大概源于董鄂皇后的生母是江南女子,董鄂皇后素来喜爱汉人文化,先帝着迷于她的不同之美,痴迷至狂,江南女子在后宫女子的嘴里便有着妖魔般的化身。
“我娘教的。”石蕙仙拿下头顶的茶盏,放在一侧,坦然说道:“我娘是苏杭人氏,最拿手的便是苏绣,还有那筝和琵琶,都是我娘教的。”
四位嬷嬷听了石蕙仙的话,略略有些吃惊,见她说的坦然又带着点理直气壮,想起扔了她那么些东西,亦不好再说什么。
自此之后,四位嬷嬷极少再谈论汉人和江南女子,但,石蕙仙明显感觉到她们的紧张,在教导中越发严厉,恨不得让自己一夜之间,褪去身上江南女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