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魂万归之守陵人》郑优玺

12、怀疑

　　幽黑的夜，落花风起。
　　煊王府嵌金的朱漆后门前，一女子提着灯笼徘徊于两颗参天的龙爪槐树间，步履焦促。
　　直至一乌人影拥簇着一个健拔却有些踉跄的身影出现时，她才长长舒口气。
　　“王爷，您快要吓死奴婢了！”晓晓从暗卫手中接过百里潇夜，迅速将一颗丹药置于他口中，“您中毒不浅，这保时丸虽能解一时之需，却终归不是解药不能根除那绳蛊之毒，您还这般不顾惜身子贸然行事，幸亏奴婢叫了暗卫跟着，否则万一有个闪失您叫煊王府这一众老小可怎么活呀！”
　　“属你多事。”百里潇夜脸色越发苍白，除了有些泛紫的双唇，整个人犹如被霜打了般冰冷僵硬，转身，他对着其中架着康迪的那两名暗卫道：“将他关在南山后院最小的厢房里，加派人手看管，若有任何动静，速来通报。”
　　“这人是谁呀？”晓晓提着灯笼，往那人身边凑去瞧了瞧，接着便是猝不及防的一声高呼：“妈呀！鬼啊！”灯笼掉地，人一溜烟钻到自家爷身后，忐忑不安道：“您不是去醉月阁了吗？怎么带回来这么个鬼？”
　　百里潇夜默不作声，人服了保时丸后，不仅脸色缓和许多，就连步伐也顿觉轻快不少，他看着月晗垂着脑袋被暗卫拖进煊王府的背影，瞳孔紧了又紧。
　　当年摩加拉国内忧外患，形势极其紧张，摩月晗作为两国桥介的质子，根本无返还的可能。
　　所以他才将那枚同玉玺珠一样贵重的玉坠子送给小质子，除了示好，还希望能牵绊住他们一生一世，荣辱与共。
　　他还记得质子当时高兴的笑脸，安静而又美好，像敛尽日月星辰，整个人熠熠生辉。
　　他还记得他说的话，玉在人在。
　　百里潇夜再次拿出自己怀里的玉坠子，比着月下看了又看。
　　不错，这坠子和质子身上的一模一样，从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摘下时他简直痛心疾首，悲伤了大半年才想到要去丁青陵墓一验真伪，舟车劳顿又是大半年，结果……
　　不知是喜是悲。
　　玉是假的，这说明质子偷梁换柱确实还活着。
　　也就是说陵墓钥匙没了，质子也消失了，宁可销声匿迹也不会选择相信他。
　　而看过那画像以后，他不是没怀疑过醉月阁阁主。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千变万化，眼神、仪态、性格却是深扎在骨子里的，即便再怎么掩饰，也终归会露出马脚。
　　对于以前的月阁主，听闻大过目睹，一般情况自己都会避而远之，更不会将他与质子联想在一起，自然也就不会去深究这个人。
　　可自从打探到他失忆，再加上这几次的接触，他几乎能断定此人与质子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无论是言行举止，亦或神态仪容皆找不到当年摩月晗的半分影子。
　　百里潇夜再次捏了捏假坠子，心道即便是失忆，也不会忘了如何吃饭睡觉，事忘行为在，无论如何，醉月阁阁主也绝非他的晗儿。
　　那便仅剩一种可能性，就是质子遭遇不测，才会迫使玉离身。
　　而这当头祸首除了醉月阁阁主，他再想不出第二人选。
　　只是月阁主的动机是什么？
　　他顶着月晗之名又是为何？
　　欲盖弥彰后的真相又是什么？
　　按理说陵墓之事除了自己身边的亲信还有白林湖湖主玉莫离外，再无他人知晓，就连质子本身也是一无所知的。
　　那么醉月阁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还是说那个下蛊的坠子也是假的？
