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灭花灯》艮心

3、不可能

　　金莉倒台后，考勤和各项考核严格起来，不过生在这个时代，考勤已经不那么痛苦了。
　　清月冷风，我看到龙城的一栋公寓里，一群人僵尸般移动着，眼睛的眨动非常规律，两秒一次，没有差错，就连步伐也出奇的标准，步幅总是60厘米。
　　有辆车子一路向东，驶过半个城，停在了高大的“升皇大厦”前。
　　秦璐尚在迷糊混沌中，下车稀里糊涂做了考勤，跌跌撞撞去了一楼保卫科——他的办公室。
　　早有人门外等候。
　　那是安全部主任高刚，他的顶头上司。他之所以在门外，是因为公司有规定，各楼的安保工作是分开的，就连顶头上司高刚也只有监督权，无权干涉。
　　据说高刚是老兵出身，退伍前干过特种兵，参与过机密行动。这类人退休了，行动上也不会如常人自由。有事没事就得打报告，提前申请。现在他出任这里的安全部主任，应该没少打点吧。
　　“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等你吗？”这人膀大腰圆，脸方眉粗，生得一副豪莽气。
　　这下秦璐可摸不着头脑了。这大厦四五十层高，那么多安全科长，主任干嘛偏偏来自己这微服呢？
　　秦璐老实人，摇头。
　　“咱们这新来个人事部主管，你得把工作认真起来，一切要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不能有一点纰漏，要是出了差错，你可就得自己掂量了。”主任的语气虽轻，但含着警告。
　　秦璐纳闷，两年了，从没有人强调过工作上的事，这安全部也算得上养老闲职，除了没前途，落得轻松自在。而这北部分公司成立十多年来，从没出现过安全事故……何况，这等小事，哪用亲自吩咐呢？
　　这主任突然如此重视工作，难道是……
　　高刚审慎地盯了他一会儿，语气忽然更重、更严肃:“你可一定要认真！别当耳旁风！”
　　秦璐吓了一跳。
　　高刚叹息一声:“话不多说，我不求你们给我长脸，只要周会上别让我没面子就行。”
　　秦璐搞不明白今天这是怎么了，抚慰下自己，认真道:“您放心，您是周公吐哺磨破了嘴，至死不渝操碎了心，我们跟着您啊，那是覆巢之下有完卵，树倒墙塌得塞翁，您的教诲，我能不听从吗？”
　　高刚点点头，打算离去，而这时卡丽娜竟径直走了过来。
　　秦璐初时不明白她来自己这干嘛，忽然混沌中想起昨晚——那已似亿万年前的昨晚。
　　高刚把目光移到卡丽娜身上，打量了打量。只见这个高鼻梁、有着淡蓝眼眸的美女穿着平驳宽领百褶下摆的黑色西装，套着黑色短裤，着一双肉色冬丝袜，踩着高跟，正婷婷地站着，很是吸人眼球。
　　两个领导打了照面，卡丽娜说自己来看看情况。
　　高刚一双眼睛锐利，问道:“主管的职责似乎做过头了吧……”
　　卡丽娜嫣然一笑，说道:“公司没规定这里我不能来吧？何况我乐意来瞧他一眼，不行吗？”
　　高刚回头看看秦璐，点点头走了。
　　秦璐支起笑脸和卡丽娜打招呼，而后进了办公室。他想起此人挑刺时那凌厉精明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战战兢兢。还没到座位上，先一不留神墩到了地板上。
　　“做什么，这么紧张？”卡丽娜跟进来，笑着问。
　　“那是，那是，人不做亏心事还好，做了亏心事，总是怕鬼敲门的，何况是这么漂亮一女鬼。”秦璐打个哈哈。
　　卡丽娜咬着下嘴唇，没笑，但似乎还算愉快。
　　秦璐打开办公电脑，用自己的工号登陆了安全子网。这时卡丽娜拍拍他，要坐到他的位子上。
　　他自然不能不让。
　　卡丽娜三十左右年纪，浑身散发着阳光，明媚得很。接近她，便有一股迷人的香。
　　落座时，秦璐瞥眼见她敞开的衣领里、洁白晃动的什么，而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却正迎上她目光。
　　她显得有些慌，忙用自己的文件夹挡住。
　　秦璐略觉尴尬，看见文件夹后的半张脸上，一道又长又细的眉毛，笔直地压在长而深邃的眼睛上。卡丽娜一面挡，一面将电脑扯到了胸前，放松了些。
　　“平时很少出门？”
　　秦璐怔了怔，没料到她开口会先问这个。
　　“不怎么。”
　　“昨天我抛钱给你，你怎么不接？嫌给得少，还是……还是对我有意见？”
　　秦璐就知道她会问这个，但好奇她怎么会是抛给自己的，这也令他突然之间受宠若惊。
　　秦璐听她声音温柔好听，不由喜欢，笑了笑:“我对你有意见——”
　　她眉头微蹙，咬着嘴唇低头，片片长发垂下来。
　　秦璐忙推出下半句:“给得太少了。”
　　她会意，笑了笑，又问:
　　“没交女朋友？”
　　秦璐忽然敏感地心头一热，似乎觉察到什么，忸怩作态，捂着脸挑逗:“是没有啊，你介绍给我？”
　　她也笑了，唇齿红白交映，像是开玩笑:“毛遂自荐你要不要？”
　　秦璐还笑，但肯定的话不好直说，便也玩笑回去:“你倒是个z国通，还会说成语。别人自荐可以，毛遂不要。”
　　卡丽娜哈哈大笑，又问:“多大了？”
　　秦璐二十有五，已然不小，最怕别人提年龄，于是抿着唇撒谎:“不到100。”
　　卡丽娜忽然敛了笑容，神色间透着一股逼迫:“怎么，喜欢穿小鞋，不喜欢有人罩着？”
　　秦璐自认没有言语冲撞，陡然见她阴晴不定，说变脸就变脸，心中不免忐忑，可也不想露怯，于是没有正面作答，只说了两个字:“脚大。”
　　卡丽娜又笑了，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看你籍贯是在长江入海口的华亭，有些不理解，你为何不在同为超级大都会的华亭工作，却千里迢迢跑来北部的龙城生活呢？”
　　秦璐沉默了片刻，反问卡丽娜:“不知卡大小姐是哪里人，又为何来z国生活呢？”
　　这下卡丽娜无语了，半晌才说:“这很正常，全球化，地球村嘛，喜欢就来这里生活喽。”
　　秦璐微感诧异，作为领导，她完全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秦璐的提问，却紧张兮兮地花时间思考。
　　秦璐笑笑，说道:“这就是了，你跑跑村子，我去邻居家串个门，有何不可？”
　　卡丽娜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算是你的领导吗？”
　　“算是。”
　　“领导说话好使吗？”
　　“好使。”
　　“那好，去给我倒咖啡。”
　　秦璐欲去，她却点明要自己办公室的。
　　卡丽娜的办公室在30层，一去一回得6分多钟。为她跑跑腿没什么，但这不符合规定。
　　“好，我去，但需要委屈大主管你出来，容我把门锁上。”
　　卡丽娜不高兴:“你这办公室有什么秘密，还怕我看吗？”
　　“这是规定，主管，我只要离开，就要把门锁上。”
　　“不是有我在这呢吗？你快去吧，赶紧回来，出不了事。”
　　“可是……”
　　卡丽娜似乎愠恼，秦璐不欲显得婆妈，叫她更加不快，只得上楼。
　　卡丽娜见他回来，显得高兴多了，她移开挡在两人之间的宽大平板电脑，翻看文件。秦璐看到上面用汉字和西班牙文两种文字整齐地书写满了，笔迹镌刻般锋锐有力，没有女孩子的那种文弱秀气。而此时卡丽娜在文件上快速书写起来，用的却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文字，以至于秦璐看不懂。
　　卡丽娜书写的时候，会不时抬头偷眼瞧秦璐。秦璐也喜欢她那娇媚可爱的眼神，便也直勾勾盯回去。她写着写着忽然咬了笔，秦璐便感觉腿上又软又热，有什么在来回蹭。斜眼下窥，见到一只穿着丝袜的小脚，便悄悄用双膝夹住，伸手去摸。
　　她咯咯咯地笑，秦璐便一用力，将她大腿拉过来些，把手伸向更深处……
　　那触感硬邦邦的，很瓷实，令秦璐暗暗称奇，而这时卡丽娜停笔，迎着他的目光抬头，满面春风，笑着说问:“晚上一起吃饭吗？”
　　秦璐嘴角自信上扬，笑问:“怎么，要勾搭？”
　　被直白地捅破了窗户纸，卡丽娜依旧大方，挑衅道:“就是要勾搭，怎样？”
　　秦璐也笑着，爽快回应:“好，约个地点。”
　　“你不介意？”卡丽娜挑挑眉说。
　　“介意什么？”
　　“我比你大了5岁。”
　　“5岁？怕是6岁不止吧？”
　　卡丽娜将文件合好，一只腿压进他腿隙，搂着他脖子不断逼近，笑问:“你喜欢老的？”
　　那一阵香软熏得他迷糊，他情不自禁摸了卡丽娜腰。
　　“老点好，你没听说‘驾轻就熟’？”
　　“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想骑得轻快，就要找成熟的。”
　　卡丽娜的脸微微红了，手上的小动作也停了，一动不动，视线也避开秦璐，看向地板。
　　秦璐没想到她居然听懂，扑哧一笑，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看她娇羞的模样，忍不住凑向她脸颊。
　　她允了，愿意他占据自己的嘴唇、脸蛋儿，一直到耳朵，到脖子。
　　秦璐捧她在手中，恍惚很久，如在梦里。
　　因为这——根本不可能啊！
　　这种湿软的缠绵叫人上瘾，令人久久不愿分开。唇间拉过最后一丝亮线，她终于先放手。
　　卡丽娜整理好衣服，瞥了他□□一眼，笑弯了腰。
　　秦璐略窘，伸手拉她。
　　她自然明白，拿上文件，到门口才回头:
　　“等晚上。”
　　卡丽娜走了，他将风衣脱了，仔细嗅了嗅。只那片刻接触，上面便全是她的味儿。他又仔细找了找，还真找到了一根长卷发，不过是白的。
　　他静下来照常查看安全日志，却奇怪地发现，日志被清空了。
　　他以为是昨天下午异常关机造成的数据丢失，本想恢复日志数据，却发现日志备份也丢失了，如果手动找回，那又有些麻烦。
　　他懒了，叫卡丽娜闹的，什么心思都没了。他徒劳地盯着屏幕，看到上面显现出一个大大的“日”字来。
　　日？
　　日。
　　太阳将落山，一切在昏黄中静谧，入夜后，卡丽娜打来电话说，约会要取消。
　　潮汐般汹涌，来去无踪，也似大海般，壮阔宁静。秦璐没有一丝不快，只说了一个“好”字。
　　卡丽娜并没有立即挂断电话，也没有言语。一段不短的沉默，卡丽娜又问:“你不期待？不……不渴望我？”
　　秦璐回:“怎么会，你那么美。”
　　卡丽娜轻声笑了笑，似是破涕，又一阵软软的静默，她又问:“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那么从容……那么……那么淡然？”
　　秦璐避重就轻，坏笑一声，道:“急什么，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就早晚是我的。”
　　卡丽娜笑了良久，才又道:“真是人不可貌相。”