　　若为假，又有必要下蛊吗……
　　……
　　一路神思奇想来到德轩堂,进了正厅，晓晓本来就自顾自地问了一路，这会儿见七王爷还盯着那玉坠子不肯松眼，便又是苦口婆心的一顿唠劝。
　　百里潇夜全然不以为意，椅子还没坐热乎就又起身离开厅堂，直奔南山方向，晓晓无奈嘟囔几句后，便也一脸幽怨的紧随其上。
　　南山后院有一片假山名曰巨石峰，那里有一落不起眼的小房子，主要供每年修葺房屋、整顿院落的工匠们临时落脚用，两侧厢房算是整个煊王府里面积最小的地方，多是用来归置储放物品。
　　摩月晗便是被放在了东厢房，阴冷，昏暗，狭小。
　　他身上只一件单衣，整个人昏沉无力，哆哆嗦嗦蜷在硬席上，神情痛楚。
　　百里潇夜倚在一面扇窗前，一眼不眨地望着榻中昏迷不醒的人，身形纤弱而又柔软，让他猛然想起在醉月阁看到的那抹幻影。
　　说来很是矛盾，明知这人不是质子，却还是因他说的这句话起了疑心……
　　他说：百里潇夜，有你后悔的一天。
　　那万分笃定的眼神，让自己无法释怀。
　　“你究竟是谁？”百里潇夜喃喃自语，轻轻来到摩月晗身边，一只手缓缓覆上他一侧的脸颊，手感时而粗糙时而细腻，眉头不由一紧：“明日一早，从赐福斋挑件贵重之物去把九公子请来。”
　　晓晓一怔，九公子乃新罗有名的易容师，想找他换脸的人能从最北面的辽原排到最南面的丁青，随即不解地瞄着榻上丑陋之人，“王爷怀疑这人易容了？”
　　晓晓凑上前去，一脸嫌恶撇撇嘴，“我看易容不像，倒向是染上什么怪病了，王爷还是远着些吧。”
　　“休要耍嘴，照我所说去做便是！”百里潇夜长袖一甩出了厢房。
　　晓晓避之不及跟了出来，“王爷，那人身上的伤……”
　　“我只用力两成，无妨。”
　　次日，天刚朦朦亮，一个身着深绿锦衣的男子手捧一颗金荷蟾树乍然出现在煊王府。
　　来人眉清目秀，身形娇小，眸露精光，此时正端坐在德轩堂的正厅品着茗茶，四处扫着周边的摆设：
　　八面山水透雕屏风，让人如沐春风身临其境；沥粉贴金的仙人百宴画置于两侧墙壁，烘得一派缥缈醉意，让人如痴如醉，舍不得抬眼；还有那些个琳琅满目的精雕玉器，五彩琉璃的金、银、铜、陶瓷器，更是把皇家的显赫身世显露的一览无遗。
　　打量间，百里潇夜一身素白华服已从堂外推门而入，旁边跟着素颜朝天的晓晓，二人见到那绿衣男子都是不由得一叹。
　　都说易容名手九公子为人谦默儒雅，傲雪寒梅，孤瘦怜人，如今一见，果然玲珑精巧，满身才情。
　　玖九冷傲的视线从主仆二人身上扫过，同样一怔，想不到绝世无双的七王爷身边的女人竟是这般货色，收起眼底那一抹浅浅讽刺，他先行起身行了个礼。
　　百里潇夜一个眼神递上，晓晓立马截住了正欲下跪的人，双唇上扬挤没了绿豆粒大的眼儿，笑道：“九公子快免礼，是我们王爷有求于你，都传闻九公子深居简出，从不轻易抛头露面，如今初阳未升，九公子便肯现身于煊王府，我们王爷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玖九微不可察地躲过晓晓的触碰，将刚放到桌上的金荷蟾树又拿了起来：“七王爷声名赫赫，保家卫国战功累累，深受百姓爱戴，我若是收了这贵重之物才肯授王爷之托，传出去岂不要遭百姓非议？”
　　百里潇夜浅浅一笑，端的是一副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既是如此，本王便不客气，烦请九公子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